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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贈面人謔語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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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贈面人謔語傳情

畢竟王氏在通房之中,生得最嬌艷,性情也足夠溫順,非但很得酈輕裘這個色中餓鬼的歡心,連娉姐兒這個主母也對她多有垂憐。換言之,王氏的存在,對其他的妾室來說,是有一定競爭性和威脅性的。

娉姐兒認為,王氏本人想方設法珠胎暗結的可能性應該不大。一來她的資歷和能力都不夠,根本沒有買通共犯的本事;二來即使她歷經千辛萬苦如願懷孕了,也未必能夠太太平平保護腹中的孩子誕生、成長、成年。單是違背主母的意願擅自懷孕這一點,就徹底得罪了夫人,王氏應該不會蠢到認為自己只要有了身孕就萬事大吉了。

如此看來,還是旁人陷害的可能性更大,對方可能是單純的看王氏不順眼,也可能是想攪渾一池水。

會是誰動的手呢?

娉姐兒的第一反應是陳姨娘,盡管自從她過門到現在,陳姨娘根本沒做什麽大壞事,但沒奈何娉姐兒就是對她惡感最深,以至於遇到什麽壞事都覺得是她幹的。而在這件事上,陳姨娘顯然也是有動機這樣做的。要麽是借由王氏的身孕引去娉姐兒的註意,自己鉆了空子爭取給純姐兒生個弟弟,要麽是迫使娉姐兒狠心除掉王氏以及她的孩子,再挑到酈輕裘跟前,利用“子嗣”這個任何男人很難不重視的籌碼來挑動他和娉姐兒之間的關系。

雖然越想越覺得合理,但娉姐兒也知道任憑自己的主觀感受發酵,甚至主宰本人的行為,顯然是下下之策。所以她飲了一口已經有些冷掉的茶水,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尋找其他的可能。

還有誰會這樣做呢?洪姨娘年紀大了,韋姨娘生育的可能性渺茫,這兩個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女兒身上,在子嗣的事情上做手腳的動機淡薄。其他的通房呢?仲氏和王氏一向關系親密,蘇氏的膽子又很小。

會不會是黎氏呢?她與王氏同住在怡然坊,有便利的地理條件;黎氏從前又為房夫人協理過家務,相對於其他通房,也更有能力買通過去的同僚,偷換避子湯的藥材;黎氏的性格,既有些道三不著兩,又很有幾分斤斤計較,不僅與洪姨娘不睦,還曾經試著算計過自己一把,如果說是她對王氏動了手,也是合情合理的……

娉姐兒暫時將目標鎖定在了黎氏身上。

既然有了懷疑的對象,接下來要做的事也就是確認自己的懷疑了。娉姐兒思忖片刻,命人將髻雲叫來,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番,髻雲就領命而去,開始了對黎氏不動聲色的觀察和監視。

傍晚定省的時候,娉姐兒就留心了王氏和黎氏的情況。果如汾水所言,王氏明艷的臉上暗藏著被她竭力掩飾的不安和驚恐,如果看得更仔細一些,還能發現她胭脂底下的面容格外蒼白。每隔一段時間,喉頭微動,仿佛吞咽,似乎是在強忍住嘔吐的沖動。

不過黎氏看起來很是平靜,和往常一樣,她請安的時候總是帶著微微的緊張和殷勤。在娉姐兒這廂早已揭過的往事,於黎氏而言還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道哪一天會墜落在頭上,導致她總有幾分惶恐。

至於被列為二等嫌疑的陳姨娘,她的一舉一動還是那樣得體,即使她真的是幕後真兇,也絕不會露出半點破綻。

娉姐兒觀望了一陣,就意興闌珊地將她們打發走,轉而寄希望於髻雲的搜查。

借著妾室們請安的功夫,髻雲去了怡然坊,一面將黎氏、王氏的丫鬟們叫出來問話,一面搜查了一番,試圖找到蛛絲馬跡。

可惜,一無所獲。

娉姐兒難掩失望,卻並不想將失望發洩在髻雲身上。雖然她腦子不似鬢雲那般靈活,但做事一板一眼,由於粗心或者能力不足導致證據漏過的可能性不大。

難道是自己懷疑的方向錯了?

娉姐兒懨懨地想著。若王氏果真身懷有孕,而自己遲遲找不到真正的幕後主謀,情況顯然不容樂觀。這可不是一個拖字訣可以解決的問題,恰恰相反,拖得越久,對娉姐兒越是不利。如果始終不能查清始末,她將不得不在信息不全的前提下下定決心,王氏母子,或殺或留,終究要拿出個章程來。

可若是轉換方向,又該轉向哪裏?偌大一個和光園,娉姐兒能夠信任,能夠將後背交托的人,數不出十個。

細白手指玩弄著桌布下擺的流蘇,不知不覺將原本柔順垂墜的流蘇絞纏成一個個疙疙瘩瘩的死結。

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恰如娉姐兒頭腦中紛亂的思緒。幾乎是遷怒般的,娉姐兒不由自主地將怒氣遷移到將這棘手之事挑到自己眼前的汾水身上。

幾次三番,王氏疑似有孕之事也好,那個不知出自誰手筆的相思結也好,這種似是而非,難以查明真相,又十分令人不悅的消息,怎麽都來自汾水的眼耳喉舌?

很快,娉姐兒又用力地搖了搖頭,試圖將這沒有道理的遷怒從腦海中驅趕出去。這些事情,說來說去還是男人造的孽,酈輕裘自己行事既不檢點,又沒有章法,而涉事的另一名女子則是試圖為自己爭取一些利益,所以才傷害、危及了娉姐兒。

娉姐兒自問並不是什麽心細如發的角色,如果沒有汾水幫著聽、幫著看、幫著留心,許多蛛絲馬跡將會從娉姐兒眼皮底下流過去。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但還有一些事情,如果沒有事先察覺,等到東窗事發再亡羊補牢,很可能釀成不可收拾的苦果。

所以,娉姐兒非但不該埋怨汾水,還應該好生感謝她才是!

擺正了心態,娉姐兒又迫使自己將註意力轉移到王氏身上。如果無論怎麽搜查、分析下去,都找不到陷害王氏的嫌疑人,那娉姐兒也只能將懷疑鎖定在王氏本人身上了。畢竟以孕事來爭寵,在後宅裏實在是太常見不過的戲碼,無論背後的真相如何覆雜,至少從表面上來看,王氏是最直接的受益人。

但若是將王氏定為嫌疑人,想要起她的底,卻不似懷疑旁人時的查證那麽容易。

投鼠忌器、打草驚蛇,或許這兩個詞語,恰好能夠概括娉姐兒此時的顧慮。無論娉姐兒最終決定在王氏母子之間留下哪個、除掉哪個,在她行動之前,王氏知道得越少,越有利於娉姐兒,造成的動靜也越小。如果娉姐兒此時的懷疑與試探驚動了王氏,讓她有所警覺、有所準備,事情將會更加棘手,也很難捂得密不透風。

因為遲遲拿不定主意,又很抗拒做出攸關人命的決定,一直到傍晚酈輕裘回府,娉姐兒的心情都很不愉快。

酈輕裘的興致倒是不壞,一進鸞棲院的門,就聽到他含笑的聲音:“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麽?”說著又不等娉姐兒的回答,就忍不住如孩子般炫耀起來,從懷裏取出一個精致的面人兒。

娉姐兒就著他的手望了一眼,只見那面人兒是個女子模樣,姿儀嬋娟,意態娉婷,秀色奪人,只是身上並沒有什麽獨到的特征來表明身份。她笑了一聲,問道:“這是個什麽?”

酈輕裘笑著,變戲法似的從背後又拿出一個面人,這是個長相憨厚的男子,身後牽著一頭老黃牛,男子捏得平常,倒是老黃牛神態惟妙惟肖。他笑道:“這兩個面人兒是一對的,單單一個,怪道你看不出來,如今我拿出這個,你可知道了罷。”

原來是牛郎織女,娉姐兒抿嘴一笑,伸手把織女的面人兒拿過來,翻來覆去端詳了一陣,點頭道:“怪道這個女子手裏拿著錦緞,身上的衣裳也很華麗呢。”

面人兒勾起了過往的回憶,娉姐兒回想起小時候跟著祖母到通教寺還願,途徑鬧市,姚氏也曾給自己兄弟姊妹幾個買過面人兒。她嘴角不由露出一點懷念的笑意,將童年趣事告訴酈輕裘,末了還道:“我記得我拿的是個九天玄女,我妹妹挑了嫦娥仙子,當年那個面人兒雖然沒有你這個大,但手藝卻絲毫不遜色,細節處栩栩如生。”

“那這個牛郎織女,你喜歡麽?”酈輕裘目光炯炯地看著她,指了指織女,又指了指牛郎:“偌大一個攤子,我一眼就看中了這兩個,這個織女美若天仙,跟夫人有幾分相似,這牛郎呢,又有些像我。”

娉姐兒笑了一聲:“織女本就是天上的仙女,何來‘美若天仙’一說?”

反駁了這一句,她又笑道:“也快到飯點了,你餓不餓?我傳飯了?”不等酈輕裘答話,又喊來丫鬟:“春水來把面人兒收起來,放在博古架上,拿罩子罩起來。”

見娉姐兒對這一對面人珍而重之,酈輕裘笑了,也不再纏著她索要一個確切的答案,而是順勢點頭道:“傳飯罷,還真有點餓了。”

娉姐兒對他敷衍地一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卻一臉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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