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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假虎威以禮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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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假虎威以禮修身

“這第二條規矩,就是日日晨昏定省,禮不可廢。”

黎氏本就因為每個月一兩銀子不翼而飛,心情激蕩,聽見第二條規矩,更是委屈不已,忍不住道:“可是從前先夫人定的規矩,每月除了逢節日、節氣,唯有初一十五才會讓妾……讓奴婢們請安。”

“笑話,”娉姐兒輕哼,“房夫人多病需要靜養,才立下舊規矩,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這個家是我在當,當然是以我的規矩為準。”

見黎氏還想再說些什麽,娉姐兒又道:“當今天子以孝治國,最是守禮不過,未曾親政時,日日都要向兩宮太後請安問好。親政之後即使政務繁忙,也日日差遣宮人問候,每有空閑,則必躬親。天子尚且如此,你等可還敢不遵禮數?”

娉姐兒使得一手陽謀,眾人明知道她是狐假虎威,卻不得不畏懼她所擡出來的代表皇權的“老虎”。

接下來娉姐兒再說別的規矩,就聽不到半點反對的聲音了。

等這群妾室被折騰得沒了脾氣——或者說不敢顯露出脾氣,娉姐兒才準許她們退下。

一屋子的女眷們浩浩蕩蕩地出了門,娉姐兒這才飲了一口茶,愜意地靠在椅背上。從前在家裏的時候,盡管有時候有份協理家務,卻並不敢這樣大刀闊斧地改動家裏的規矩,寧國公府在餘氏的料理之下也一切安好,沒什麽需要改動的地方。即使她想改,也要顧慮家裏老中青三代人的看法,哪裏似此刻一般,整個酈府都是她的一言堂。

鬢雲湊到露水身邊,兩人一道鉆研著露水記的筆記,孫媽媽面露憂色,上前兩步向娉姐兒勸道:“夫人,雖說立威是不錯的,但若過分嚴苛,只怕底下人心生不滿,亂從小處生呢。”

娉姐兒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心中不由有些後悔將孫媽媽請來旁觀這個主意。雖然打定主意要聽孫媽媽的話,可她的話實在是太不中聽了,哪有人上來就給人潑冷水的?若此時是鞏媽媽侍奉在側,肯定要大大誇讚一番她的威風。

她按捺住心中的百般感受,敷衍道:“媽媽說得有理,只是這些人便是不服、不滿,想要作亂,又能如何?翻不起浪來的。”沒等孫媽媽說話,又開了一個新篇章:“也是時候將府裏有頭有臉的管事找來,熟悉一下府中的人事了。”

孫媽媽見她不愛聽逆耳的話,便也順著她的意思,道:“夫人說得極是,可要將陳姨娘請回來,交接一下?”娉姐兒大手一揮:“不必,別弄得好似我管個家還要瞧一個姨娘的臉色。從前是這府裏沒個女主子,才由得她小星充大,如今我既來了,自然沒她什麽事了。”

從來世家大族權力更疊,總要平穩地過渡。似餘氏這樣賢惠能幹的人,剛過門的時候,也要花老太太為她介紹府裏的情況,口傳身引地教她帶她,在前期幫著處理一些新婦應付不了的情況,充當一個保駕護航的角色。畢竟仆人雖然身份低微,卻維持著一個大家族的運轉,是有些真本事傍身的,倘若沒有足夠的禦下手段,“奴大欺主”這個詞,也不是憑空而來的。

寧國公府雖然如日中天,但畢竟是新貴,府中關系簡單,不似酈府盤根錯節,派系覆雜。娉姐兒方才已經將妾室們得罪完了,如果還不知天高地厚,將下人也得罪完,底下人同氣連枝,團結起來對付她,那就難堪了。

只可惜餘氏剛過門的時候,孫媽媽資歷尚淺,不得見證,一時也想不出這個恰當的例子拿來勸告娉姐兒。等她回過神來,碧水已經出去將幾個有臉面的下人請了過來。

雖然妾室們散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但從她們出門時的臉色,也大致可以猜出娉姐兒的行事風格。府中的管事雖不說手眼通天,但能在這種綿延百代的世家躋身為管事,自有自己的關系網、耳報神。

不多時,幾位各懷心思的管事、媽媽、媳婦,就陸續來到鸞棲院中。

眾人七嘴八舌地給娉姐兒請安問好,又見人群中有好些生面孔,便知道這些都是新主母的陪房。心中又是好奇,又隱隱有些戒備,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主母掌家,肯定要拔掉幾顆釘子,一來殺雞儆猴,二來給自己的心腹騰地方。

府中的大管事宋致端倒是還好,他是酈府的一把手,也是府裏的老人了,明面上又不愛站隊,並無派系,清清白白為主家做事,新主母即使要立威,也殺不到他頭上來。但二管事房祥泰面色不期然露出幾絲陰郁,連帶著他的妻子,也是一臉憂色。

他們都是先頭房夫人的陪房,能鬥倒一幹家生子以及老昌其侯夫人的陪房,做到酈家的二管事,個中艱辛豈足道出?如今新主母過門,要殺雞儆猴,原配的下人必然遭到池魚之殃,他又如何能不憂慮呢?

娉姐兒微一點頭,沖宋致端和氣地笑了:“自宋管家起,每個人同我說說,管的是什麽差事,原先是從何處到酈家做事的。”

宋致端與房祥泰交換了一個眼色,越眾而出,恭敬道:“小的宋致端,見過夫人。小的原是府上的家生子兒,如今管的是內六房、外三房的雜事。”

接著房祥泰也出列道:“小的房祥泰,見過新夫人。小的是先夫人房氏的陪房,如今幫著內六房的管事們拿主意。”

有這兩個領頭人物帶頭,其他的管事們也有樣學樣地描述了一番自己的來歷和差事。露水自然又在一旁運筆如飛,眾人見到這番陣仗,有些心思簡單的,還當個西洋景在旁觀,有些靈醒的,心中卻已經咯噔一下,不敢將這位年輕的新主母小覷了去。

新夫人身邊這位大丫鬟,記錄的肯定是眾人的差事,這種聽過就算的事情,緣何要特地提筆記錄?不外乎兩個可能,第一,是新夫人要拿他們的差事做做文章,眾人的來歷自然揭露了他們的派系,那些被房夫人或者陳姨娘提拔起來的,只怕都要成了夫人陪嫁來的管事的墊腳石;第二,是為了日後的管家做準備,明確權責,將來若有人想要行那等渾水摸魚、推倒油瓶不扶的惡事,筆記一翻,責無旁貸,就省卻了許多扯皮推諉。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說明新夫人雖然年輕,卻並不是管家理事的新手。

等最後一位媳婦說完自己的差事,娉姐兒對於酈府的模式也有了大體的了解。一方面,根據功能與所提供的服務,酈府的人事系統分為庫房、隨侍處、廚房、賬房、花房、繡房內六房,與護院、門房、宴息處外三房。這樣的分類固然涵蓋了衣食住行的大多數方面,但顯然是有所缺漏的,故而難免出現繡房除了負責裁制新衣,還兼顧了浣衣房的任務;門房除了操持迎來送往的門面功夫,還兼管車馬房的雜役這樣任務瑣碎駁雜、權責不清的情況。

另一方面,根據院落與派系,酈府大大小小的主子、副主子們,又各有各的難伺候之處,以至於衍生出許多額外的差事,譬如某位姨娘不滿意庫房裏司掌首飾的媽媽統一打的金飾,另從庫裏要了金子,送到外頭去打最新的款式;又如某位姑娘看不上繡房裁的新衣,要另扯了布,請外頭的裁縫進來量身定制;再如大廚房名存實亡,每個院子都有自己的小廚房,從采買到烹調都有自己的人脈和流水線,個中油水之豐厚,就不言自明了。

娉姐兒聽得眉心微蹙,等最後一人說完差事,她就朝自己的陪嫁示意道:“這幾位眼生的管事呢,都是我的陪嫁,往後你們也要一起共事的,仁管事,你們也說說自己的情況,互相認識認識。”

陶仁等便依言朝著宋致端等人介紹自己,乘著這個間隙,娉姐兒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將需要改動的幾件事情都羅列了章程,又拿著露水的紙筆打了個草稿。孫媽媽與鬢雲皆湊過去看了,鬢雲微笑點頭不疊,就連孫媽媽也挑不出什麽岔子來,只拿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條細則,面露憂色。娉姐兒卻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安撫性地拍了拍孫媽媽的手背。

等眾人漸漸靜下來,娉姐兒便發話了:“我的陪嫁原來在國公府管些什麽,你們心裏也有數了,如今知曉了府上是如何運轉的,我便量才給我們殷家陪來的下人安排了去處。宋管事,房管事,我年輕見識淺,若有不恰可的地方,你們須得直言不諱才好。”

終於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雖然新夫人往家裏安插人手原是題中應有之義,但似娉姐兒這般如此直截了當,坦然中帶著理所應當的態度,還是令眾人大感意外。

盡管娉姐兒話說得很客氣,允許兩位管事提意見,但她都強調她的娘家是國公府了,誰又敢駁她的回?

氣氛幾近凝滯,眾人都斂氣屏聲,等待著新夫人的安排,或者說耀武揚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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