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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慈女孝天倫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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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慈女孝天倫之樂

群玉齋中,陳姨娘緊緊抱住純姐兒,兩行清淚順著她秀麗的面頰緩緩流下。

純姐兒懵懂地抱住生母,伸出小手替她拭淚:“姨娘,大過年的,可不興哭呢。”陳姨娘一邊拭淚,一邊哽咽著強笑道:“純姐兒說得極是。”

純姐兒雖然不知道緣何自己只是閑話般告訴生母,卻輦閣添了一位教女紅的先生,陳姨娘就兀自飲泣,但心疼生母的情緒還是壓過了好奇心,強忍著沒有詢問。

陳姨娘看在眼中,倒是添了幾分欣慰,心道女兒年紀雖小,卻已經有了幾分氣度和城府,將來想必不是池中之物。

她漸漸收了眼淚,又向女兒解釋起自己落淚的因由:“姨娘只怨自己命苦,沒能成為正室夫人,連累你托生在我腹中,也成了個苦命的孩子,竟然淪落到要叫一個下人來教導針黹……”

純姐兒不解其意:“從前龍先生沒來的時候,也是姨娘房裏的馬姑姑教我繡活的呀?”

陳姨娘耐心地解釋給她聽:“馬姑姑教你繡活只是權宜之策,況且那時候,你可要給馬姑姑敬師父茶、稱她為先生?”

純姐兒搖了搖頭,臉上卻依舊是一片不解。陳姨娘又道:“你再想象一下,假如你是房夫人親生的女兒,夫人敢不敢讓鄭先生來教導你?或者將來夫人自己生了女兒,她會不會讓鄭先生教她女紅?”

純姐兒臉上似有所悟:“如果是嫡出的姐妹,夫人肯定會去遠近聞名的繡坊,聘請那裏的當家供奉擔任教習……否則,就是她苛待先夫人所出的嫡女,傳揚出去,定然落得個刻薄不慈的名聲。至於她自己的女兒,那更是千嬌萬寵,不會有半點輕忽了。”

陳姨娘點了點頭,恨聲道:“正是如此,根本不是繡活好歹的問題,而是一個身份的問題。將來你出閣之後,旁人問起你繡藝的師承,得知是個奴婢,與是個有名的供奉,哪個更體面些?夫人令你們姐妹拜一個奴婢為師,說明她心底將你們看得奴婢都不如。真是好狠毒、好冷酷的心思!”

純姐兒漸漸明白過來,自覺受辱,氣得雙頰通紅,眼珠一轉又很快想出了一個主意,征求陳姨娘的意見:“女兒是否要向父親……”

陳姨娘斷然道:“不行。以夫人的性子,必然已經做通了老爺那邊的功夫。我不必問就能想到她擡出的是什麽由頭,肯定說鄭先生是伺候過老太太的人,讓她教導你們,也算是你們顧念先人,尊重長輩了。老爺這個人,一旦想通或者認定了一件事,就懶得重新思考了,你若過去求他,多半他非但不會為此疏遠夫人,還反過來覺得你多事。”

純姐兒切切問道:“那我們該如何是好?難不成要去請求夫人收回成命?”沒等陳姨娘答話,她又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算了,夫人可不像是好說話的性子,我還不曾忘了先前紅姐兒求她給自己換個院子,她卻將洪姨娘喬遷去日新樓的事情!”

她眼睛一轉,又提議道:“要不然,姨娘您悄悄和外祖父說說,請他們幫著延請一位供奉上門,悄悄在群玉齋教導我?”

陳姨娘雖然欣慰於女兒頭腦的靈活,但還是否定了她的主意:“這卻不是上策。若我們所求,僅僅是學到精絕的繡藝,那跟著鄭先生學習,也就夠了——要知道從前你祖母在世的時候,有鄭氏打點衣裳,出門在外,從來沒有落過昌其侯府的面子呢。但我們所求是一位體面的、有名譽的先生,即使我聯絡父親為你延請,我們也只能藏著掖著,無法過了明路,將來人家問起你的師承,你也不能實話實說。”

純姐兒聞言,越發失望,聲音已然帶了哭腔:“姨娘,求您想個辦法吧,純姐兒不想將來出去交際的時候,遭人恥笑……”

陳姨娘的心思卻已經飛去了別處,純姐兒提議讓她求助陳家,固然不是什麽高明的提議,卻給了陳姨娘一個啟發。

她並不是孤軍奮戰,較之酈府裏其他身如浮萍的姨娘妾室,她有一個極大的優勢,就是良籍的娘家!

有些事,酈府的姨娘陳氏或許不方便去做,但是良民陳家卻可以大大方方而又不為人知地去完成。

可巧眼下就有一件事,陳姨娘自己十分好奇,又不得其門而入,但交給娘家的父兄,或許可以曲裏拐彎地幫著探聽一些消息。

陳姨娘掌管家務多年,雖然如今全線收縮,只能幫著夫人協理些許瑣事,但過去的人脈究竟不曾斷了,想要聯系娘家倒也不是一樁難事。念及此,她計議已定,決定在近期請托娘家替她打探消息。雖然成功的可能性不高,即使成功了,得知的消息也可能對自己無用,但這樣的閑筆也是多多益善。有備無患,指不定將來有燃眉之急的某一日,早年布置的閑筆,就成了救命稻草呢?

純姐兒哭了兩聲,見陳姨娘不為所動,甚至神游天外,不由不滿地嘟起了嘴。但她天性乖巧,最善識得眉高眼低,也並不會任性吵嚷,吸引陳姨娘的註意。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等待生母回神。

等陳姨娘計較停當,回過神來,才發覺女兒還在巴巴地等待自己的回應,見她這樣乖巧懂事,倒是因為冷落了她而歉疚起來,安撫道:“木已成舟,我們雖然一時沒有解決之法,卻也萬不能懈怠了去。你自管跟著鄭先生好生學習,千萬別讓你那一姐一妹越過你去。實則也是你姨娘的一點胡亂想頭,人家也未必問起你繡藝的師承。縱是問起,你只說是家學裏聘請的鄭先生,人家也無從知道鄭先生是酈府的家仆。想來這些浮名虛榮,都是假的,學到手的本事,才是真的。”

陳姨娘這番話,等同於推翻了先前自己所言,之前那一番做張做致的表演,登時顯得虛偽可笑起來。純姐兒又有幾分茫然,不知道究竟該將面子看得更重要,還是將裏子看得更重要了。但她還是乖巧地點頭,應承道:“姨娘說得是,純姐兒都記下了,一定好好跟著鄭先生學繡藝,將來若被人問起,只說是跟家學裏的女先生學的。”

陳姨娘深感滿意,摸了摸她的頭:“下去玩罷。”

陳姨娘素來望女成鳳,一心想將女兒培養成大家閨秀,將來嫁一戶好人家,對純姐兒的管教十分上心。難得有一日沒有盯著純姐兒做功課,而是放她去玩耍,純姐兒再怎麽乖巧,到底也還是個孩子,聞言歡呼一聲,便跑到外頭去了。

陳姨娘笑著目送女兒遠去的背影,半晌方道:“清露來。”

輕巧的腳步聲在群玉齋的明間緩緩響起,伴隨著清露清而柔的聲音:“姨娘吩咐我做什麽?”陳姨娘招手道:“你附耳過來。”接著在清露耳邊細細叮囑了一篇話。清露初時有幾分不解,等她回憶起從前和陳姨娘之前的閑談,漸漸露出了悟之色,鄭重道:“姨娘放心,一定把話帶到。”

正月初一,新年伊始,萬象更新,較之十二月廿三廿四的祭竈,就又更熱鬧了幾分。因著先前酈輕裘感慨府中人丁稀少,正月裏娉姐兒就安排府中的大小妾室也一道上桌吃飯。席面開在瑤臺館,酈輕裘、娉姐兒連同三個女兒坐在一處,洪姨娘等三位姨娘坐在一處,餘下的妾室又另設了幾席。這樣乍一看也算是花團錦簇,再加上這些妾室多是青春年華的少女、少婦,生性活潑,又在新春佳節,吉祥話不絕於耳,鶯聲嚦嚦,裝飾出一番富貴熱鬧的風流氣象。

酈輕裘環視四周,見一眾千嬌百媚的女眷無不打扮得花枝招展——若在平日裏,她們自然小心謹慎,不敢有太誇張的裝飾,免得惹了夫人的眼,可如今是節下,打扮得華麗一些,只要不僭越,夫人也不會有微詞。故而一個個競相爭艷,打扮得恍若神妃仙子、畫上嬌娥,乍一看去,真有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之感。

酈輕裘一時與王氏飛個媚眼,一時又將韋姨娘的祝酒一飲而盡,不多時就添了幾分醉意,謔笑輕狂,無所顧忌。娉姐兒心中十分嫌惡,推他道:“姑爺好歹註意著些,當著女兒們的面呢。”

再不堪的人,多少都有幾分舐犢之情,也會在意自己在兒女面前的形象和心底的印象。酈輕裘聞言,果然收斂不少。娉姐兒又給紅姐兒挾了一筷子水晶肴肉,一臉慈愛地笑道:“紅姐兒過年也有十一歲了,留了頭就該打扮起來,新年裏母親命人給你打些新首飾,就不要再戴小女孩的玩意了。你是喜歡人物、樓閣呢,還是喜歡花朵、瓜果的式樣?抑或是草蟲?”

紅姐兒雖然對這位嫡母心懷戒備,但女兒家生性愛俏,聽見新首飾,哪裏有不心動的,聞言雙眼光芒大盛,脆笑道:“那女兒就先謝過母親了,女兒喜歡花朵、瓜果的,草蟲也很俏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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