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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世孫俟我於城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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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世孫俟我於城隅

這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少年,聽其談吐,便知他的性情定然是活潑開朗,言語間還透著一兩分天真的意味,一看便知被家裏保護得很好。他生著一張線條柔和的圓臉,眉眼也很柔和,雖不似謝載盛英俊——呸,比謝載盛英俊多了——雖不似好哥兒標致,但模樣討喜,讓人一見便生出親近之意,也算是個意氣風發的芝蘭玉樹好少年。

看見謝載盛之後,娉姐兒看見誰都覺得對方親切,眼看此人的到來能夠救她於水火之中,幫她走出三人面面相覷的尷尬境地,娉姐兒看他就更順眼了。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仰起臉,沖來人笑了一下:“不知這位郎君怎麽稱呼?”

來人猝不及防,與娉姐兒四目相對,他那雙圓圓的眼睛登時瞪得更圓,薄薄的唇瓣微張,露出了一個有幾分呆氣的表情。他手裏原本提著一個挺大的荷包,也隨著主人的驚愕,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畫面讓娉姐兒覺得似曾相識,她倒是並不介意來者的失態,而是更加仔細地打量起了對方的面容,吸了一口氣,指著他道:“哦,我見過你,你是——”

她的聲音在此處戛然而止,娉姐兒只覺得今天一晚上把她一輩子的尷尬都用完了。她根本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她只是想起來從前謝載盛中舉的時候,她到謝家赴宴,在進門的時候與這位郎君打了個照面。彼時他也是這一副驚為天人的傻樣,手上的扇子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若沒有這段掉扇子的公案,娉姐兒未必對他還有印象呢,畢竟從小到大,對她們姐妹二人的容貌驚為天人者,早已是不計其數了。

謝載盛悶笑一聲,破天荒地替娉姐兒圓了場,指著那圓臉少年介紹道:“這位是新寧伯世孫。”又向那少年道,“延勝,這位是寧國公府的千金,舍表妹殷二娘子,從前寒舍擺宴,譚世嬸與殷世嬸同時光降,有了一面之緣,延勝可還記得?”

新寧伯姓譚,與殷家雖不相熟,但娉姐兒也知道這號人物。不是所有貴族子弟都像松哥兒那樣,未及弱冠就有了世子的頭銜。有的人家長輩高壽,幾世同堂,胡子一大把,頭發白花花,還沒能襲爵呢。譚伯爺就是其中之一,故而這位譚延勝雖然看著與娉姐兒年紀仿佛,卻是世孫。

譚世孫聞言,也回過神來,連忙斂衽為禮:“譚舒愈見過殷二娘。”娉姐兒也忙回禮:“見過世孫。”

譚舒愈估計就是他的大名了,“愈”字有勝過的釋義,那延勝應該是他的字。與謝載盛互相以表字稱呼,說明兩人關系不錯。謝載盛又與松哥兒走得近,謝載盛的朋友就是松哥兒的朋友。娉姐兒登時覺得更加安心了:便是謝載盛使壞不肯送自己回去,這個譚舒愈看起來這麽講理守禮,肯定能把自己送回去的。

譚舒愈似乎有些慌張,兩只手紮煞著,都不知往哪裏放,掉地的荷包也遲遲沒有撿起來:“殷二娘客氣了,你我平輩,我與濟之又交好,你和他一樣稱呼我為延勝便好,‘世孫’二字,倒是太生疏了。”

他這麽緊張,娉姐兒反倒覺得自如了,聞言又沖他微微一笑,從善如流道:“延勝大哥。”

譚舒愈聞言,面上再度一紅,娉姐兒更樂了,心道這位郎君也太容易害羞了,倒是可愛得緊。

本來氣氛已經漸漸融洽,但可惡的謝載盛又開口破壞了此刻的寧馨:“你也不問問年紀,張口就叫,延勝雖與你同歲,卻比你小兩個月呢。延勝啊,不該她喊你大哥,該你喊她‘大姐’才是。”

“這……”譚舒愈一張臉漲得通紅,看著美麗的娉姐兒,一個“姐”字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越靦腆,娉姐兒越自如,她笑著替他將荷包撿起來,送回他手中,笑道:“平輩論交,何必論清兄弟姐妹的排行,延勝就稱呼我殷二娘就很好。初次相識,二娘子有個不情之請,還要請延勝幫我個大忙了。”

她三言兩語把話題引到重點上:“今日同家人出來走百病,人潮擁擠,不慎與家裏人走散了,不知能否麻煩延勝和……表哥送我回去,或者向家中報個信,以解長輩憂急之情。”

說到“表哥”二字,還是忍不住帶出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娉姐兒一想到家裏人不知道怎麽焦急地尋找自己,婷姐兒只怕此時已經哭成了個淚人兒,心中就一陣焦躁,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可她著急上火,謝載盛卻還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樣,還笑著問她:“那你也得先說清楚是怎麽走丟的,在哪裏走丟的,我和延勝才好替你報信不是?”

倒是譚舒愈年輕心熱,聽聞娉姐兒與家人失散,臉上滿是關切。

走丟雖不是她的錯,但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娉姐兒面上一紅,輕聲交待了來龍去脈,譚舒愈聽得極為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末了忙道:“殷二娘請放心,今日我與濟之伉儷結伴同游,是帶了七八個小廝的,我這就著他們分頭報信,一撥人到二娘子所說的地方去尋令尊,一撥人到寧國公府去回話。”

娉姐兒聞言,不由一怔。聽譚舒愈的話,他並不是和新寧伯府的親長一道出來,而是和謝載盛年輕人之間的游玩。這種小團體往往都是輕車簡從,最怕拘束,可他居然帶了七八個小廝。可見他這個世孫在新寧伯府極為受寵,也很受到重視。

說到“伉儷”二字,譚舒愈終於想起了什麽,好奇地環顧四周:“說起來,濟之你不是陪嫂子去摸門釘的麽,嫂子去哪——噢,嫂子原來在這兒。”

顧湘靈被三個人忽略了許久,初時還有幾分楚楚可憐的神色,聽見譚舒愈問她,臉上的幾分委屈就被隱藏了起來,落落大方地朝他點頭示意。

譚舒愈笑瞇瞇地問道:“嫂嫂摸到門釘不曾?聽說城門上的門釘最是靈驗了,我母親就是摸了上面一排最大的黃銅門釘,才在生了幾個姐姐之後有了我。祝嫂嫂早點有好消息,給我添個小侄子或是小侄女。”

說到生兒育女,顧湘靈臉上現出一抹紅暈,才要說話,謝載盛就懶洋洋地道:“這種謠傳陋習,付之一哂就罷了。”他朝著城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若果真有那樣靈驗,似今日摸門釘的陣仗,皇城裏早就人滿為患了。”

他一句話村了顧湘靈和譚舒愈兩個人,譚舒愈不免訕訕,顧湘靈也很難堪,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神情十分落寞。

娉姐兒縱然對顧湘靈沒什麽好感,見美人失魂落魄,也不由心生憐惜,她扯了扯顧湘靈的袖子,朝她笑了笑,安慰道:“這個表哥,口中從來沒什麽好話,表嫂不必理會他。”說著,又朝顧湘靈的方向靠了靠,同她說起了女兒家的私話:“方才沒來得及同表嫂通姓名,我叫殷宜娉,我的大伯母與謝太太是嫡親的姐妹,瑜表姐出閣之前,曾在我們家借館讀書,我與她最要好的。表嫂若不嫌棄,便也把我當個妹妹看。”

顧湘靈便微笑道:“娉妹妹好,我叫顧湘靈,妹妹叫我嫂嫂或是閨名都是好的。”又向娉姐兒賠不是:“嫂嫂膽小,方才被妹妹拉著,一時慌了神,也沒顧上聽妹妹說話,險些誤了妹妹的事。”她雖然看著嬌怯,但與人交際時也算落落大方,可見是受過良好的教養的。

娉姐兒對她的印象有所好轉,此時便覺得她有些可憐。從方才幾人的對話中,不難拼湊出事情的經過:顧湘靈想去摸摸門釘圖個好口彩,謝載盛卻並不支持,礙於譚舒愈在場,或許沒有反對,卻不願意像別的夫妻那樣陪著妻子過去,反而覺得相信這種不實之傳十分丟人,站得遠遠的,讓妻子一個人去摸門釘。

後來見顧湘靈被自己纏住,驚慌起來,才帶著不耐煩走過來,勉強盡一盡丈夫的責任。結果發現糾纏的惡客是自己,就興致勃勃地敘舊起來,甚至懶得介紹自己的妻子。從他為自己和譚舒愈互相引見就能知道,他不是不知道引見的禮數和必要性,也不是覺得自己不配認識他的妻子,恰恰相反,他是有些看不上顧氏的。

又或許,他不是看不起誰,只是覺得在新歡舊愛之間居中介紹,有些難以啟齒?

算了,他要是知道羞恥,事情也不會演變到今日這個境地了。

再看他在譚舒愈面前,也絲毫不給顧湘靈面子,肆意貶損她,便可知道夫妻之間並不和睦。

娉姐兒與顧湘靈說話的功夫,譚舒愈已經叫來隨從吩咐了,一想到家裏人很快就能接著信,娉姐兒心中大感安定,也有了琢磨一些瑣碎事情的閑心。

謝載盛是密雲人士,如何跑到京城裏來過元宵了?或許是因為與他交好的譚舒愈是京城人,他過來找朋友玩;或許是他與顧湘靈成親之後,為了方便在京中當官,小夫妻在京城自立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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