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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肉還母願打願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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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肉還母願打願挨

娉姐兒走到鳳儀閣的時候,已經將近醜時中了。

雖然正是夜深人靜,萬物酣眠的時候,她的神色卻是一片清明,沒有半分睡意——想來今夜,寧國公府上下,除了一個被打發回國子監上學,不明就裏的好哥兒,無人入眠。

她靜靜地在抄手游廊裏立著,吹著並不寒涼的風,直到一條長長的身影被宮燈照徹,緩緩地投影到她身旁。

娉姐兒並不曾回頭,只是忽然感慨道:“十二年前,我記得約摸也是這時節,我就是走到這裏,被金桔姑姑帶回春暉堂,祖母心疼極了,還讓你給我披了件大衣裳。”

金玉微微一笑:“您記岔了,給您拿來灰鼠鬥篷的,是金珠姐姐。”

娉姐兒臉上現出一絲悵惘:“金珠姐姐嫁做人婦,也有許多年啦。”說到“嫁做人婦”四個字,她微微蹙眉,露出幾分痛苦,好似這幾個字渾身長滿了尖刺,正無所顧忌地在她血肉裏橫沖直撞。

但這幾分痛苦很快被她壓制過去,再擡起頭時又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金玉姐姐,你讓彩鷸轉告的話,我已經聽明白了。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背著祖母和伯父伯母,向我通風報信。”

一句“同情”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金玉輕輕用牙齒咬住舌頭,將這句話咽下了。她知道以娉姐兒的驕傲,來自任何人的同情憐憫,對她無疑都是一種傷害。

她想了想,換了個更能讓人接受的說辭:“您還記得金桔麽?金玉眼下坐著的,就是金桔姑姑從前的位置。我與她都是自願梳起不嫁侍奉老太太的,彼此之間,很有幾分情誼。金桔因為在二太太跟前失態,原本是被鎖在柴房裏聽發落的,是姑娘您心慈,替她向老太太、二太太求了情,她才能太太平平地功成身退,還被賜了一樁體面的婚事。金桔如今是大太太陪嫁布莊裏的莊頭娘子,前年生了個小女兒,日子過得十分興旺。上個月她來看我,還一直念叨著姑娘的恩情。”

娉姐兒臉上漸漸多了一絲了悟:“你是因為金桔的人情,才將今夜春暉堂裏的商議轉述給我?”見金玉微笑點頭,她心中不由升騰起一股淡淡的暖意。誰曾想當時一個順水的人情,會悄悄生根發芽,到今日在她最孤苦無依的時刻,開出了一朵小小的善緣之花呢?

娉姐兒鄭重向金玉道:“多謝金玉姐姐,也請代我謝過金桔姑姑,娉姐兒承你二位的情了。”她頓了頓,忽然又問道:“還有一件事請問金玉姐姐,祖母和伯父伯母議事的時候,屋裏除了金玉姐姐你,可還有別人伺候?”

金玉還當娉姐兒擔心的是事情外洩,笑著擺手道:“舉手之勞罷了,不敢當姑娘一個‘謝’字。也請姑娘放心,屋裏再無旁人,連在外頭值夜的小丫鬟,也決計聽不到只言片語去。傳話的彩鷸又是二太太身邊艾媽媽的幹女兒,說話知道輕重。”

娉姐兒微微怔了片刻,臉上漸漸地浮現一抹微笑,這笑意實在太過意味深長,幾乎沒有半點浮於表面的歡愉,只帶著些微的震驚,餘下的全都是深深的苦澀。就在金玉為這笑容而感到詫異,幾乎要出聲詢問之際,娉姐兒卻已經告辭離去了。

金玉一面也緩緩地往春暉堂的方向走去,一面回味著那抹笑容的意味。一直走到春暉堂廡房裏屬於她的下處,她才醒悟過來,不由出了一身涔涔的冷汗。

今夜花老太太與寧國公夫婦所談的,是連二老爺與二太太都無從與聞的秘事。連餘氏身邊的綠鬟,身為餘氏的左膀右臂,寧國公府後宅隱形的大管家,都沒有資格在一旁聽事,緣何自己這個早就退居二線的丫鬟,得以留在房裏端茶倒水?

是花老太太忘記屏退左右了嗎?不是的,寧國公夫婦才進門,花老太太就將金粉等人全都打發了出去,自己將要出門的時候,卻被花老太太點名留下了。

為什麽被留下的人是自己呢?因為整個春暉堂裏,就數自己最心軟!也只有如自己這般,服侍了十餘年的丫鬟,才有資歷和能耐在已經宵禁了的深夜打通一條去往秋水閣通風報信的道路。甚至今夜當值的守門丫鬟不是沒有背景的彩鸛,而是與艾媽媽沾親帶故的彩鷸,也很可能並不是一個巧合!

想到此處,金玉登時覺得渾身無力,軟軟地靠在大迎枕上,才發覺手心全是虛汗。

到此時若再不明白花老太太的用意,金玉也就不配在她房中伺候了。老人家正是明白問題的棘手,無論是自己出面,還是寧國公夫婦出面,都是枉做惡人,總是一種對親情的破壞。但假如是娉姐兒本人“深明大義”,主動提出下嫁,這樣當可使得眼前的危機和窘境立時得到解決,又不必殘酷揭下親人之間的溫柔面紗——沒有人逼迫你,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

難怪娉姐兒特意問起房中可還有別人伺候,難怪在得到了自己的回答之後,露出的笑容如此蒼涼苦澀!

金玉恍然大悟,但隨即又產生了新的疑惑:花老太太固然十分了解自己的性格,知道自己是個心軟的人,但心軟的人未必願意多管閑事,倘若自己出於明哲保身的心態,抑或是太困了沒有聽清主子之間的談話,導致未曾通風報信,那花老太太的這番安排,豈不是付諸東流了?又或者娉姐兒聽聞此事之後,不為所動,不願意為了家族犧牲自己的婚姻,那也成了俏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很快,她又自己找到了答案:這番安排,未必是苦心孤詣的謀算,而是一處信手拈來的閑筆。老人家根本沒指望著靠自己將今夜的這番談話傳到娉姐兒耳朵裏,也沒指望著娉姐兒聽過之後一定要出來獻身。她若願意自己提出下嫁,那樣最好;她若不願意,也自有人出來說項,說得她不得不願意。

又或者,自己把花老太太想得太壞了些?她畢竟是一位慈愛的老祖母,但凡有得選,也不願意將自己的親孫女推進火坑。或許她老人家心裏另有打算,今日的安排單純地出於對自己這個伺候了十餘年的老人的信任,認為自己不會出去大肆宣揚,才沒有避諱?或許等一覺醒來之後,她就會宣布一個皆大歡喜的做法,讓被卷進這一場風波的每個人,都能得其所,而不必有所犧牲?

金玉懷著滿腹心事,不知不覺地迷糊了過去。她昨夜睡得晚,心裏又裝著事,等第二日醒來,已經接近巳時末了。雖然是情有可原,以金玉如今的地位,偶爾睡遲一回也沒有人會責備她,但她本人還是覺得十分羞愧,趕緊起來匆匆洗漱了,問今日當值的大丫鬟金蓮:“好妹妹,我睡得遲了,院子裏可還有使得上我的地方?”

金蓮正在春暉堂二進的小花廳裏吩咐小丫鬟們做事,看見金玉過來,連忙站起來笑道:“好姐姐,你這話就說得重了,昨夜老太太很晚才睡下,我和金粉躲了懶,全靠你一個人服侍,還沒謝過你呢。今兒晨睡得晚些也沒什麽!我們老太太向來是個省事的,春暉堂裏倒是沒什麽要忙的。姐姐若得閑兒,倒不如去寸心堂幫襯幫襯綠鬟、綠縹兩個姐妹,今日一早添出許多事情來,她們是忙得腳不點地:又要張羅婚事,又要拾掇家廟,雖然從隨侍處借調了閑著的婆子來使,可沒個老成穩重的人看著,可怎麽成?”

金玉聽見“婚事”,心砰砰直跳,忙問道:“這都是些什麽事,好妹妹,你仔細給我說說,這樣我過去幫忙的時候,才不會兩眼一抹黑。”

金蓮便往左右看了兩眼,可巧發號施令到了尾聲,春暉堂的小丫鬟們都已經得了吩咐,退出了小花廳,各司其職去了。她見四下無人,才向金玉道:“這樣的大事,也就是咱們這個位份上的人,才能聽一耳朵了,姐姐別怪我小心過逾,這事可萬不能叫那些毛丫頭聽了去。”她壓低了聲音,“今兒一早,二姑娘就到東府來,對著大太太磕頭,具體說了甚我們也不知道——姐姐曉得的,寸心堂裏的口風一向是最嚴的——總之,二姑娘和大太太說完,又一道進了咱們春暉堂的門,見了老太太,說了一席話,我就聽到一句什麽‘割肉還母’的。二姑娘哭得厲害,眼圈兒都是紅的,老太太和大太太也陪著哭了一場,還叫我們擰手巾進去。然後開了門,大太太就吩咐綠鬟姐姐,叫她開了庫再拿些好東西出來給二姑娘添妝,老太太這邊也打發金粉同樣開了庫拿東西。原本因為那件事擱置的婚事,又緊鑼密鼓地籌辦了起來——得虧事發那一日沒急著叫人把彩綢扯了,把喜字撕了,否則此時重新布置起來,更加忙亂。看樣子,是二姑娘和酈家的那門親事照舊,連婚期都沒改,仍是五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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