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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暑唯有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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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暑唯有西瓜

那小丫鬟就小心翼翼地擡起頭,恭順地說道:“二姑娘請問。”

娉姐兒卻又不急著與她說話了,而是興致勃勃地問婷姐兒:“這丫鬟生相活像一個人,你可能瞧出來?”

自從娉姐兒搶過場面的主導權,婷姐兒就一直靜默著旁觀,聽見姐姐問她,才細細端詳起來。不多時,她眉宇間露出幾絲恍悟之色,卻不肯明言,只笑著搖了搖頭:“姐姐說的是誰,我竟看不出來呢。”

娉姐兒急了:“你也實在是太小心了,此處又沒旁人,說說又怎麽了?你放心,當著人的時候我自然知道分寸,不會拿濮家那位嬌小姐和個丫鬟類比的。”

婷姐兒笑而不語,娉姐兒愈發著急,追著她問道:“我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你就回個話唄?你說說,她是不是生得有幾分像琇瑩?”

婷姐兒笑著搖頭:“妹妹眼拙,實在是看不出來,不過這天底下的人都生了兩個眼睛一張嘴,若說相似,也的確有些相似的。”

娉姐兒恨得直擰婷姐兒的臉:“你這滑不留手的玻璃球!”

笑了一陣,才問那丫鬟:“你叫什麽名字?”那丫鬟便小心地答道:“奴婢名叫蘆鶯。”“蘆鶯啊?”娉姐兒重覆了一遍,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嫌棄之色。

寧國公府無論是東府還是西府,四等丫鬟都是以鳥雀命名的,而其餘的一等到三等丫鬟,各院有各自的排行,如果既不是“鳥”字輩,又不屬於任何院子,便可知道是沒有正式差事、由父母隨意取名的不入流的小丫鬟。所以娉姐兒一聽蘆鶯的名字,就知道她是四等丫鬟。

四等丫鬟算是丫鬟中的下等貨色,只比不入流的略好些,因著粗笨、性子不好或者犯過事,只能在院子裏做些粗活,永遠也不能升等,如果成親之後還是不能有所建樹,也就只能成為粗使婆子,毫無前途可言。

知道她是四等丫鬟,娉姐兒連同她說話的興趣都沒有,擺了擺手讓她離開。反倒是婷姐兒有了興趣,將她叫住,問道:“你是哪個院子裏的?方才聽你一口一個‘我們二少爺’,據我所知,好哥兒院中是林雕、林鷸兩個丫鬟在跑腿,卻沒見過你。”

方才見和風與蘆鶯的情狀,兩人之間分明有鬼,只是娉姐兒懶怠管四等丫鬟的事兒。如今聽見婷姐兒問話,分明是在質疑這小丫鬟打著好哥兒的旗號招搖撞騙。事關好哥兒,娉姐兒便關心起來,嚴厲地看了蘆鶯一眼。

蘆鶯卻並沒有被她的瞪視嚇得六神無主,婷姐兒的問話也沒有難倒她,這小丫鬟流利地答道:“回三姑娘的話,奴婢是星馳樓的灑掃丫鬟。因著前些時候二少爺過了府試,太太發了話,將星馳樓充作二少爺的書房使用,二少爺便時不時在星馳樓盤桓。奴婢與一道當差的黃鶯有時候要為二少爺取書或是送點心,幫著林雕、林鷸姐姐跑腿,一時忘形,就自稱是二少爺的奴婢了。”

姚氏將星馳樓劃歸好哥兒使用,這事娉姐兒與婷姐兒也都是知道的。因為好哥兒一向抱怨崇阿館裏的書房有些西曬,到下午熱得受不住,姚氏素來溺愛兒子,又因為他連過二試,幾乎對這個兒子百依百順。星馳樓毗鄰崇阿館,平日裏也無人使用,便順勢撥給好哥兒讓他在那裏讀書。

至於蘆鶯自稱是二少爺的丫鬟,雖然有些輕浮,卻也不能算她說錯,頂多就是這小丫鬟虛榮心太強,攀附的心思太重。

不過至此,“西瓜事件”的真相似乎也就昭然若揭了:好哥兒不知怎的貪吃起西瓜來,自己的份例吃不夠,還要去娟姐兒那裏明著搶。難怪抱著西瓜的和風看起來不情不願,這蘆鶯又如此得意洋洋。

娉姐兒一向護短,一邊是有了出息的親弟弟,一邊是向來看不上的庶妹,幾乎不必思索,就有了抉擇,便不去管西瓜的事情,轉而問起了好哥兒的功課:“好哥兒在星馳樓讀書用不用功?眼看八月裏就要院試了罷?”

蘆鶯見自己過了關,神色顯而易見地輕松起來,笑著回話道:“二少爺認真得不得了,成日家點燈熬蠟的,十日裏總有七八日,要讀到三更天呢。”

娉姐兒忙道:“那也不成,到點了就該歇息,你們做丫鬟的也該勸著些……”又碎碎地囑咐她:“夜裏、雨天的,就多點些蠟燭,別怕費燈油錢,可別叫他傷了眼睛。”

蘆鶯連連點頭答應,娉姐兒愈發滿意,正欲離開,卻聽見婷姐兒吩咐身邊的谷雨道:“你回去說給艾媽媽知道,就說星馳樓裏的四等丫鬟蘆鶯辦差不認真,罰她不許領這一季的新衣。”

殷家是積善人家,對丫鬟們也不苛刻,在寧國公府當差,非但月例銀子按月份一兩不少地給,逢年過節還時有賞賜,這春夏秋冬的四季衣裳,也是丫鬟們福利的一種。四等丫鬟月例銀子不多,便格外在意這些小賞賜,如今婷姐兒打定主意要剝奪蘆鶯的福利,雖然克扣得不多,但卻是很下臉面的舉措,算是對她小懲大誡。

此言一出,非但蘆鶯忡然變色,娉姐兒也不解其意。蘆鶯一臉的委屈,才要開口辯駁,婷姐兒已經森然盯了她一眼:“你自己看看,是認了‘辦差不認真’這個罪名呢,還是要我把你幹的好事掀個底掉?”蘆鶯瞳孔一縮,再不敢說話,婷姐兒便一拉娉姐兒的袖子,覆又向水天閣走去。

路上娉姐兒就向婷姐兒道:“你這又是何苦?不就是好哥兒搶了娟姐兒的西瓜吃嗎?又不是什麽大事,萬姨娘那兒不還有西瓜的份例麽,又少不了娟姐兒那一口。那小丫鬟也就是聽吩咐做事,何苦這樣下她的臉面,好哥兒知道了,又要訕訕的。”

婷姐兒被她噎得半日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娘就是在這樣一件件小事上處處縱容好哥兒,才叫他越來越不像話。我看姐姐一向對好哥兒嚴格又不溺愛,怎麽今日說出這樣的話來?”

娉姐兒摸著鼻子道:“這不是件小事麽?他在外頭欺負人,那肯定不成,在家裏稍微調皮點兒,也沒什麽吧……”

“那假如好哥兒打發人過來,管谷雨要走了我的西瓜,姐姐會怎麽處置呢?”婷姐兒幹脆換了個問法。

娉姐兒不假思索地答道:“那當然是把我的西瓜勻一些給你,或者找艾媽媽再要些西瓜來吃吃——橫豎不能委屈了你呀。”話脫口而出之後,娉姐兒就意識到了什麽,神色不由有些尷尬。

婷姐兒兩手一攤:“姐姐自己也發現了罷,這件事姐姐之所以不想管,根本原因倒不是因為好哥兒如何,而是被欺負的人是娟姐兒。姐姐就是看不起娟姐兒,覺得她被欺負了也沒什麽。”

娉姐兒見婷姐兒一臉的不讚同,也被激起了火氣,理直氣壯道:“沒錯,我就是看不起她,誰叫她是姨娘養的,被欺負了也是活該。你平日裏不也看不上她的麽,今日充什麽公允呀?你覺得罰了蘆鶯,娟姐兒就會對你感激涕零嗎?”

婷姐兒皺眉道:“你不要一提起娟姐兒,就跟刺猬似的。我說了我是要替娟姐兒撐腰了嗎?蘆鶯這丫鬟有這麽大的問題,你看不出來?我問你,好哥兒平日裏,很愛吃西瓜嗎?”

她一下子跳躍了話題,娉姐兒一時顧不上生氣,回憶了一下弟弟的喜好,答道:“好像也就一般吧,我記得夏日的瓜果,他一向喜好葡萄更多些。”

婷姐兒又問道:“那你覺得一日三五個西瓜的份例,夠吃嗎?”

殷家富庶,少爺姑娘房中的零食瓜果,絕不會少了供給。夏日裏,艾媽媽每日都要打發人往幾個少爺姑娘房裏送去許多西瓜——倒也不是讓娉姐兒她們一天把五個西瓜全吃了,主子們取用西瓜中間最甜最好吃的一部分,餘下的由著院子裏的大小丫鬟分食,也算是在院子裏執事的隱形福利。

好哥兒再饞西瓜,五個西瓜尖尖也足夠讓他吃得肚兒圓,哪裏犯得著到娟姐兒那裏再去搶?

除非不是他本人覺得不夠吃,而是他院子裏的丫鬟覺得不夠吃。畢竟好哥兒身邊服侍的人多,又有姚氏打發來的“春”字輩,又一人占了兩個院子。如此似蘆鶯這樣身份低微的四等,能沾的光就少了。

如果說好哥兒欺負娟姐兒,還勉強說得過去,那麽好哥兒院子裏的一個四等丫鬟欺負娟姐兒,就實在是太過分了。兄妹之間的地位和待遇如此懸殊,也難怪和風作為流丹閣的大丫鬟,竟然需要為一個四等丫鬟拿西瓜。

知道是蘆鶯狐假虎威,娉姐兒臉上登時現出幾分戾氣,看了一眼婷姐兒,歉然道:“好妹妹,險些錯怪你了。我還當你是因為不肯入宮,心裏煩躁,才這樣小題大做。誰知竟是我想得淺了!你這樣罰她,罰得很是公道,又堵了流丹閣的嘴,又維護了好哥兒的名聲,還有一層殺雞儆猴的意思在裏面。倒是四角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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