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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微知著見兔顧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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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微知著見兔顧犬

賬冊上針對各項意外,也都附了解決辦法:每次酈輕裘出行之前,仁管事作為長隨,都有提前檢查坐騎和攜帶之物的習慣。馬掌松了和車子拔縫,都是仁管事提前發現,預備了替換的馬和車子。馬吃壞了肚子那一回,已經走到半路,仁管事便就近尋了個車馬行,雇了一匹馬來代步。

記錄到這個地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馬夫在使壞了。

鬢雲湊在娉姐兒邊上看了一眼,感嘆道:“仁管事素來不愛生事的,也不知是怎麽惹上了這個刺頭,屢屢找他挑事。”

娉姐兒卻想得更深:“是不是馬夫和仁管事的私人恩怨,還未可知。依我看,多半並非如此,只怕這招還是沖著我來的。”

鬢雲奇道:“這是怎麽說?”

“若是私人恩怨,馬夫即使要和仁管事較勁,也該在私底下,不該在當差的時候找麻煩。若是耽誤了姑爺當差,盡管仁管事難辭其咎,馬夫自己肯定也是要吃掛落的。沒得殺敵一百,自損八千。我看馬夫如此行徑,多半是要引起姑爺的註意,想必已經準備好了一個很好的理由,就等著姑爺問他:‘你最近是怎麽了,做事毛毛躁躁的?’他好竹筒倒豆子了。”

鬢雲面露思索之色,顯然是在消化娉姐兒的意思。沒等她想明白,娉姐兒又淡淡吩咐道:“去查一查這馬夫的出身來歷,重點瞧瞧他身邊可有什麽親戚朋友,新近被咱們發賣出去,或是將要發賣的。”

鬢雲這才恍然大悟,意識到馬夫走的是“靜坐示威流”,旨在通過消極工作甚至罷工來威脅拿捏主家。與旁人不同之處在於,別的示威者是沖著娉姐兒來的,而馬夫則是朝向了酈輕裘。

倘若不是仁管事隨機應變,解決了一次又一次的“意外”,酈輕裘輕則當差遲到,重則成了滿大街的笑話。他丟了臉面受了氣,問起來是娉姐兒管家不力出的紕漏,只怕夫妻之間就生了嫌隙。

難怪娉姐兒出嫁之前,餘氏諄諄教誨、殷殷叮嚀,苦口婆心勸說她不要太剛強,若將家裏的仆婦得罪得狠了,難免行事不順。

這些各懷心思的底下人,哪裏是奴才,簡直就是半個主子。連娉姐兒這樣娘家實力強勁的當家主母都敢欺負,那些生母不得寵愛的庶女、出身低微性格又懦弱的妾室,豈不是要看他們的臉色過活?

偏生他們又維持著整個酈府的基本運轉,一個兩個鬧別扭就罷了,若真的集體罷工,或者在關鍵的事情上有意刁難,也確實夠主家喝一壺的。譬如這個馬夫,給馬兒餵了巴豆,如果沒有仁管事的隨機應變,酈輕裘就真的只能騎著一匹邊走邊拉的馬,臭氣熏天地去當差了。

若非娉姐兒陪嫁的人手很多,哪裏出現缺口,都有人才可以頂上,否則被拿捏了,也就只能忍氣吞聲了!

鬢雲已經查到了這馬夫的來歷,告訴娉姐兒道:“這馬夫名叫狄東,前些日子不肯被發賣,跑到鸞棲院外面大吵大鬧的董棟隆,就是狄東的表弟。此外狄東還有一個遠房的阿姨,雖然沒被發賣,但現在辦的差事很辛苦出息又少,遠沒有從前在小廚房時那般風光。”

果然如娉姐兒所料,馬夫頻繁出錯,乍一看似乎是和仁管事結下了私怨,器量狹小不顧場合的報覆,實際上卻是劍指鸞棲院,給娉姐兒一個下馬威了。

“還真是下‘馬’威,”娉姐兒甚至玩了個文字游戲,嘲諷地笑了笑,吩咐道:“你開了庫尋兩樣好東西,給仁管事夫妻倆送去,就說仁管事受了委……不,就說仁管事隨機應變,這樣很好。再告訴他,若狄東這下作玩意私底下要跟姑爺告什麽狀,就……”

娉姐兒說到此處,不由頓了頓。

說到仁管事受委屈,忽然改口,是慮及措辭上的不妥。誠然讓一個當管家的人才屈居在長隨的位子上,仁管事確實受了委屈,但說到底主就是主,仆就是仆,主家肯任用,已經是為人仆婢的福分了,又哪裏能恣意挑揀。娉姐兒固然愛惜自己麾下的人才,卻也不想縱容他們。仁管事的這一點委屈,她自己心裏有數就好,若反覆描繪與安撫,天長日久的,倘若仁管事揪住這一點順桿子爬,也不是妙事。

關於狄東,卻著實是沒有想好應該怎樣處置。娉姐兒時而覺得,幹脆就順了他的心意,給他個機會讓他在酈輕裘跟前告刁狀,告完再把他處理掉,替換成更妥當、沒有二心的人,好叫酈輕裘知道自己管家的不易,也能震懾其他打著同樣主意的人。時而又覺得,這樣下作的人,他的如意算盤就該處處落空,讓他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就被發落下去,憋屈死他。

娉姐兒靜靜地思量了一會。她忽然停頓下來,鬢雲也不著急,安閑而又恭敬地等待著。娉姐兒不由為她的沈靜所吸引,向她望去。

成婚之後,鬢雲身上原本那幾分跳脫的漫不經心漸漸褪去,愈發沈穩,卻也不曾變得忸怩,膽子還是那樣大,做事情又果斷。前些時候董棟隆在鸞棲院鬧事,護院一時沒有趕過來,滿院子的丫鬟婆子沒一個是一條壯年漢子的對手,鬢雲卻仗著從前伺候她騎馬時鍛煉出來的身手和臂力,一把扭住了他的手臂,當場將他鎮住了。

娉姐兒的眼神漸漸褪去了戾氣,換成一片安詳的欣賞。心裏又惦記起了當年和鬢雲一同當差的髻雲,屈起手指數著還有多少日子,髻雲就能回到自己身邊。

念及此,關於狄東的處置,娉姐兒心中也有了決斷——她身邊大將未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其讓狄東將事情嚷出來,再耗費心力和人手去鎮壓,倒不如趁著事情沒有鬧大就解決掉。

鬢雲領命而去,等她辦完差事回來,娉姐兒又賞了鬢雲:“你做事十分仔細,今日任媽媽臉色不對,多虧你心細如發看出來了,倒是為我免去了一件麻煩事。”

仁管事被狄東排擠,當然不會自己主動到娉姐兒跟前告狀,否則豈不是顯得十分無能?但若一直憋著,長此以往難免心生怨懟。由娉姐兒的身邊人看出來,主動予以關懷和撫慰,不僅能未雨綢繆化解幹戈,也不失為一個籠絡人心的好機會。

派人傳話安撫下人,又撤換了車馬房的一個馬夫,這動靜不算太小,很快就引起了家中上下的註意。等鬢雲退下之後,孫媽媽就面帶憂慮地走了進來,勸諫道:“夫人如此行事,只怕於名聲有損……”

娉姐兒挑起嘴角就要冷笑,轉念一想,孫媽媽畢竟是為了自己好,才會屢次冒著引起自己不快的風險,苦苦相勸。況且自己從前也暗暗下定決心了,要多聽孫媽媽的話,於是她換了一副更為和悅的神色,將憤世嫉俗的冷笑轉換成自憐自傷的苦笑:“媽媽說的話當然很有道理,我也知道行事風格這樣冷硬,難免失了人心,遭人非議幾句。只是媽媽也知道,我在閨閣中拖得年紀老大,最後嫁到了這樣一戶人家,遭的非議已經夠多了,再添一兩句,也不算什麽。”

這番自嘲式的調侃果然戳中孫媽媽內心的柔軟之處,原本一臉的不讚同,登時換作深深的疼惜。孫媽媽不由拭淚道:“夫人實在是太不容易……”娉姐兒也嘆息道:“媽媽懂得我的苦楚……本來已經夠不容易了,如今木已成舟,我若不能為自己出一口氣,過得開心一些,那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即使現在時時在意步步小心,受到損傷的名聲也回不來了,倒不如憑著喜好行事,至少圖一個痛快呢。

孫媽媽也想通了娉姐兒的行事邏輯,雖然依舊不讚同,卻也不忍心再相勸了。

馬夫鬧出的小小插曲,似乎就要這樣平靜地過去了。

但狄東也並非無能之輩,較之他那個莽撞暴躁的表弟,心機要深沈許多。即使被娉姐兒無聲無息地處置了,沒能當著酈輕裘的面親口將“委屈”傾訴出來,卻依舊有後招在等著。

次日出門的時候,酈輕裘看見給自己牽馬的換了個面生的人,不由好奇地問了句:“怎麽不見狄東?”

仁管事昨日受了娉姐兒的安撫,正是神清氣爽的時候,聞言便越眾而出,才要回話,冷不丁二門邊上轉出來一個人,將話頭搶了去:“回老爺的話,是狄東辦事不力,幾次三番險些誤了老爺的行程,夫人才做主攆了下去。只是狄東行事如此顛倒,也是有緣故的……”

那人故意留了個話尾,人都有好奇心,聽了這番話,非但酈輕裘本人,其他的長隨,乃至幾個在二門口掃地的小廝都好奇地擡起頭來,看向來者。

仁管事不由微微蹙眉,也死死地盯住了那人,那人也不以為意,眼神含笑地與仁管事對視了片刻,才落落大方地看向酈輕裘。

那隱晦而含著挑釁的眼神,登時就讓仁管事的呼吸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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