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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自有暗塵隨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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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自有暗塵隨馬

殷萓沅生得俊秀,也算京中排得上號的美男子,盡管三十餘歲,卻一向重視儀容,打扮得衣衫整齊,一絲不茍的。可是今日他身上的道袍卻皺皺巴巴的,連頭上的方巾都歪了,形容狼狽,和剛出門時那個風度翩翩的壯年文士顯得判若兩人,仿佛一眨眼就老了幾歲。

娉姐兒撲在父親懷裏,原本沒覺得走丟是一件特別嚴重的大事,可是此刻感受到了家人的關懷,才後知後覺地泛起一股強烈的後怕與委屈。若不是有外人在場,她非要嬌滴滴地大哭一場才算完。

過了許久,她才平覆情緒,揉了揉微紅的眼圈,又向殷萓沅身邊的殷藶沅行禮:“是侄女不懂事,勞動伯父和父親,讓家裏擔心了。”殷藶沅剛剛一本正經地謝過了謝載盛和譚舒愈,剛說完客套話,見娉姐兒屈身行禮,連忙一把拉住,柔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又向謝載盛、譚舒愈告辭:“兩位郎君高義,今日匆匆一晤,不足以盡告感激之情,殷某改日必親自登門致謝。”殷萓沅也向娉姐兒道:“你娘和你妹妹快急瘋了,快些謝過你表哥表嫂和譚世孫,早些回去罷。”

於是又一番拜謝作別,娉姐兒才得以隨父親和伯父回去。一路上互相交換了信息,娉姐兒才知道是婷姐兒與自己失散之後,當機立斷命家丁將她送回家去,同殷藶沅和餘氏報信。餘氏一面打發小廝出去尋人,一面派人知會殷萓沅和姚氏等人。姚氏聽見女兒丟了,當場面色慘白,險些暈死過去。眾人生怕驚動花老太太,都不敢送姚氏回家,只好讓松哥兒和柳氏將姚氏帶到京郊的莊子上看護,順帶將好哥兒和娟姐兒也帶了去照看著。至於婷姐兒則在寧國公府等消息。聽聞姐姐找著了,恨不得飛過來相會,還是殷萓沅見前來報信的小廝自稱是新寧伯府的人,知道有外男在場,便沒有帶婷姐兒同來。

娉姐兒也少不得解釋了一番為何突然在人群中松手,如何與家人走散,走散之後又是如何鼓起勇氣向陌生人求助,陰差陽錯求到了表嫂頭上的緣由。聽聞娉姐兒是被人踩了鞋子才和家人走散的,就連向來嚴肅的殷藶沅也有幾分哭笑不得。殷萓沅少不得又仔仔細細問了許多細節,確認娉姐兒沒受什麽委屈,這才松一口氣。

又向殷藶沅討主意:“大哥,如今我們該如何安置、如何向娘解釋為好?”

娉姐兒勞累奔波了大半夜,很該將她送回去歇息。可是姚氏受了大驚嚇,肯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若是抱著娉姐兒又哭又笑,花老太太肯定要問起緣故,又要跟著擔驚受怕。

若將娉姐兒送到莊子上和姚氏團聚,向花老太太解釋說,是今晚走百病的人走太遠,逛到城郊去了,幹脆在莊子上過夜,省得原路走回府太累,倒是可以有一夜的時間讓姚氏平覆心境。不過婷姐兒還在寧國公府等著,把她也送到莊子上呢,太折騰;讓她一個人回府睡覺呢,又得想辦法和花老太太解釋為什麽一大家子出去,單回來了一個。

商議之下,還是覺得寧可折騰些,盡量不要讓老太太起疑心。於是眾人返回寧國公府,又由殷萓沅領著兩個女兒騎馬到京郊的莊子上和姚氏等人團聚。殷藶沅和餘氏一道做些掃尾工作,將出門尋人的小廝叫回來,又挨個敲打、封口。好在夫婦二人都很謹慎,除了似趙棟梁那般管事的心腹知道走失的是千金小姐,餘下的小廝只是含糊知道府中走丟了一個丫鬟,並不清楚具體情況,又都是些老實謹慎的人,故而也沒費太多的心思。

是夜,等殷萓沅帶著娉姐兒婷姐兒抵達京郊的莊子,已經將近醜時中了。娉姐兒強忍著困倦,接受了來自母親、兄嫂、弟妹們的關懷問候。婷姐兒在車上已經哭濕了兩條帕子,一雙眼腫得跟桃兒一般。姚氏也好不到哪去,哭得嗓子都啞了,連帶著好哥兒也哭得雙目通紅。最誇張的要數娟姐兒,她不似一般孩童那樣嚎啕,哭得細聲細氣的,卻十分悲切,哭得直抽抽,若不是柳氏替她拍著,幾回險些撅過去。倒好似走失的不是一向看不上她的娉姐兒,而是與她相依為命的萬姨娘似的。

且喜松哥兒與柳氏都是經得住事的,有這麽兩個正經的主子拿主意,倒是勝過二房一家子各哭各的,莊頭與莊頭娘子亂作一團。見娉姐兒平安歸來,柳氏忙打發莊頭娘子做些宵夜來與眾人吃了,又預備好細布帕子和裝著熱水的銀匜,給眾人凈面。

長夜奔波,心中又煎熬,眾人早就打熬不住,只是雖然饑火燒心,娉姐兒找不著,眾人便沒有吃東西的胃口。如今人平安回來了,看見莊頭娘子端上來的煮雞蛋和雞湯裙帶面,不由食指大動。盡管莊頭娘子廚藝平常,眾人卻都沒有挑剔,滴上幾滴香油,撒上一把蔥花便大快朵頤起來。

飯畢,哭傷眼睛的幾位一面用熟雞蛋揉著眼睛,一面摸著肚皮消食,順道追著娉姐兒詳細問了走失的經過,又商議了一番回去之後對家裏的說辭。等到各自倉促歇下,已經將近寅時,錯非冬日夜長,再有幾個時辰,天色就蒙蒙亮了。

到得次日,眾人起來,仔細收拾了儀容,便聽見外頭莊頭請示,說是家裏派了馬車來接人。一問才知,昨夜在寧國公府的殷藶沅和餘氏也做好了水磨工夫,同花老太太說,這一行人是看花燈走得遠了,才臨時起意要在莊子上歇息,也曾打發了個從人——即可憐的趙棟梁——回府報信。如此算是替眾人今日回府後的請安、請罪做好了鋪墊,也彌縫了個中的些許蹊蹺疏漏。

回到府中,眾人少不得作出歡喜模樣,幾個孩子圍住了花老太太,嘰嘰喳喳說了許多在街上的見聞。娉姐兒和婷姐兒又拿出昨日在小攤上買的花兒,笑嘻嘻地請祖母賞玩。

趙棟梁忠心耿耿,即使是在二姑娘丟了這樣著急緊要的關頭,仍是不曾慌慌張張弄丟了小主子買的東西,倒是叫娉姐兒另眼相看,替他向父母求了情,免去了他弄丟主子的失察之罪。

花老太太倒是不疑有他,見幾個孫兒、孫女臉上都是喜滋滋的笑模樣,真當他們是貪玩才徹夜不歸,稍稍嘮叨了兩句,見眾人一臉困倦,便打發他們各自回去歇息,連晚間的定省都免去了。

今日是正月十六,殷萓沅仍有一日的休沐。雖則昨夜都沒有睡好,但打發了妻小回去補眠之後,殷萓沅也沒有閑工夫休息,而是和殷藶沅一道,商議起了如何向謝家、譚家致謝的瑣事。殷家素來守禮——便不守禮,為了顯示殷家女兒的矜貴,也要鄭重其事——故而兄弟二人一致認為,這樣的大事,理當闔家登門親自致謝才算全了禮數。不過寧國公府大房二房齊齊出馬,那陣仗就太大了些,落在旁人眼中,還當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欠下了什麽生死攸關的大人情。若真如此,也就白費了兩房辛苦瞞著花老太太的苦心。故而最好是由殷萓沅和姚氏領著三個嫡出的子女登門,最為恰可。

商議已畢,殷萓沅便回去親自寫了拜帖,打發隨從往兩家去分送。殷藶沅自也要回到寸心堂中,將事情的走向告知餘氏。

餘氏自從昨夜得知,是謝家人偶遇了走失的娉姐兒,就一直捏著一把汗,偏生謝載盛的事情關系到她娘家親眷的體面,便是最親密的丈夫,她也不好和盤托出,免得叫夫家人對她娘家的教養犯嘀咕。

可她又實在抑制不住自己的擔心!她和謝太太苦心孤詣阻止娉姐兒和謝載盛再見面,為此不惜減少了親姐妹之間的往來,是為的什麽?還不是怕兩人婚事不成,再見面輕則徒增尷尬,重則做出什麽會令殷、謝兩家聲名狼藉的事情來!

餘氏一直提心吊膽著,生怕謝家雖是把娉姐兒送回來了,卻不是完璧歸趙,到那時顧家面對這樣的羞辱,豈能善罷甘休?便是殷、謝兩家的主母下死勁要把事情捂住,也難逃被京城人唾沫星子活活淹死的命運。

餘氏徹夜未眠,她人到中年,已經是做祖母的人了,便是上了厚厚的脂粉,也難掩憔悴。落在花老太太眼中,還當是她料理上元佳節的瑣事兼著照顧孫子累著了;至於姚氏,則以為她和自己一樣擔心娉姐兒,倒是對她添了幾分好感;殷藶沅也只當妻子忙了一晚上,殊不知她在憂慮恐懼些什麽。

等殷藶沅同她敘話,餘氏便盡量不動聲色地打探著種種細節,諸如娉姐兒身上衣裳是否完好,可曾丟失了東西,神色如何,有無過分的悲憤或是歡喜。

殷藶沅以為妻子是擔心侄女被人欺負了,倒是笑著安撫了她幾句:“昨夜送去莊子上,她母親、姊妹定然仔仔細細盤問、檢查過,若真受了欺負,弟妹頭一個跳起來,如今放松得回去補眠了,想必是真的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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