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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門不幸豆蔻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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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門不幸豆蔻花開

七十大壽結束,又有許多掃尾的工作,饒是餘氏婆媳十分能幹,娉姐兒也很能幫得上忙,也陸陸續續忙活了接近十天,才恢覆到正常的軌道。

這一日,餘氏正在寸心堂的西次間用茶,她身邊新提拔的丫鬟綠縹忽地走過來,神神秘秘將在餘氏跟前聽用的掌事大丫鬟綠鬟叫了出去,兩個人在外頭嘀咕了半晌,綠鬟便慢慢地走了進來,一臉的為難。

綠鬟當上一等丫鬟還不到三個月,但已經跟了餘氏好幾年,一向十分能幹,餘氏也很喜歡她的性情。剛好此時手上不忙,餘氏便和藹地問她:“怎麽了,可是有什麽難處?”

綠鬟見問,依舊是一臉的官司,先朝綠縹擺了擺手示意她去耳房等著,接著把外間的門關起來,連透氣的窗子都合上了。餘氏見她這般鄭重其事,不由嚴肅起來,問道:“究竟怎麽了?”

綠鬟知道餘氏性子爽利,不愛旁人扭捏作態,雖然十分為難,但還是一閉眼一咬牙,回稟道:“太太您穩著些——方才有人往門子那裏送來一包東西,說是給我們府上的爺的,卻沒說清楚給哪位爺。打開來一看,是一件繡著……繡著腌臜東西的肚兜。”綠鬟還沒有出嫁,說到這樣的東西,臉上又是羞澀,又是鄙夷,但更多的是對餘氏的關切和擔憂。

若換作姚氏聽到這樣的東西,只怕要晃了晃身子然後軟軟地癱倒在椅子上,可餘氏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當家主母,性子又沈穩,竟是持住了,雖然臉色難看到極點,但還是冷靜地作出了分析:“家中上下,統共就幾位爺:國公爺、松哥兒,西府裏的二爺、好哥兒,還是個奶娃娃的騏哥兒肯定不算。這東西不外乎這幾個人招惹來的,當然,不排除有人故意挑事,或是送錯了門的烏龍。”

又忙問綠鬟:“這件事,有幾個人知道?”

綠鬟想了想,答道:“奴婢和綠縹是知道的,此外接到東西的門子、二門上傳話的婆子、垂花門裏跑腿的小丫鬟也知道有這麽回事,但包裹裏有什麽東西,這三個人肯定是不敢擅自打開來看的。”

餘氏點了點頭,威嚴地吩咐道:“你和綠縹兩個,千萬不能走了半點風聲,尤其是老太太哪裏,連有人上門給東西都不能讓老人家知道。那三個人,你讓綠縹敲打一番,讓她說話要小心一些,既不能讓他們隨意宣揚,也別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好奇心。”

綠鬟原本心裏有些慌亂,但見餘氏沈著冷靜,指揮若定,便也安下心來,按著她的吩咐去耳房找綠縹傳話。餘氏又道:“那包東西,你拿到我這裏來。”

等包袱送到,餘氏打開一看,果如綠鬟描述的那般,是一個香氣四溢的粉色肚兜,上面繡了一架豆蔻花,其中最大的一朵上頭,有個胖蜜蜂兒,正卯足了勁兒往花蕊裏面鉆。

綠鬟見餘氏皺眉,似乎不解其意,便紅著臉解釋道:“聽不成器的小廝說,這繡的是那種腌臜地方的淫詞艷曲,叫什麽‘豆蔻花開三月三’的……”望著餘氏的臉色,她咽了口唾沫,在心裏默默祈禱著,最好這是一場可怕的烏龍,如果不是烏龍,也千萬別是國公爺或是大少爺惹出的禍事……

倒不是綠鬟巴望著西府的主子不好,只是她對餘氏忠心耿耿,深知倘若行止不端的人是殷藶沅或者松哥兒,對餘氏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餘氏皺著眉嘆了口氣,問綠鬟:“老爺此時在哪裏?”綠鬟想了想,答道:“老爺今日和公孫先生一道出門,說是去墨香軒買書去了。”墨香軒是積慶坊的一家書齋,公孫先生則是殷藶沅一向器重的清客,他的愛好不多,看書算是比較重要的一項。綠鬟卻情不自禁地想,該不會國公爺每次借口出門買書買墨,都去了那等說不得的地方罷。

但餘氏的臉色雖然難看,卻並不慌亂,綠鬟很快搖了搖頭,將異想天開的想法晃出腦袋:國公爺和夫人伉儷情深,連侍妾都沒有一個,國公爺又怎麽會做出這樣對不起夫人的事情呢。或許夫人問起國公爺的行蹤,只是想找他商議此事,並不是去興師問罪的。

這一回綠鬟所料不錯,等殷藶沅買書回來,餘氏派去請人的小廝便將他請到了寸心堂。殷藶沅剛買到一本中意的新書,心情十分不錯,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容,問餘氏:“孟君找我什麽事?”

餘氏也不去含含糊糊地試探,直接開門見山,將綠鬟匯報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殷藶沅聞言,也是臉色大變,思量片刻,便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把松哥兒叫來,當面問他!”想了想,又放緩了語氣,“若不是,我再私底下去問二弟,等有了結果,和你商量了,再決定如何處置。”

兩夫妻很快定下了行事的先後,從頭到尾,餘氏沒有半句懷疑丈夫的話,殷藶沅也沒有一絲一毫自我辯解澄清的意思。足見夫妻二人之間彼此信任,餘氏信得過丈夫的人品,殷藶沅也很欣賞妻子的冷靜和理智。

勃然變色提審松哥兒,自然是為人父母者憂心兒子誤入歧途。但松哥兒從小很守規矩,成親之後和柳氏的感情也很好。再加上明歲就是庶吉士散館的時候,散館時的考評直接決定了庶吉士們的去留,在這個重要的節點,好哥兒應該更註意言行舉止才是。故而無論怎麽想,好哥兒都沒有犯錯的動機。

但寧國公府人口簡單,一共就這麽幾個男丁,殷藶沅自己沒有,如果松哥兒也沒有,事情多半是落在了西府。無論是殷萓沅還是好哥兒,姚氏肯定是要大哭大鬧一場的。若是殷萓沅犯了糊塗,殷藶沅作為兄長,肯定少不得私底下訓斥他一場,甚至再動家法打他一頓,但對著後宅的女眷,肯定還是得給弟弟打掩護,瞞住花老太太和姚氏——這也是為了家宅和睦。

但假如殷萓沅也沒有這樣做,與外頭的流鶯有了暧昧糾葛的人是好哥兒,那事情就不能繞過姚氏。畢竟教養的責任在其父母,殷藶沅夫妻很難越過姚氏去管教她的兒子。而且將來好哥兒成家立業,內闈少不得母親的操持,姚氏若不知情,很多事情上也會有偏誤。

到了夜間,松哥兒剛從翰林院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身衣服去向花老太太請安,便被一臉嚴肅的綠鬟請到了寸心堂。殷藶沅正在裏面等候,而餘氏則去了前院的議事廳,把跟著松哥兒的小廝長隨全叫過來,連著在歲寒館裏貼身伺候的丫鬟也叫來了一個,挨個仔細訊問,查探松哥兒近幾個月的行蹤,以及貼身物事中有無眼生的可疑物品。

約摸過了兩炷香的功夫,寸心堂和議事廳的審問全部結束,被證實了清白的松哥兒被放了回去。

接著如法炮制,才吃罷晚飯的殷萓沅以及他身邊的小廝也被叫了過去。

等殷萓沅的清白也得到證實,殷藶沅和餘氏的臉色卻不見緩和,愈發沈肅難看了——事情走到這個境地,拋開那一點渺茫的“烏龍”的可能性,用排除法就知道,大剌剌往國公府送東西的,多半是好哥兒的相好。

殷萓沅被兄長叫到書房劈頭蓋臉一頓訊問,接著又見嫂子走進來,哥嫂交換了幾個眼神,便是一臉的山雨欲來,他心裏又是迷惑又是害怕。見兩人久久不開口,終於沈不住氣,問道:“大哥大嫂,這……究竟發生了何事?”

餘氏便望向殷藶沅,見丈夫威嚴地點了點頭,便向殷萓沅道:“今日門子收到一包東西,是……”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繼續道,“我們問了松哥兒,接著問了二弟你,證實你們都沒有做過那樣的事,這樣看來……”餘氏未說完的話,在本就沈悶的氣氛中留下了一個不祥的中止符。

殷萓沅腦子並不笨,聞言也很快想到了好哥兒身上,他的臉色也跟著難看起來,忍不住喃喃道:“我說他怎麽越來越瘦,還當是讀書辛苦,誰知他又……”想著兄嫂似乎尚且不知道蘆鶯的事,連忙咽下了,又是心痛,又是憤怒,還覺得丟臉,一時間氣血上湧,恨不得吐出一口血來。

餘氏見他臉色時青時白時紅,心中十分不忍,勉強寬慰道:“眼下還是不確實的事,或許是什麽閑漢挑事,或者是糊裏糊塗拍錯了門呢……二弟還是先回去查探清楚為妙,等確定了,再想想怎麽和弟妹說。”說到此處,餘氏臉上破天荒地流露出幾分無助,她幾乎是祈求般地看向殷萓沅。

長嫂如母,餘氏大了殷萓沅好幾歲年紀,又向來賢惠溫和,殷萓沅一向也是待她恭敬中又帶了親昵。見她難得露出這樣無助的神色,不由一呆,然後漸漸地回味過來:倘若真是好哥兒,那肯定是他趁著人在國子監,家裏人無力管束的時候出去野了。送他去國子監本是殷藶沅建言,到了國子監,又是姐夫呂鑄在照拂他,鬧出這樣的事,以姚氏的性子,是必會遷怒於大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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