凡煙小說

覓陳方故興師問罪

關燈
覓陳方故興師問罪

較之春日的諸事不順,崇文十九年的夏天卻恰恰相反,可以說是諸事順遂。不僅許多件曾經令娉姐兒頭大如鬥的煩心事全都迎刃而解,新的時節發生的新問題也都不攻自破,和光園裏久違地有了清朗的跡象。

轉眼進了六月,又傳來新的喜訊,汾水有喜了。

隨著汾水在繡房的工作順利上手,娉姐兒對她的懷疑也越來越淡,如今聽聞這樣的好消息,自是驚喜交加,賞了許多利於孕婦安胎的好東西不提,還親身前去探視。她一面隔著屏風,看著芒草的身影喜滋滋搓著手忙前忙後,一面對著汾水驚嘆道:“露水、泉水兩個,比你早一些出嫁的,她們尚未傳出來好消息,你卻快要當母親了,可見你的福氣很深呢。”

得知即將為人母的消息,汾水的臉上也少了幾分青澀促狹,多了些溫柔從容,她笑盈盈地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道:“奴婢的福氣,不都還是來自夫人?興許就是因為比兩位姐姐多侍奉夫人一兩個月,才會沾染更多的福氣呢。”

娉姐兒笑著虛虛往她嘴上擰了一下:“就數你嘴甜。”見她望向小腹的神情充滿憐愛,還時不時地望一眼屏風之外芒草的身影,目光繾綣,可見夫妻之間十分恩愛,娉姐兒心中也盈滿了溫柔的喜悅。

原本只是為了避免瓜田李下的嫌疑,迫不得已要打發了汾水,才十萬火急地挑出了芒草,芒草又是個心思浮躁之人,先求露水,再求汾水,分明在意的只是往上爬,未必對妻子的人選本身有多少感情。誰知這一番亂點鴛鴦譜,一段紅線倒也牽起了一對佳偶,小夫妻兩個不僅頗為恩愛,還已經要孕育新生命了,著實令人感慨萬千。

進入七月,溽暑難消,汾水的身孕也有兩個月有餘。這一日,娉姐兒正欲再去一趟下人們聚居的後巷看望汾水,才走到鸞棲院的院門邊,可巧遇見任媽媽領著一個衣著潔凈的婦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那婦人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不過身影有些眼熟。倒是任媽媽雖然習慣性地擡頭挺胸,卻是一臉的苦大仇深。

這神情娉姐兒也不是初次看見,當年仁管事和宋管事明爭暗鬥,被宋管事接二連三地下絆子的時候,任媽媽一連好幾日也都是這樣的表情。

娉姐兒就問道:“任媽媽,這是怎麽了,可有什麽為難的地方?”任媽媽見到娉姐兒,眼前一亮,忙不疊地請安問好,然後才答話道:“夫人,的確是有事要求見您,不過不是奴婢,是黃媽媽……”

娉姐兒定睛一看,認出來人正是芒草的母親,亦即汾水的婆婆,便笑道:“真是巧了,我正欲到黃媽媽家裏看看汾水呢,那幹脆一道走罷,有什麽事兒,在你家裏說也是一樣的。”

黃媽媽卻站住了腳,並沒有應承,任媽媽面露難色,勉強道:“夫人,或許這件事,在您的鸞棲院裏說,更妥當些。”

娉姐兒的第一反應是黃家遇到了什麽危機,可能是左鄰右舍不便聽的,便順口答應下來,至於黃媽媽本人的情狀,她倒是並不十分在意。早在芒草來求親的時節她就對這個婦人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她是個寡言少語,羞口畏上之人,有什麽事,多半是任媽媽代替黃家充當溝通傳話的角色。

一行人便魚貫進了西二次間,這裏是娉姐兒接見管事的媽媽、姑姑的所在,洛水上了茶之後,就安靜地退下,替她們將門帶上了,娉姐兒就問道:“有什麽事就說罷。”

任媽媽看一眼黃媽媽,見她仍然沒有開口的打算,只是默默地將一件東西從隨身的荷包裏掏出來,擺在桌子上,只得繼續充當傳聲筒,澀然開口:“夫人,請您看一看這上面寫的。”

娉姐兒接過,發覺是一張桑皮紙,這是常見的包藥材專用紙張,據說以此為紙,能確保“藥氣”不易洩露逸散。通常情況下,看病的大夫是只開藥方,不提供藥材的,病人就要根據藥方,自行到販售藥材的店鋪抓藥。抓藥的夥計為了確保配好的藥包不被病人錯拿,也是為了便於自己按方配給,往往會將藥方謄寫在桑皮紙上。

娉姐兒和她的家人身體一向很健康,很少生病——除了體質孱弱的娟姐兒,然而此人於她而言何曾算是親人呢——所以還是冬日裏酈輕裘抱病的時候,她才算切實了解和掌握了這一種生活常識。

拿到桑皮紙,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淡淡的藥材苦澀之味,又見桑皮紙皺巴巴的並不挺括,娉姐兒就判斷這是一張使用過的、包覆過藥材的紙。她熟練地將它翻過來,果然在桑皮紙的背面看到藥方。只是娉姐兒於醫道一竅不通,看完也並不知道這藥是用來幹嘛的。

不過黃媽媽拿出來的東西不止這一張藥材的包裝紙,娉姐兒見桌子還有另一張紙,就拿起來看,任媽媽也適時地講解起來,兩者配合,娉姐兒也就聽明白了始末。

“夫人,昨日黃媽媽為汾水姑娘煎安胎藥時,可巧藥材用完,汾水便說五鬥櫃裏有您賞賜的藥材,黃媽媽依言翻找,找到了這麽一包藥材。她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可打開一看,裏面的藥材顏色和平日裏的安胎藥不同,故不敢貿然給孕婦煎服,而是出去尋了個藥鋪,請夥計幫著辨認了,並根據夥計的說法,請了回春堂的大夫,詳細解說了藥方的作用。”

娉姐兒望著另一張紙上屬於大夫的字跡,在配方、用法用量後面赫然寫著:可致天癸推遲,腰背酸痛,下腹墜脹,胃氣上逆,嘔吐腹脹,不思飲食……

正是假孕的癥狀。

娉姐兒覺得眼睛幹澀極了,以至於太陽穴都跟著突突地跳起來,王氏那張蒼白而又恐懼的面容,連同汾水的音容笑貌,以及此刻在她眼前的任媽媽的為難,黃媽媽的陰沈,這些或老或少,或喜或憂的面容匯聚起來,在她腦海中交織成一幅混沌而又扭曲的畫卷,直教她天旋地轉。

任媽媽繼續道:“若汾水姑娘所言不假,五鬥櫃裏裝著的藥材,都是您的賞賜。所以……所以……黃媽媽想來和您確認一下,汾水姑娘服用假孕藥物,是否是您的意思呢?”

任媽媽問得小心翼翼,她的表情,她的語氣,連同她的肢體語言,都無比鮮明地表現出她的抗拒。看來她是被黃媽媽硬拉過來的,她本人是一點都不想卷入這一場麻煩事裏面。

然而娉姐兒的心思早已飛去了別的地方,她頭腦裏有一個聲音震耳欲聾地吶喊著:真的是汾水!果然是汾水!

可是,為何是汾水!

見娉姐兒沈吟著沒有給出一個答案,而她失魂落魄的表情似乎已經給出了答案,黃媽媽腮邊線條收緊,這個沈默寡言的婦人,終於破天荒地開了口:“奴婢敢問夫人,奴婢一家究竟是辦錯了哪一樁差事,竟要受到這樣的懲罰?又或者說,夫人緣何要這樣作踐黃家,拿子孫大事來消遣我們?”

任媽媽不讚同地拉了拉黃媽媽的衣袖,又替她向娉姐兒賠罪:“夫人,黃媽媽不大會說話,她此刻也是氣急了,您多包涵。”

娉姐兒似乎終於回過神來,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徐徐吐出一口濁氣,張了張口打算解釋。

可是,又該怎麽解釋呢?

首先當然是告訴黃媽媽,她誤會了,汾水現在應該是真的有了身孕,並不是假裝的。但接下來呢,如何解釋這個奇怪的藥方?根據大夫的說法,這個藥方服用之後只有一系列的副作用,並不能治療什麽病癥,換言之就是最純粹的假孕藥。如果娉姐兒否認了是自己給汾水的,那就只能是汾水弄來的。那麽汾水弄這個藥方來做什麽?難不成對任媽媽和黃媽媽實話實說,告訴她們汾水是為了算計王氏,好自己上位成酈輕裘的姨娘?

如此她們會怎麽想汾水,又會怎麽想自己呢?她們會覺得是汾水自己一心往上爬,而非受到自己的指使甚至脅迫嗎?

為了穩固自己主母的地位,不惜下藥算計一個無辜的妾室,為此連自己心腹丫鬟的前程都要斷送。一計不成,又轉頭讓黃家接盤……雖然明面上大家都知道是芒草一心求娶汾水,可黃家內部,肯定是知道他們的求娶是出自夫人的授意的。

即使娉姐兒原原本本將真相說出來,汾水的腦回路本身就夠曲折的,饒是娉姐兒與她朝夕相對好幾年,也是花了很長的時間,開發了相當大的腦洞,才捋順了她的邏輯。任媽媽和黃媽媽與汾水相處不久,了解也不深,她們會覺得汾水這一番布置,是為了上位成酈輕裘的姨娘嗎?

娉姐兒很快就否定了實話實說的想法,當一個真相會招致滿盤皆輸、無人受益的結局,堅持所謂的道德固執地真誠到底,顯然是不智之舉了。只是,無論怎樣說謊,這張荒唐的藥方,終究是要有一個人背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