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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蜂浪蝶年華輕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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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蜂浪蝶年華輕捐

八月份,好哥兒如願過了院試。

院試要考兩場,考試內容與府試、縣試大致相同。好哥兒初次趕考的時候,名字都不曾錄入第一場的“草案”之中,這一回卻乘風破浪,覆試之後拆彌封,寫姓名,“殷宜好”三字赫然在列。

秀才分為三等,一等的“稟生”由公家按月發給糧食;二等的“增生”,不供給糧食;三等的“附生”則是才入學的附學生員。雖說殷家家大業大,並不指望著秀才免除差徭,見知縣不跪、不能隨便用刑等特權,但好哥兒一氣兒考上了最上等的稟生,還是給寧國公府上下帶來了莫大的快慰。

姚氏笑得合不攏嘴,才接了小廝謄抄回來的榜,就興沖沖去找了餘氏,商議要給好哥兒辦筵席慶賀的事。餘氏原本覺得太高調了些,畢竟只是秀才的功名就這樣大肆慶賀,難免叫人覺得殷家人膚淺張揚。但轉念一想,西府數月以來一直愁雲慘霧,好不容易婷姐兒出嫁增添了幾分喜氣,對姚氏而言卻也不是什麽樂事,如今難得有一件能讓她打心眼裏高興的事,也就由著她了。

餘氏便笑著答應了,和姚氏一起去同花老太太商議,花老太太果然也沒有半分猶豫,就微笑著答應了。老人家有兩個孫子,四個孫女,這麽多孩子裏面,她最最寵愛的就是好哥兒了,如今最寵愛的孩子給她增光添彩,她自然也是高興的。

好哥兒本人雖然也高興,卻並沒有得意洋洋,輕狂得找不著北了。見祖母和母親興致很高,伯父和父親也表現出讚許,好哥兒跟著高興了幾天,就又沈潛了下來。這孩子平日裏雖然性子有些疏懶怠惰,又十分貪玩,卻一點也不虛榮自傲,也不汲汲於功名利祿。花老太太看在眼裏,不由暗自點頭,覺得好哥兒的天性十分不錯,這方面並不與姚氏肖似,想必是隨了殷萓沅。

娉姐兒自從選秀風波之後就沈默了許多,成日閉門不出,頗有幾分自閉於秋水閣的意味。得知弟弟考過童生試的消息,也久違地露出了笑容。身為身若漂萍的女子,出閣之前能夠倚仗的唯有父母兄弟而已。她的父親成也蕭何敗蕭何,能夠富貴清閑,多虧了是昭懿皇太後的胞弟;可一輩子庸庸碌碌,只能擔任閑職,也因為他是昭懿皇太後的胞弟。如今好哥兒讀書有了出息,娉姐兒也就多了幾分底氣。

她雖然不太懂得太後娘娘關於家族的籌劃和轄制,卻朦朦朧朧地察覺到,太後對於與自己平輩的兩個弟弟,看得很嚴,殷藶沅承襲了爵位,便絕不出仕,身上連個散官都沒有;殷萓沅雖然中了進士當了官,手上卻沒什麽實權。

但到了子侄一輩,太後的管制卻沒那麽嚴了。松哥兒考中庶吉士,根據娉姐兒半懂不懂聽來的那一點為官作宰的知識,知道松哥兒將來十有八九是要入翰林的。翰林素有“儲相”之名,前途無量,當然,個中也不乏一輩子讀書清修的閑散文士。雖不知道松哥兒將來走的是哪一條路,但有了他的例子,娉姐兒對好哥兒也多了幾分信心。如果好哥兒能夠有了出息,身為他的姐姐,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就好似謝握瑜作為謝載盛的胞妹,謝載盛讀書越有出息,謝握瑜在夫家就越受尊重。

如果好哥兒真的可以賜宴瓊林,簪花游街,到那時,又有誰會在意他的姐姐曾經從選秀中被黜落,又受罰在祠堂思過?

有了這樣一絲朦朧的希望,或者說指望,娉姐兒終於肯略微剝落一些自我施加的封鎖,秋水閣緊閉的門扉重又打開。在針黹讀書之餘,娉姐兒偶爾也願意出門走走,散心釋悶了。

關於好哥兒考過童生試的慶賀結束了沒有多久,西府的歡喜欣悅還未落幕,秋水閣忽然迎來了兩位稀客。

娉姐兒一面吩咐泉水布置茶點,一面好奇地打量著春山身後哆嗦得不成樣子的眼生丫鬟,寒暄道:“也有一段時日沒見到春山姐姐了——如今該叫周媽媽了,一切都好?”

春山從前是好哥兒院子裏的管事大丫鬟,和娉姐兒之間本無交集,卻因為從前秋陽之事,立場一致同仇敵愾,後來又幫她勸說姚氏,讓她得以在妙齡放出去配人,結了一份善緣。春山後來嫁給府上管車馬的管事周永,日子過得不錯,還時不時往秋水閣送些家裏糟的黃魚、自家腌的小菜之類的孝敬。只是娉姐兒從前最愛往外頭跑,絕少有安安靜靜待在屋裏的時候,春山送來的東西多是交給娉姐兒的丫鬟,請安也是托丫鬟代為致意的,所以與娉姐兒見面的機會不多。

看春山的神色,簡直與當年秋陽之事是如出一轍的慌張,再看她身後瑟縮的小姑娘,娉姐兒便知道春山有求於自己。她不由開始猜測她的來意,或許那小姑娘是與她要好的姊妹,受了什麽委屈,求她做主的?還是說周永這個不成器的要納小,春山來找自己給她撐腰?

春山領著那丫鬟給娉姐兒請安,又道:“托姑娘的福,奴婢一切都好。只是我這妹妹當差不謹慎,捅出一個大簍子,不敢向太太回話,只能求姑娘做主了。”

娉姐兒猜中了春山的來意,便點頭笑道:“春山姐姐太客氣了,從前秋陽的事,我還欠了你人情呢,有什麽事自管說出來,若我能幫的,絕不袖手。”

娉姐兒天生心熱,即使如今寥落失意,卻也沒有淡了那一顆助人為樂之心。春山聽她說得如此客氣,秋陽之事,分明是春山自己怕擔幹系才向娉姐兒姊妹求助,卻被娉姐兒說成保護好哥兒不被丫鬟帶壞的大功一件,越發感激涕零,趕緊推了推邊上的丫鬟,示意她向娉姐兒開口。

誰知那姑娘原本只是怕得發抖,此時不知怎的,竟哭了起來,哽咽得沒法說話,只能一個勁兒磕頭。

娉姐兒看過去,這才發現那丫鬟雖然看著拱肩縮背好不可憐,可身上一件比甲的顏色卻很是光鮮,看花樣和料子,竟是個一等的大丫鬟。她吃了一驚,不由站起身來,愕然道:“你是哪個院子的?擡起頭來我瞧瞧。”

春山見她不頂事,嘆了一口氣,只能代為交待:“姑娘容稟,這位妹妹是二少爺房裏的春風,原先也是太太房裏出來的,因著和奴婢有幾分香火情,便也時常來往。今日奴婢的丈夫帶回來一些新鮮的塘藕,奴婢就想著給幾個姐妹分送,便到崇阿館去看她。我們在崇阿館與星馳樓之間的夾道說話,可巧見到星馳樓裏的丫鬟路過。奴婢是嫁了人的,一眼便看出那丫鬟不對勁……”春山說到這裏,有些猶豫地看了娉姐兒一眼,對著娉姐兒這樣一位未嫁的少女,不知怎麽啟齒。好在娉姐兒沒有追問,她便繼續道,“奴婢以為是那丫鬟不守規矩,私底下與外男有染,趕緊揪住了那丫鬟審問……誰知她竟然有了兩個月的身孕,還口口聲聲說,這孩子是二少爺的。”

春山說話幹脆利落,三言兩語就說明了事情的重點,倒是前面解釋自己牽涉其中的緣由時過分詳細,有啰嗦之嫌。想必也是覺得自己出嫁之後不該管崇阿館的事,擔心娉姐兒覺得她越俎代庖。

有了之前秋陽的事情做鋪墊,如今再聽到這樣的事,娉姐兒竟也並不十分擔心憤怒,反而有一種荒謬的感覺。當初秋陽挑唆好哥兒的事情被春山揭發時,娉姐兒覺得天都要塌了,結果秋陽只是在言語上不規矩,並沒有真的發生不才之事,雷聲大雨點小。因而這一回,娉姐兒本能地覺得也只是一個烏龍,可能那丫鬟只是和小廝有染,生怕遭受責罰,才想把孩子栽派到少爺的頭上。

畢竟好哥兒才十四歲,他知道什麽兒女之事,又怎麽可能讓丫鬟有了孩子呢?他才考過院試,這一向都是在發奮讀書的,如果真的被什麽狐媚子分了心,這一回又該名落孫山才是。

這春山說話太過簡潔,也有個壞處,裏面許多細節都說得不明不白的,叫人一頭霧水。娉姐兒穩了穩心神,又坐了回去,蹙眉道:“你們到底是怎麽發現的,詳詳細細說出來。”

春山只得詳細說道:“奴婢見那丫鬟走路姿勢妖妖嬈嬈,一點都不像……不像黃花閨女,就叫住她細問,她自稱在星馳樓聽差……”她頓了頓,有些心虛地看了娉姐兒一眼。

春山當慣了大丫鬟,從前在崇阿館的時候一向說一不二,連好哥兒的兩個媽媽都對她客客氣氣的,所以一看見不規矩的小丫鬟,本能地過去訓斥。那丫鬟也認得春山,卻對她沒什麽敬畏之心,非但不服管教,還笑話她,說她出嫁之後已經不是管事大丫鬟了,不過是個臭車夫的婆娘,居然來管她的閑事。身份不夠也就罷了,兩人各有司職,誰也管不到誰頭上。

話糙理不糙,春山要降伏她,確實也沒個身份,此時說給主子聽時,難免覺得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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