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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棲院帶愧侍嬌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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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棲院帶愧侍嬌妻

說到開源,酈輕裘本就是紈絝子弟,不會經營,從前老昌其侯在世的時候還會定期找打理田莊鋪面的管事問問收成和出息,傳到酈輕裘這裏他卻不聞不問——問了也聽不懂。陳姨娘主中饋的時候也是聽天由命的作風,畢竟她是婦道人家,又不是正經的主母,不好頻頻與男性的莊頭、掌櫃打交道。娉姐兒試探著問了一句,酈輕裘可有可以搭夥做生意的人脈,他也搖頭不疊。平日裏與他投契的都是與他境況類似的紈絝子弟,哪裏懂得這些。而且從前昌其侯府的招牌在,還會有一些散碎的商戶或佃戶投靠過來,如今樹倒猢猻散,原有的產業都已經離心懈怠了,遑論新的。

開源無門,只能節流,節流從何處起?若不能節省妾室和仆婦的開支,就只能讓他們這對主人主婦勒緊褲腰帶了。酈輕裘一想到若讓紅姐兒她們恢覆了小廚房,他就沒錢快快活活地和同僚一起喝酒、泡澡、逛……他就打消了為她們向妻子求情的念頭。不就是裁撤個小廚房嘛,又不是不給她們飯吃,還能餓著了不成?管大廚房的馮海波夫妻他也是知道的,那是母親的陪嫁,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老仆,宅心仁厚,又懂得庖廚,肯定比各院小廚房裏的半吊子更懂得廚房裏的事情。

這也是娉姐兒的高明之處,她將廚房這一處肥缺交給馮海波夫妻,旁人想攻訐她令心腹中飽私囊,都沒了理由;想要借口飯食成問題,更是相當於指責酈老太太手底下的人出了紕漏。酈輕裘即使未必是什麽孝子賢孫,肯定也是不會容忍下人傷了他已故母親的顏面的。

再加上這是出身高貴的小妻子在家裏行的第一條新規矩,她又這麽給自己面子,特意說給自己知道,還解釋了個中緣由。酈輕裘略一思忖,也就滿口答應,找不出半個反對的理由了。

所以聽到回雪幾次三番的抱怨,酈輕裘沒有被美色沖昏了頭腦,馬上開始心疼,而是回想起娉姐兒說的話,漫不經心地安慰了賀氏兩句,囑咐她好好休息,將養身體,就擡腳往外頭走。

賀氏不由大驚,從前酈輕裘不是最不忍心看見她落淚的模樣麽,今日她都妝點出這副“病容”,說話間更是楚楚含淚,仿佛姣梨怯雨,他居然不為所動,連與她共進晚餐都不願意。

酈輕裘心裏想的卻是:這種被爐煙熏得失了風味的飯菜,哪裏比得上鸞棲院裏妻子身邊名廚的手藝,況且賀氏的梨花帶雨美則美矣,比起娉姐兒的巧笑倩兮,就差了點——不,是差了許多。

他雖然未必涼薄,卻實實在在是個自私到了極處的人,涉及到自身利益,誰與你論道什麽舊日恩情。而且他也不是不識時務,即使娉姐兒美色不及賀氏,抑或是她那裏的飯菜難吃,顧及到她實力雄厚的母家,他也不會在新婚未久的時候就不給妻子面子。

不過賀氏雖然及不上娉姐兒美艷動人,畢竟也是他後院裏數得上號的美人兒了,酈輕裘還是十分不忍心讓這麽個矜傲冷艷的女子委屈成這副模樣的。

所以他差點邁出晴帆舫的腳步還是在賀氏帶著絲絲顫音的呼喚之中收了回去,抱著她拍哄了半日,承諾會就廚房和請安兩件事為她向夫人討個恩典,這才脫身回去。

賀氏雖然因為酈輕裘沒有馬上恢覆她的小廚房、令她免去晨昏定省而略微感到失望,但想到娉姐兒的母家正是烈火烹油的時候,或許老爺也如她們一般不得不折服於夫人的淫威之下,便也表示能夠體諒。對於他不能與自己共進晚餐,甚至在晴帆舫留宿,也以同樣的緣由予以諒解了。

如今在娉姐兒的提點之下意識到賀氏的病大半是裝的,酈輕裘不禁有被愚弄了的憤怒,又有些後悔順口答應了為賀氏求情,還因為自己差點在賀氏的溫言軟語之下沒把持住,真的留在晴帆舫,險些害得佳人在鸞棲院望穿秋水而愧疚不已。

散完步回到房中,酈輕裘是夜便極盡溫柔體貼之能事,幾乎是盡心盡力地服侍了娉姐兒一晚上,以緩解自己內心的愧疚。至於答應賀氏之事,當然是理直氣壯地拋到了九霄雲外了。

到次日酈輕裘當差去了,娉姐兒才撈著功夫問孫媽媽:“媽媽昨天晚上殺雞抹脖也似的朝我使眼色,是為了什麽?”孫媽媽笑道:“是奴婢多慮了,本來想勸夫人和緩些,別因為老爺去了晴帆舫就朝他發作,免得老爺面子上下不來,與夫人疏遠了。誰料夫人心中有成算,懂得以柔克剛的道理。”

娉姐兒笑道:“我當然咽不下那口氣,可誰又說只有跟他大吵大鬧才能出氣呢?男人這種東西,最好作弄了,尤其是愚蠢的男人,只要捏緊他的錢袋子,再抓牢他的命根子,他還能翻天不成?”

孫媽媽聞言,羞得面紅耳赤,在房中的幾名丫鬟也都紅了臉不敢細聽,洛水更是驚得險些將手裏捧的衣裳都落到地上去。孫媽媽平靜了片刻,連忙說教道:“夫人怎麽能出言粗鄙?”娉姐兒奇道:“怎麽了,從前我說些村話,媽媽說我是閨中女兒,不能口吐汙言穢語,如今我已經不是閨中女兒了,還不能這樣說話麽?”孫媽媽無奈道:“並不是出了閣就能為所欲為的,這樣的話,以夫人的出身教養,是一輩子都不能說出口的。”

娉姐兒神情有些悵惘,忽地又笑了:“是麽?從前媽媽管我的時候,總會說,若我不聽話,就告訴老太太、太太去,再不濟就要告訴許先生,我畏懼被打手心,只能乖乖聽話。可如今媽媽還能告訴誰去?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人鞭長莫及,婆家人都死絕了,可沒人管得了我啦——也就只有媽媽你,還時時管著我了。”

孫媽媽本來因為那一句“死絕”,又要開口說教,可聽到最後一句,才驚覺娉姐兒看似開玩笑般輕快的話語,實則飽含惆悵。這般的言行無忌,看似是游魚入海般的自由,實則是斷了線的風箏,逐了水的浮萍,自由的表象之下,是無邊的寂寞與無助。

孫媽媽的心登時軟成了一團棉絮,哽咽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本想說一句:“您雖然已經出嫁了,但娘家的老太太、大太太、太太她們,都是顧念著您的,還有宮裏的太後娘娘,也沒有忘記還有您這麽個侄女”,可想到這些人在娉姐兒最無助的時候,忖度著什麽、掂量著什麽、決定著什麽、釀成了什麽,她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娉姐兒卻早已從瞬間的感傷中抽離出來,用完早點,就去接受眾人的請安了。

今日的請安乏善可陳,昨兒遲到的洪姨娘兩個眼睛都摳摟下去了,神情萎靡,一看就是新遷居到日新樓沒有睡好。紅姐兒看到生母憔悴的樣子,心疼得五官都皺成一團,給娉姐兒請安的時候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娉姐兒好整以暇,並不理會。似紅姐兒這樣的刺頭,她是肯定要收拾的,只是事分輕重緩急,眼下她可沒功夫搭理她們。賀氏今日依舊沒來請安,也沒打發人來告假,娉姐兒也懶得再讓鹹媽媽等人去尋她的晦氣——這倒是讓幾個見識短淺的妾室心思活絡起來,心裏想著要不日後頻頻告假,也似賀氏那樣在院中高臥算了,反正這位新夫人看著嚴厲,卻似只張牙舞爪的貓兒,不是真的猛虎,沒有什麽實在的手段。

當然,賀氏很快得到了教訓,並且這教訓很好地殺雞儆猴,震懾了這些蠢蠢欲動的偏房小妾們——此乃後話了。

打發走了請安大軍,在開始一天的工作之前,下人來稟,說是有兩封給夫人的信。一封是來自姚氏,積慶坊與帽兒胡同隔得不遠,馬車當日即可來回。娉姐兒不用拆開也知道姚氏寫信的目的,定是處理了回門日想要跑出來的娟姐兒,迫不及待地告知處置的結果。

另一封是來自她的同胞妹妹婷姐兒,甘家同在京城,卻比積慶坊要遠一些,算著日子,是回門日當天寫下的信。娉姐兒回憶起新婚當日和三朝回門,婷姐兒幾次三番欲言又止的模樣,倒是生出了幾分興味,好奇這個心機深沈的妹妹到底有什麽話要同自己說。

她先拆了姚氏的信,果不其然,說的就是娟姐兒的事。姚氏說殷藶沅與餘氏依然不同意她一根繩子將娟姐兒勒死的提議,但在姚氏的堅持下,也認同要給娟姐兒一些深刻的教訓,好打消她浮躁不安的念頭。於是姚氏吩咐下人將娟姐兒痛打了一頓,沒個十天半月下不了床的那種,萬姨娘也因為看管不力被抽了十幾鞭子——她也算是代人受過,負有看管之責的姑子是庵裏請來的供奉,不能輕易喊打喊殺,又被娟姐兒藥倒,也是受害者,所以看管不力的罪名就被安到了萬姨娘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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