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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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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病

卵巢早衰。癌癥。

那幾個字鐵釘一樣紮眼,冷生生的。

“她怎麽會得這種病?”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的,像石子落進湖水濺起來漣漪一樣地出現在心頭。但旋即,周渺笑了一下,笑自己竟然也會冒出如此無知也毫無道理的想法。

憑什麽“她不會”?憑什麽“她不可能”?難道只是因為許岑是那樣有著磅礴生命力的一位強者?

其實誰都一樣。

再強的身體,再堅定的意志,再緊繃的生命,都藏著看不見的、早已設定好的定時炸彈。基因是不留情面的編碼,前進的歲月是無法逆轉的重負,而她們這些人——長期暴露在D級箱所帶來的若有若無的輻射、A級圍捕裝置等電磁場域裏的特遣員——本來就比常人更頻繁地讓身體走在極限的邊緣。

這幾份病歷報告裏寫得清清楚楚:導致許岑出現卵巢早衰的原因除了遺傳之外,更是來自於強電磁輻射與長期高壓環境對內分泌的影響,這會擾亂細胞分裂的秩序。

在這樣的體系裏,她們的身體更容易出現生殖系統的病變,從功能衰退,到激素紊亂,再到惡性病竈。

會生病的人終究是極少數,可是攤上了,就是百分之百。

荒謬。真的荒謬。她們大多數人接受的宿命,是“有朝一日會倒在偽人的獠牙之下”,如此這般燃盡生命好像不算什麽可怕的事情。可如果死亡並不是來自敵人,而是來自自己體內潛伏已久的陰影呢?一個人要強到什麽地步,才會在接到病理報告時,還不會動搖一些長期以來的堅持?

許岑當然不會哭,不會像普通人一樣抱著醫生的手問為什麽。她只會沈默地咬著牙,在自我疏解過後,重新踏上她的征途。

可是從不休息所緊接著帶來的,是病竈進一步的惡化。

這是一個即便在當前的社會也依然長期被忽視的問題。因為她們太能扛事和忍耐了。

訓練引導著她們走向無所畏懼的那一面,學會用理性約束情感。可是那些從年少時就從未好好休息的日夜訓練,濫用的止痛藥物對身體帶來的副作用,還有堆積的激素紊亂,卻正在一點點瓦解一個人的生命根基。

她們是社會的支柱,可是她們的身體依然是肉體凡胎。

這一份癌癥檢測單靜靜地攤開在桌面上,報告上的時間清晰地寫著——剛剛好一個月前。

周渺幾乎可以推演出許岑的心理軌跡。

身體上持續惡化的病痛帶來短暫的精神動搖,而這種動搖對於一個大概早在這之前就已經成為偽人的“人”來說,幾乎等同於一記致命打擊。

意志的塌陷會帶來精神的崩潰,異化導致的異象又反過來強化那份恐懼與不安。

可是。

看起來許岑似乎並沒有徹底崩潰。

她的那些瀏覽記錄無一不是在說這個女人在痛苦之後居然選擇了另一條路——她開始搜索帳篷、戶外工具,研究偽人的穩定機制。

那意味著,她把“崩潰”轉化為“行動的動力”。異象沒有摧毀她,反而再次激活了她的鬥志。

有點意思。

才剛被滅殺的那個陽光之城的白柔兒的老公就是一個典型的對比。對他那樣的偽人情形,特遣員們早已見怪不怪:

偽人吞噬宿主,繼承部分意志與性格,之後便像橡皮泥一樣被外界重新塑造。

一個窩囊廢般的家暴男,在死前只能借著另一個軟弱到極點的女人的身體逞兇,而在異化之後,竟就這樣被同一個依然沒有主見的“弱女人”給捏成了溫柔體貼的“完美假人”。這在普通人看來可能會覺得匪夷所思,畢竟那樣兇相畢露的人形牲畜,怎麽會在被偽人“繼承”了身體結構和腦內已經建立了的生物電信號後反而變得“溫馴”呢?

只因他看似穩定,卻隨時可能覆滅。因為他的原身性格,註定了他在離開錨點的飼餵後就會立刻崩塌。

而許岑不同。目前看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完全依靠“我是許岑”這個意志維持自己。

許岑本人的強韌意志致使這個偽人在已經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偽人”的狀態下仍與異化對抗,這在偽人出現以來的歷史裏是前所未見的案例。

不出所料的話,她甚至曾不需要依賴固定錨點——她只是堅信自己就是那個許岑而已,只是到了現在,當她無法再自我欺騙以後才開始有意識地想要去尋找錨點。

只是,為什麽一定是屍體呢。

周渺搖搖頭。

如果不是屍體的話...

總之,許岑必須要被找到,哪怕不以她周渺的立場,而是對整個偽人研究來說,這都將會是歷史性的突破。

許岑跑不遠,既然不在家,現在看來她唯一可能會處於的位置恰恰就是昨夜事發的城郊爛尾樓群。

步行距離許岑的家也就四五公裏,以她昨晚展現出來的體力來看,二十分鐘不到的事情。

周渺已經準備出發,通訊器裏的宋誦頌又出聲了。

“我覺得不行。”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透出一種隱隱的亢奮,“這事兒必須增派更多人手。你在想什麽我都知道;想要把許岑抓回來,這是唯一的辦法。你一個人貿然過去,太冒險了。而且,也可能會打草驚蛇。”

周渺瞇了瞇眼,沒立刻回答。宋頌誦卻越說越快,看起來在周渺思考的時候,她也已經在腦海裏構築了一整套方案:“她現在已經是偽人,狀更是前極富有研究價值。我們如果能控制住她,以後關於防範偽人的研究可能會進一個大臺階。”

“三水,說話呀?”宋誦頌意識到了周渺的沈默和未停下的腳步意味著強硬的拒絕,“別犟,這事兒不用你一個人逞威風。如果說之前我們的重點是壓下許岑可能被偽人所取代的消息,那麽現在我們的重點應該變更為捉住許岑。只要人手夠,火力足,許岑就逃不了。”

“老宋,你一口一個‘許岑’,可是,那已經不是許岑了。”周渺終於開口,語氣淡淡。

宋誦頌那邊的視頻畫面裏,周渺已經打開車門坐下,那戴著手套的手穩穩扣在方向盤上,骨節隨著轉動微微隆起,手腕一抖方向盤就被帶出一個弧度,另一只手順勢滑移,接替推動。車子起步了。

“你不要自己這樣過去!”宋誦頌急了。

“增派人手?”周渺嗤笑一聲,“那你覺得她會怎麽想?一個曾經的隊長,被幾十個同事圍攻?你覺得她的驕傲還能支撐多久?”

她頓了頓,後視鏡裏她鋒利的眼神一閃而過:“你都不把她當許岑來看了,卻還稱呼她為許岑,你想讓她怎麽辦?你到底把‘許岑’當什麽?如果,她的錨點不是那些屍體,而是‘許岑是特遣員’的身份呢?”

“這...”

“如果你們用圍捕的方式去摧毀她的尊嚴,她會立刻崩塌。沒有了來自許岑的個人意志,到時候,你們得到的只是一只毫無意義的怪物。”

宋頌誦怔了一下,隨即冷笑道:“所以呢?你打算自己一個人,像個救世主似的去‘感化’她嗎?別自以為是了,周渺。你根本不是為了任務,而是為了你自己。”

車廂裏一瞬間安靜下來。宋頌誦自知失言,也不再說話。

周渺沒有反駁,反而罕見地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一絲疲憊。

她打了個哈欠,不過她也是真的有些困了。

“你說得對。”她忽然輕聲道。

宋頌誦微微一楞。

“是私心。”周渺垂下眼簾,手指輕敲方向盤,“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私心。我的確想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是出於對偽人的好奇,這點和你沒有區別。但我也想為真正的許岑保留一點尊嚴。”

真正的許岑,而不是這個受許岑意志所影響於是表現得好像就是許岑一樣的偽人。

宋誦頌還在衡量利弊,周渺話鋒一轉,語氣有些混不吝:“再說了,你們就算要派人過來,車程怎麽說也得一個小時以後。”

“哦,忘了提前跟你說了,今天一隊的外勤任務滿了,沒人能抽身。”周渺已經開到了爛尾樓群,“二隊?她們會因為擔心許岑而壞事。三隊?上次事故之後全員還都在再培訓,根本沒法動。”

“你要派誰啊?”周渺爽朗地哈哈笑起來,把車子停好,走到後面,取出後備箱裏的裝置。赫然是自從購置後就一直沒有用武之地的無人機。

宋頌誦呼吸一滯,隨即也氣笑了:“所以你早就算好了。”她都不知道周渺什麽時候申請了裝置。

“嗯。”周渺點頭,略微揚唇,“算好了。”

“宋老師,不要太興奮了。你的工作是分析,不是替我下判斷。”

“你讓我閉嘴?”宋頌誦呵了一聲,帶著些嗆人的火藥味。

三宋難得發火,還好通訊器有記錄功能,以後可以導出來發給她。

“你說得都沒錯,沒你我不行。”周渺聲音平靜,棒讀著安撫宋誦頌的話,“現在我確實想要獨自處理,我不希望你妨礙我,請全力協助我吧。”

不常生氣的人惱了之後可不是那麽容易被哄好的。

哄不好就不哄了,周渺懶得再和她廢話。轉過頭,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因為過於空落而在這大白天都顯得鬼裏鬼氣的建築:“總之請你閉上嘴,好好地看著環境。你是心理師,你能發揮出很大的作用。”

周渺按動遙控器,試飛起來。

作者有話說:

*準備進入本部分的醋的環節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對啊周渺為什麽不使用工具呢?這簡直是天大的邏輯漏洞,接著又想到了很多細節上的小問題。要怎麽改,要怎麽變得更好,想得越多就越痛苦,而且好像體會到了某種無能為力,感覺怎麽都不是我心裏期待的那個味兒...最後真到下定決心不能再Ghost了不管怎樣先改再說的時候我蓄力了三天居然就只是加了一句話“取出來了無人機”。。。好吧,是我太愚蠢了==

[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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