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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內賬群玉侵曉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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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內賬群玉侵曉見

只是娉姐兒才在露水的服侍下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預備和露水換班的泉水就走進來,向娉姐兒輕聲道:“夫人,陳姨娘來給您請安了,手中還捧著一個匣子,說是要向您交賬。”

若陳姨娘只是為人比較殷勤,想給主母留一個好印象而第一個過來請安,不必娉姐兒叮囑,泉水自會令她等著。只是交賬又不同尋常,雖說在新主母過門之後,原本代掌家務的妾室向主母交賬是理所應當的事,即使陳姨娘拖延遲疑,酈輕裘那邊也是向娉姐兒做過保證的。但陳姨娘如此知情識趣,於三朝回門的第二天一早就乖乖過來交賬,也有些出乎意料了。這就不是泉水能擅自做主見與不見的。

誰料娉姐兒聽了通稟,卻是不以為意,擺手道:“還是一樣的規矩。”語畢便鉆進被窩裏,朝二婢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將帳子放下。

露水與泉水便放下帳子,又往鎏金仙鶴的香爐裏放了一勺玫瑰香,齊齊出了屋子,泉水便向露水低聲道:“姐姐快去歇息罷,這裏交給我就行。”二人自去交接不提。

陳姨娘這廂聽見丫鬟回稟,說是夫人令她少待,美麗的秋水眸中露出一絲詫異,隨即垂眉斂目,輕聲應道:“是。”隨後跟在泉水身後,到偏房去喝茶相候了。

還當她一聽見“交賬”二字,即使不是迫不及待,也會眼前一亮,恨不得把賬本和鑰匙一把抓在手心裏,畢竟前天她的種種手段,都表現出十足的霸道和急迫來。

這位年輕的夫人,倒是比自己想象得還要更沈得住氣……不,沈不住氣的人,其實是自己!

撤銷小廚房的消息傳出來,陳姨娘的心腹們人人自危,許多人才從娉姐兒的上房出來,就急不可待地跑到陳姨娘的群玉齋來,向她哭訴哀求。這對陳姨娘來說當然也是個極壞的消息,從前設立小廚房,不但方便她的心腹借了采買之名行撈油水之實,還在各房各院的姨奶奶跟前買了好名聲,畢竟比起吃大廚房的大鍋菜,誰不願意享用小廚房的私房菜呢?不僅更合口味,還足夠便捷,又很有體面。如此,每位姨娘房裏有什麽風吹草動,自然也瞞不過陳姨娘的眼睛和耳朵。這樣一箭三雕的妙計,竟被娉姐兒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下子給燒了。

偏生她一上來就攏住了房祥泰和馮海波,有這兩個老資歷的管事保駕護航,即使大管事宋致端站在自己這一邊,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而那些失去小廚房福利的姐妹們,早幾個時辰已經吃了降級的下馬威,聽說小廚房被裁撤了,不知道是已經被嚇破了膽子,還是想兩件事並作一件,晚些時候再去老爺那裏求恩典,竟個個都安靜得很,沒有人挑頭反對。

也就是昨天趁著夫人回娘家,自己和宋媽媽關起門來商量了半日,決定改變原來的計劃,將姿態放得低一些,今日主動上門交賬。

表面看來,是自己審時度勢,發現新夫人是個厲害角色,於是決定低調一些,靜靜蟄伏等待時機,才放棄了給她幾個軟釘子碰,叫她畏難不敢主持家務。可實際上,自己不就是被她的種種謀篇布局,和傲慢卻顯得理所當然的態度打亂了計劃,向她低頭了麽?

原本特意早起交賬,一來是向娉姐兒顯示她的誠意,作出哀兵之姿來;二來也是趕在其他姨娘、婢妾集合請安之前處理完此事,省得當著她們的面自己卸了差事,有點丟臉也有點無趣。要知道個中不乏見風使舵之人,若是被她們瞧見自己交賬的場面,難保被她們輕視鄙夷,倒不如悄悄交了,叫她們吃不準自己交了沒有,她們也不敢過分不客氣。

陳姨娘眼中不由閃過一絲悔意,不過還好還好,自己不是一個莽撞的人物,凡事都留有餘地,譬如今日,她不還有一個讓夫人盡快出來見自己的後招麽?

等小丫鬟給陳姨娘奉上新茶,鸞棲院又有客至,陳姨娘在偏房聽見那輕捷的腳步聲,嘴角就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紅姐兒和維姐兒走起路來,要麽是頭上的釵兒晃了,要麽是手上的鐲子磕了,總要弄出許多響動來,唯有她的女兒純姐兒,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走起路來優雅裊娜,沒有環佩之聲。

門外很快響起純姐兒的聲音:“泉水姑姑,我是來給母親請安的。”陳姨娘聽見泉水和和氣氣地笑了:“二姑娘來得真早!”然後是純姐兒天真中帶了點赧然的回答:“前天給母親請安,見母親生得好似瑤池仙女那樣漂亮,又和氣得很,純姐兒心中孺慕,想與母親多親近親近呢。”

陳姨娘聽著,不由自主地擡手摸了摸面頰。昨天就寢之前,自己是教了女兒幾句,讓她請安的時候說些好聽的話,可聽見女兒將夫人比作瑤池仙女,同為女子,陳姨娘心中不免生出一絲嫉妒。她雖然不似賀氏那般自詡美貌,可也知道自己生得不差,當年家裏本來債臺高築,淪落到賣兒鬻女的地步,若不是自己這張美麗的臉叫老爺驚為天人,也不會被他以良妾的身份擡進府裏,家中也免遭親人離散之苦,甚至還能保住原來的鋪面,繼續過安康的生活。

她很快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打疊起精神,聽泉水的答話,心中卻已經有了一絲篤定:自己縱然是良妾出身,卻也不過是伺候主人主母的草芥似的人物,夫人叫她等著,她就只能等著。可純姐兒不同,她是酈府正經的姑娘家,娉姐兒若讓她也如自己一般等著,就休怪人議論她苛刻不慈了。

誰料泉水在外頭笑道:“夫人說了,不能耽誤姑娘們的功課,姑娘們來請安,只消得對著上房行禮就行。二姑娘用了早飯不曾?若沒有,定省之後隨奴婢去用些,再往卻輦閣去?”純姐兒也沒料到嫡母的反應和生母預料的不一樣,聲音懵懵的,本能地答道:“已經用過了。”泉水便笑道:“姑娘請安罷。”於是純姐兒只能懵頭懵腦地對著臥室的門問候了,被泉水送到了通往卻輦閣的小路上。

和她的生母一樣,竟是從頭到尾連娉姐兒的頭發絲都沒看見一根。

陳姨娘心中不由焦躁起來,瞥一眼屋子角落的自鳴鐘,最遲再有一刻鐘,其他的請安大軍可要殺過來了,若是當著眾人的面再交接,那實在是太沒臉面了。

她不由站起身來在房中踱步,以緩和焦躁的感覺。不覺走到自鳴鐘邊上,她仔細地相了相這臺華麗的鑲珠嵌寶的大家夥,眼中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妒色。早就知道這位新夫人家底不薄了,卻也沒想到厚實到這種地步。以酈家積蓄百年的底子,也就是三間正院裏各有兩臺自鳴鐘了,無論是材料還是手工,都沒有這樣新巧。可夫人的陪嫁一來,鸞棲院連一個小小的偏房都放著這麽華貴的自鳴鐘。陳姨娘家裏在沒落之前,做的就是洋貨生意,她當然知道這樣一臺自鳴鐘價值幾何。

她怔怔地對著自鳴鐘發呆,倒是沒有太註意外面的動靜,直到門簾被掀開,韋姨娘鉆了進來,她才回過神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了座次。

韋姨娘看見陳姨娘,眼仁一縮,笑道:“喲,陳姨娘來得倒是早。”又一眼看見她放在桌上的小匣子,故作吃驚地“哎呀”一聲:“這匣子瞧著有些眼熟呢,莫不是……”話說到一半,她又以帕掩口:“哎呀哎呀,是我多口了。”隨後安安靜靜地在陳姨娘的下首坐下了,竟是未曾多發一語再來諷刺。

韋姨娘是帶著女兒維姐兒一塊來的,和純姐兒一樣,維姐兒也被安排著在外面請了安,就打發去卻輦閣上學了。隨後別的女子也陸陸續續到了,只是沒有被請進偏房,聽她們腳步的動靜,似乎是被帶去耳房等候了。

陳姨娘不無諷刺地勾了勾嘴角:這位夫人,似乎把尊卑貴賤看得很重,不僅一上來就把沒有生育的姨娘降級為通房,連一個請安時的等候場所,都要分出三六九等。姨娘們可以在偏房等候,通房就只能在丫鬟們攏茶看火、小憩閑話的耳房裏盤桓了。也不知道賀氏再次受辱,會不會咽不下這口氣,去做那出頭椽子?

又過了兩盞茶的功夫,上房裏漸漸傳來動靜,估摸著是娉姐兒起身了。陳姨娘支著耳朵聽了一會動靜,聽見那幾個丫鬟出身的通房已經各自去獻殷勤了。燒竈丫頭出身的蘇氏自告奮勇去了鸞棲院的小廚房做點心,原本伺候酈輕裘的一對大丫鬟,仲氏和王氏,則進了上房去服侍娉姐兒洗漱穿衣。陳姨娘向韋姨娘笑道:“我記得韋妹妹最擅長梳頭的,怎麽不去夫人那裏顯一顯本事?”韋姨娘笑道:“嗳唷,夫人跟前的姐姐們,哪一個不是心靈手巧的,我就不去現眼了。”接著又轉移了話題:“倒是洪姐姐,怎麽這時節還不見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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