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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賀花甲高朋滿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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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賀花甲高朋滿座

且說花仙會散後,韓國公夫人心中既是惱怒,又是不安。怒的是庶女口無遮攔,得罪了秦王府的嬌客;慌的是正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寶慶公主雖然失怙,卻是當今昭懿皇太後的嫡親孫女,若太後怪罪下來,豈非給李家平添災禍?

李夫人回府之後,連忙卸下釵環,親自往李老夫人處請罪,將今日筵席上發生的事情說了,自責教養不周,致使李芬丟了李家的顏面,幾乎招致災禍。

李老夫人聞言,也是連連跌足,卻也不忍得苛責兒媳。平心而論,李夫人已是少有的賢良婦人,單看她赴宴的時候肯帶上庶出的女兒,便可知她乃是一位寬厚的主母,將庶出的兒女視同己出,一般地悉心教養。李夫人教子甚嚴,嫡出的李芳、李菲教養極好,故而李芬出言不遜,也怪不到李夫人頭上。

李老夫人溫言軟語請李夫人起來,又面如寒霜地將李芬的生母叫來,劈頭蓋臉呵斥了一通,指責她不修身立德,什麽村言俗語都往外禿嚕,教壞了好好的姑娘。再把李芬叫來訓斥一頓,專門替她請了一位教授禮儀的先生糾一糾胡言亂語的毛病。安排好了內宅之事,又同李夫人商議如何向寶慶公主賠罪。

李夫人思量片刻,強笑道:“俗話說‘禮多人不怪’,我們態度誠懇些總是好的,不若專門設一小宴,宴請秦王府的貴眷,在宴上好生賠個不是,想來熙惠太子妃寬宏大量,也不會太過怪罪。還有安成公主,也得請來款待,多謝她巧言解圍。”

李老夫人點頭道:“這個辦法可行。我原想著由你親自帶著芬丫頭負荊請罪,又覺得太過丟人拉不下臉來,你這主意好,免去我們出門被人指指點點之苦,又將誠意放在了臺面上。至於宴請的貴眷,秦王府的太子妃與寶慶公主自不消說,當時三言兩語使場面圓了過去的安成公主也是必然,此外依我的意思,不若將寧國公府的家眷也一道請來,以示我們對太後娘娘的重視,也洗去我們‘不敬太後’、‘欺淩孀婦孤女’的嫌疑。”

李夫人忙道:“母親想得周全,是我不如了,我即刻便去料理。”

隔得一日,殷府便收到了韓國公府派的帖子,道是家中幾株積年的石榴開得好榴花,如今已結了花苞,旬日後欲在家中設一石榴宴,款待秦王府、楊府、寧國公府三家的貴眷,萬望賞臉雲雲。

餘氏同花老太太商議之後,先同秦王府和安成公主通了氣,接著以石榴宴與花老太太壽誕日子接近為由婉謝了。一來這原是實話,有請有宴不錯開功夫,賓客兩邊奔波不提,於主家而言也顯得有些不尊重了;二來也算是給韓國公府一個下馬威,以示天家公主驕矜尊貴,威嚴不可冒犯。

李家吃了這麽個軟釘子,又見慈寧宮中遲遲未曾傳出只言片語,好生惶恐,當即將態度又放得懇切了幾分,將日子改到七月裏,只是到七月榴花已謝,設宴的由頭少不得從賞榴花改成賞荷花了。

此乃後話了,且說轉眼到了六月十六,寧國公府高朋滿座,車馬駢闐。餘氏一改往日勤儉樸素之風,將花老太太的壽誕辦得分外熱鬧,延請了京中的名角——梨霜班的臺柱小落珠獻戲,說書的女先兒也請來了小有名氣的笙娘子。

因著花老太太乃是昭懿皇太後的生母,昭懿皇太後又是宣武帝正宮嫡妻,故而花老太太乃是宣武帝膝下所有皇子皇女名正言順的外祖母。是以今日除了遠嫁的汝寧公主,福清公主、安成公主皆前來替外祖母賀壽,連崇文帝亦於百忙之中抽身,前來飲了一杯水酒,敬奉籌備了多時的壽禮。

獻罷禮物,崇文帝又笑吟吟說了一段祝酒詞,末了方道:“孫兒在場,眾賓頗覺拘謹,連著外祖母也不自在,便先行告退了。”此言一出,非但座上眾賓,連著壽星公、主人翁也松了一口氣。

說句誅心的話,若此時帝位上坐的是太後嫡出的熙惠太子,縱是黃袍加身成了九五之尊,身體裏一樣淌著花老太太的血脈,雖然礙於君臣之別不能暢敘天倫,心中的慈愛與親近之情卻是不可泯滅的。可如今的崇文帝再怎麽對昭懿皇太後、對寧國公府老太君恭敬有加,中間也隔閡著難以逾越的,名為“血緣”的藩籬。崇文帝在場,只會讓花老太太覺得尷尬生疏,連帶著勾起一絲淡淡的悵惘與懷念。

崇文帝去後,氛圍輕松熱絡了些許,皇後雖然礙於規矩,從夫回宮,但皇後的母家應城伯府之人卻在賓客之列,時任的應城伯夫人身為皇後生母,處處受人逢迎,如今卻在花老太太跟前恭敬地執晚輩禮,說笑逗趣,並無半點不自在。

而與之相映成趣的是許太後的母家彭城伯府,許太後之母——彭城伯的老太君雖然健在,卻不願屈尊降貴折了女兒的顏面。在許老夫人看來,自家的女兒與花老太太的女兒同為太後,平起平坐,便是論嫡庶也只矮了半個頭,偏生自家的爵位只是伯爵,殷家卻位列國公,心中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來。然而謝絕拜帖又有些落了人眼,將私底下的不和或者說不服擺到了明面之上,故而權衡之下,許家只打發晚輩前來賀壽。來的便是如今的彭城伯夫人,許太後之嫂鐘氏,亦即當今許貴妃之生母。

鐘氏待人接物倒是落落大方,好似對殷許兩家的夙昔恩怨一無所知,以尋常外戚之間作客的態度赴宴,壽禮也擇得中規中矩,在筵席上既不刻意逢迎,也不說些喪謗話掃興,只安安靜靜地聽戲聽書。

餘下的與殷府交好的黔國公府、四處結交的茆郡王府、與安成相厚的吉安侯府等等,自有一番熱絡,無須贅言。

花老太太的壽辰如此宏大熱鬧,倒是將尋常人家老人生日的重頭戲——自家兒孫獻禮的環節給排得靠後了。

娉姐兒今日跟著母親和伯母迎來送往,笑得臉都快僵硬了,心中已有些不耐煩。想起昨夜母親的叮嚀,又強自按捺住了,臉上依舊掛著甜笑,按著家中的序齒,乖乖立在松哥兒後頭。待松哥兒賀壽完畢,娉姐兒忙打疊起精神,和婷姐兒一道將壽禮呈給祖母,又說了幾句討巧的吉祥話。

那座繡屏一看便知好大的手筆,繡工於兩位尚未留頭的女童來說已是十分拿得出手,在座的賀客也都知情識趣,自不會在這樣其樂融融的場合掃興,故而繡屏才擡出來,便贏得一片嘖嘖讚賞之聲。花老太太也榮光滿面,歡喜接下,當場就命人擡到春暉堂的起居間中,當作臥室和繡間的隔斷。

姚氏侍立在花老太太身後,聽見滿堂喝彩,心中也十分得意,臉上笑容愈發嬌艷。她原沒想得那樣遠,經由艾媽媽提點,才意識到花老太太的壽辰是一雙女兒在勳貴宗親面前露臉的好時節。

兩個姐兒今年也已九歲,待明年留了頭,便可以相看人家了,與其等一年之後煞費苦心,為兩個女兒亮相京中的名媛圈子絞盡腦汁,倒不如趁著花老太太的整壽,先在那些夫人太太跟前博個好眼緣。

故而宴會前夕,姚氏將一雙女兒喚來,好生耳提面命一番,叫她們好好表現,務必要給親眷賓客留一個好印象。

婷姐兒乖巧安靜,縱是未得姚氏的囑咐,也不會有什麽出格之舉,倒是娉姐兒耐心有限,姚氏深恐她虎頭蛇尾起來,叫人覺得殷府的小娘子浮躁。好在娉姐兒也是明事理、識大體的人,在餘氏等人的言傳身教之下,本就十分敬重年邁的祖母;經過“夜奔鳳儀閣”事件之後,對花老太太又更添了幾分依賴與親昵,便是為著祖母,她也很願意耐下性子來,表現出討喜的模樣。

娉姐兒與婷姐兒本就生得好,這“生得好”絕非敷衍的讚譽,而是實打實的姝麗。大家出身的小娘子絕少有粗陋不堪的,因著吃的是玉粒金蒓,穿的是綾羅綢緞。生下來肌膚不白,便日日抹香膏,塗羊奶;生下來秀發不烏,便以黑芝麻和雞蛋清保養;五官不美,自有巧手的丫鬟以發型和妝容修飾;儀態不端,自有教習姑姑嚴加訓導。托生在綺繡堆裏,不美也美了。

可娉姐兒、婷姐兒卻是不同,天生天養的一副好模樣,肌膚白皙細膩如瓷,發如鴉羽,唇似施脂,五官明艷,體態勻稱,尚未長開便已是十成十的美人胚子。單只一人已足夠稀罕,還是一對雙生胎,看得一眾夫人嘖嘖稱奇。又見二人進退有度,言談得體,繡活出色不說,還有這一份孝心,自是讚不絕口。

姚氏笑著,話音裏帶著淡淡的得意:“這屏風上的畫原是二丫頭的隨興之筆,字呢是三丫頭題的,雖則書畫上的本領不過尚可,可難得的是她們這一份孝心,”言及此掩口而笑,向花老太太道:“娘可別嫌棄這繡屏粗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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