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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侑酒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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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侑酒暴殄天物

酈輕裘已經有了三分酒意,面頰上升騰起兩抹酡紅,見美人靠過來,乜斜著的眼底閃過一絲貪婪之色,毫不猶豫地接過琵琶女捧過來的酒盞,一仰脖子喉結一動,就一飲而盡。

趙和康拊掌叫好,隨後轉過頭來,沖娉姐兒笑道:“弟妹,我們兄弟二人一時忘情,弟妹不會介意吧?”

娉姐兒瞇起眼微微一笑,道:“怎會介意,食色,性也,如此美人,如此雅樂歌舞,莫說趙大人,就連我也心醉神迷呢。”

趙和康聽見娉姐兒稱讚他帶來的美人,不由地得意大笑:“弟妹真是好眼光!坊間都說,最好的揚州瘦馬、西湖船娘,都比不上我趙家調理出來的美人兒!”說著放肆地在跳舞美人的腰間捏了一把,“清清,泠泠,難得酈夫人稱讚,還不再給酈夫人表演一曲?”

那對美人兒聞言,恭順地低頭應是,從娉姐兒的角度,只覺得她們的脖頸如天鵝一般修長優美。這樣的女子,的確具有大家閨秀不可能有的嫵媚情態,難怪似酈輕裘、趙和康這樣的男人看見了就走不動道兒。

表演的間隙,娉姐兒基本上已經猜到了趙和康的用意,他不會平白無故帶一對美人兒過府。托酈輕裘之福,他的狐朋狗友多半知道自己霸道善妒,趙和康此舉,要麽是為兄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當著自己的面過了明路將美人送給酈輕裘,讓自己不得不收下;要麽是記恨自己給趙夫人出了清理後宅的主意,特意來惡心自己。

也難怪兩家明明是通家之好,今日趙夫人卻沒有隨行。以趙夫人的懦弱,即使不讚同丈夫的主意,也必然是勸不住,甚至不敢勸的。

那麽又該如何處置呢?勃然變色,翻臉將趙和康連同那對美人兒趕出府去,顯然是下下之策。同僚之間笑話酈輕裘畏妻如虎,還能說是開玩笑;但公然撕破臉,因為美人的事情趕人,就是坐實了“河東獅吼”的名聲,平白被旁人指指點點不提,還會連累娘家得一個“教女無方”的惡名。雖然娘家曾埋葬了娉姐兒許多的傷心往事,但裏面依然有許許多多她關心在乎的人。在自己家裏言行無忌、手段酷厲也就罷了,在酈府的社交圈子裏如此行事,造成的影響太大了些。

忍氣吞聲地受了,故作賢良、假充大方地謝過趙和康的“好意”,顯然也是下下之策。一旦被酈輕裘意識到這一招行之有效,他往後若不如法炮制,借著趙和康或者其他狐朋狗友的名義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家裏塞女人,娉姐兒的名字就可以倒過來寫了。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呢?今日趙和康往自己家裏送了一對美人兒,明兒自己就有樣學樣,也往趙家送一對美人兒?那就正中趙、酈兩人的下懷了,只怕他們夢裏都能笑出聲來。此舉非但沒有報覆到趙和康,反而會讓趙夫人為難。

今日笑著收下,轉頭再把美人兒發賣或是轉送出去?確實堪為一時之策,既沒有翻臉,又沒讓酈輕裘嘗到甜頭,可是也依然算是向趙和康示弱了,並且依舊難逃“不能容人”的帽子。

念及此娉姐兒再度怒從心上起,心道家事好不容易漸次有了頭緒,這廂酈輕裘又會同紈絝的同好給自己出幺蛾子,就是見不到家裏清清朗朗太太平平的!

轉念一想,又覺得酈輕裘如此行事也在情理之中。當初他尚未到而立之年,家裏就有七八個姨娘通房,和自己成婚之後,家裏卻再也沒進過新人。自己又看管得嚴格,他非但在家裏不能隨心所欲地和妾室們荒唐,出門在外打野食,還遭到自己的百般阻撓。如今“忍無可忍”,非要往家裏塞個新人,也非常符合他的性情。這也可以解釋為何一向畏懼寧國公府聲勢的他,破天荒地不看自己的臉色,非要和琵琶美人親熱了。

待得琵琶之音消歇,娉姐兒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從思考該如何處置,分心到分析酈輕裘的心路歷程去了,依然沒有想到什麽萬全之策。眼下也只能見步行步了,不過以牙還牙,回敬趙和康一把,惡心他一下的念頭依然沒有消散,或許能有什麽靈光乍現的時刻……

一個促狹的主意忽地浮上心頭,娉姐兒不由地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趙和康得意洋洋,正打算為耙耳朵的兄弟出一口惡氣,看娉姐兒又嫉妒又礙於社交禮儀不得不忍氣吞聲的臉色,一擡頭卻正好撞見娉姐兒露出這般靈動而又艷光四射的神情。他幾乎是目不交睫地死死盯住她的臉,用熾熱而又纏綿的目光舔舐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娉姐兒察覺他的目光,投來厭惡的一瞥,他才回過神來,收斂了臉上的不堪之態,笑道:“弟妹,我瞧你十分中意清清、泠泠的才藝,可巧你們夫妻二人稱我一聲‘大哥’,我卻一直沒什麽好東西相送,如今就將這一對美人兒送與你們,權當我這做大哥的一片心意了,弟妹,你意下如何啊?”

娉姐兒一臉的從容,笑道:“趙兄擡愛,卻之不恭,只是俗話說‘君子不奪人所愛’,我看趙兄你調理兩位美人兒也是費了一番心思的,怎好橫刀奪愛呢?”

娉姐兒若爽快收下,趙和康與酈輕裘還要疑心她有什麽狠辣後招在後面等著,此時見她推脫,趙和康非但並沒有露出不快之色,反而笑得更歡了:“不瞞弟妹,清清、泠泠確實是我花了大價錢、大心思才尋訪教導出來的。弟妹說的文縐縐的話,我一介武夫,也不大領會,只知道我和酈兄弟是好兄弟麽,兄弟之間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什麽好的,我也不藏著掖著。都知道酈府是弟妹當家做主,如今我也不問我兄弟了,只問弟妹你:既然一對兒都收,你心裏過意不去,怕偏了大哥我的好東西,那麽一對兒裏頭收一個,你總肯了罷?總不能一個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趙家,不肯和趙家結交往來了?”

還真當是一筆買賣了,你來我往討價還價?娉姐兒想到方才趙和康註視自己的不虞目光,連朋友之妻都要覬覦,可見此人色字當頭,連人倫道義都不顧了。也唯有這樣的人,才會將美人和情誼稱斤論兩,放上天平。既不尊重那對雅擅歌舞的美人,也不珍惜朋友之間的友情。

幸好方才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促狹卻不失巧妙的對策,她見趙和康步步緊逼,非但不覺得窘迫,反而愈發從容,大大方方地點頭道:“趙兄都這樣說了,我這個做弟妹的就恭敬不如從命。”她伸手指了指那個彈琵琶的美人,“我見趙兄方才指了泠泠為我家姑爺勸酒,那我們家就留下泠泠罷。”

兩位美人兒都是身姿曼妙容顏清麗,但清清的長相與雲瀾是同一掛的,都是我見猶憐的風格,若留下她,將來雲瀾倒是顯不出來。泠泠生了一雙嫵媚的丹鳳眼,根據娉姐兒的觀察,酈輕裘喜歡的陳姨娘和賀氏都不是丹鳳眼,準確來說府上的妾室幾乎都是大圓眼睛,所以可能她的長相並不是酈輕裘喜歡的類型。在不知道這對美人的性情的前提下,這樣的選擇相對保險一些,不會讓事態太過脫離掌控。

趙和康其實無所謂娉姐兒挑選哪位美人留下,在他和酈輕裘的計策中,能讓娉姐兒留下任意一位,就是他們這對好兄弟大獲全勝。他當即一口答應下來,又眉開眼笑地好生喝了幾杯,才醉醺醺地摟著清清的香肩,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酈輕裘的肩膀,趔趔趄趄地離開了酈府。

趙和康離開之後,酈輕裘一臉感激地看向娉姐兒:“夫人真是賢惠,願意給為夫作臉,沒讓我在趙兄面前丟面子。夫人放心,收下泠泠不過是權宜之計,在和光園裏,我依然會聽夫人的話,絕不幹出寵妾滅妻的事!”

他一臉的信誓旦旦,娉姐兒卻不置可否,她似笑非笑地睨了酈輕裘一眼,明明沒什麽火藥味,卻讓酈輕裘背後發寒,幾乎疑心娉姐兒是不是已經看穿了他們兄弟的小九九。但沒等他想清楚,娉姐兒就隨意地擺了擺手:“得了,好聽話你轉頭再說,你先回屋子去,我這裏還要先收拾了筵席、安頓了美人兒呢。”她頓了頓,又用那種令酈輕裘發寒的目光盯住了他,“還是說,你連一夜都等不得,已經迫不及待要‘做新郎’了?”酈輕裘連連擺手:“沒有的事,夫人讓我幾時去,我就幾時去;夫人若不讓我去,我就絕對不去。”

果然是狐假虎威,趙和康在的時候,酈輕裘威風得很,囂張得很,一雙眼在泠泠身上溜來溜去,毫不顧忌自己。趙和康走了,他又開始裝老實了。

娉姐兒不耐煩兜搭他,將他應付走,又吩咐雲瀾總攬收拾筵席的瑣事,自己沖泠泠揚起下巴:“你跟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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