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燭空自憐無好計

關燈
紅燭空自憐無好計

至於給好哥兒添個通房的事情,姚氏在和艾媽媽商議之後,也選出了合適的人選。

今歲人事更替,原本好哥兒房裏的掌事大丫鬟春風退役,新補上的是姚氏房裏出來的春雨。和春山、春風的甄選標準一樣,姚氏挑選的都是沈穩、能拿主意、長相平平的丫鬟。這樣的人或許是合格的崇阿館話事人,但卻絕不適合作為通房。

只是春雨家裏剛好有個十四歲的妹妹,和沈穩卻長相普通的姐姐不同,這個妹妹模樣倒是生得極美,性子卻不穩重,因此不能在房裏服侍,被分派到了霞影樓看院子。如今被姚氏和艾媽媽挑中,重新給她取了名字,順著春雨的行第,賜名春月,由艾媽媽和朱媽媽一起仔細教導了規矩。然後送進崇阿館裏,讓她親姐姐照管看顧著,充作好哥兒的通房。

好哥兒那邊,姚氏也過了明路,告訴他:“那些什麽樓啊坊的,往後是再不能去了。道理早就和你掰開嚼爛了說了:你還沒有娶親,就這樣胡鬧,往後哪個好人家的閨女肯嫁給你?”好哥兒一臉沈肅地聽著,袖子底下卻另有小動作,左手拿住了右手,不斷地揉著手腕。

姚氏眼皮一撩,見到這番張致,心中便又是一軟:事發之後,殷萓沅罰他將國子監裏這一年要講的課本都抄一遍,連註解都不能落下,好哥兒這幾天抄書抄得手腕都擡不起來。

念及此,她的語氣又放緩了些:“你也長大了,年輕人氣血旺盛,耐不住也是有的。娘和你爹商議了一番,打算給你個丫鬟,就放在內闈伺候。雖不能跟著你到國子監服侍,但每個月休沐的時候,你……總之,再不可去那種齷齪的地方了!”

好哥兒聞言,臉上的歡欣雀躍之色一閃而過,很快又被他掩飾好,換成了一臉的乖巧沈肅。

這孩子總是如此,雖有一些心機,卻使得很可愛。姚氏又軟了幾分,想起一些往事,又多叮囑了幾句:“我已經吩咐了黎媽媽、胡媽媽,一頓不落地預備湯藥,在你媳婦娶進門之前,絕對不能讓她生出孩子來。你自己也小心著,這不是能胡鬧的事!”

好哥兒認真受教,眼神卻忍不住顧盼起來,姚氏知道兒子年少慕艾,肯定是急著去看看那丫鬟生得是否美貌,心中不由一陣悵惘,想起如今不知被發賣到哪裏的蘆鶯了——倘若沒有那個孩子,蘆鶯本人的性子又能少輕狂一些,或許蘆鶯就能坐上春月的位子,避免被藥啞了發賣的命運了。

姚氏又訓斥了好哥兒幾句,就放他回去了。第二日早上好哥兒來請安的時候,那張清秀俊美的小臉上容光煥發,一臉的感激孺慕,引得不明就裏的花老太太問了他兩次:“是什麽事讓我們好哥兒這麽高興啊?”連著娉姐兒也有幾分好奇。好哥兒支支吾吾答不上話,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姚氏。

姚氏心想,若實話實話,花老太太不知前情,倒是不好解釋為何忽巴拉給好哥兒送了個房裏人。她一時也吃不準花老太太會如何反應,或許因為溺愛好哥兒,覺得多個人把他伺候得美滋滋的,也沒什麽不好;又可能擔心耽誤了好哥兒的學業、掏空了好哥兒的身體、影響了好哥兒的婚姻,轉而來埋怨自己。便幹脆胡亂敷衍了過去:“還不是這孩子讀書用功,想著收假了要回國子監了,就高興起來。再有一個多月,不又到了考試的時候麽?”

花老太太算了算日子,也點頭道:“今歲是崇文十五年,又是秋闈的年份,八月中旬就要入場了?”好哥兒連忙點頭道:“正是。”花老太太便高興起來:“好!難得我們好哥兒是個一心向學的,”沖著柳氏懷裏的騏哥兒招手,“騏哥兒,你可要學著你父親和叔叔的樣子,好生用功讀書。”

騏哥兒開蒙不久,就被送到德馨室讀書,他被柳氏教導得乖巧知禮,論起天資稟賦來,竟還比松哥兒聰明些。進了惟馨樓,非但許先生十分寵愛他,康先生也對這個小學生頗為青睞。康先生一向為人矜傲,從不肯當蒙學講師的,如今卻破例準他進明德樓,親自教導起騏哥兒來。

騏哥兒聞言,便甜甜地笑了,奶聲奶氣地應了聲“是”,又用崇敬孺慕的眼神看著好哥兒。

好哥兒卻被侄子看得心虛起來,忍不住別開眼。

等請安散會,姚氏因著好哥兒的事,果然對大房有幾分遷怒,沒有趕過去追著怒罵已經算是好的了,此時也沒什麽好臉色,也不和餘氏打招呼,便領著娉姐兒調頭而去。

事情解決之後,肚兜之事終於不再是一個沈重的秘密,柳氏也有了知情權,因此見這個隔房的嬸母不假辭色,也並不感到困惑。她只作沒瞧見,走到寸心堂和回事廳的岔路口,恭恭敬敬地向餘氏道:“母親慢走,兒媳去處理家事了。”餘氏猶豫了片刻,微笑道:“懷柔且站一站。”她目送姚氏的身影遠去,似在詢問柳氏,又似在自言自語:“那件事情,究竟是個什麽結果?好哥兒又為什麽這樣高興呢?”

柳氏垂下眼,也輕聲地答道:“等再過兩日,六月份的流水收攏到賬上,母親或許就有答案了呢?”

餘氏卻有些迷茫:“我沒有聽懂懷柔的意思?”

柳氏便細聲解釋道:“母親別怪兒媳說話俗氣——凡事都離不開一個錢字,西府要解決事端,肯定也是要花銷銀子出去的。若賬上忽然花去一大筆開支,攤到了人情來往或是叔父購買書籍字畫的支出上,多半就是使了銀子,堵了……那位姑娘的嘴,請她別敗壞家裏的名聲。若賬上的開支計到了買賣人口上,府裏添了個下人,則泰半是花錢將那位姑娘贖了回來,遂了好哥兒的心願。若兒媳猜得不是,母親可別怪罪。”

餘氏深以為然。而柳氏的猜測雖然不中,卻也差得不遠。到了七月初,西府送來了六月的流水,一並支領七月的花銷時,餘氏仔仔細細地看了賬本。六月份西府裏倒是沒有什麽奇怪的大額開銷,對比五月的流水,也可以排除將一筆大額開銷攤到各項瑣碎的支出上的嫌疑。

但是支領七月份銀兩時,細心的餘氏卻發現崇阿館裏多領了一個二等丫鬟的月錢,賬上備註的明細是添了一個使喚人,但對比管人事的朱媽媽奉上來的賬冊,卻沒有買進人口的記錄。

如此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姚氏是從家生子或是佃戶女裏面挑了個姑娘出來放在崇阿館裏聽用。多半是領著丫鬟的月錢,幹著姨娘的活計。至於對外的公關,竟是毫無寸進,想必二房是決定隨他去了,等著時間慢慢地平息那些閑言碎語。

當時在寸心堂裏,自己夫妻二人給殷萓沅出主意讓他和姚氏商量,誰知他們商量來商量去,竟出了個“無為而治”的主意出來。對外無所作為,對內倒是溺愛好哥兒,給他添了個房裏人。

夜裏餘氏就將事情同殷藶沅說了,末了感慨道:“二弟和弟妹也實在是太溺愛好哥兒了,若是我們松哥兒這樣不成器,別說添房裏人了,狠狠打他一頓都是輕的。這下好哥兒倒是高興了,未來的侄媳婦該如何安身立命呢?”

對此殷藶沅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好哥兒也是受罰了的,二弟叫他抄了許多書,只是再有一個半月就要秋闈,怕擾了國子監裏講學的節奏,才壓下來叫他秋闈之後再抄完。打是肯定不能打的,好哥兒這孩子鬼精鬼精的,若真打了他,他只消得在請安的時候對著他祖母齜牙咧嘴,母親問起因何打他,我們又該怎麽回話?”

餘氏忍不住道:“這倒也未必,好哥兒雖然頑皮了些,卻也知道羞恥,出了這樣的事,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讓母親知道罷?這幾日這孩子看我們的眼神都躲躲閃閃的,可見是羞愧得很了。”

殷藶沅繼續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再說回弟妹的處置,實在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那個房裏人就好比風箏的線軸兒,是用來將這個不聽話的風箏拴住的。他身上沒個功名,人又不成器,在外面的名聲也不好聽,一時半會也不能指望娶上媳婦給他收心,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能讓他不再往那些地方跑,也是好的。”

餘氏有些不解:“我就不明白了,孩子想怎麽著,就怎麽著,那哪裏行?就不能既不許他去那種地方,又不給他娶妻或者納妾麽?”

她的丈夫殷藶沅從來不是貪花好色之人,兒子松哥兒也十分正經,身邊只有柳氏一個,對房裏的美貌丫鬟,是看都不多看一眼的,所以怎麽也想不通二房的舉動。

殷藶沅卻是個男人,更加懂得好哥的想法,聞言露出一個模糊的微笑,含糊道:“也是男兒郎的通病了,好哥兒意志薄弱,一旦觸及這種事情,往後就很難清心寡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