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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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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八卦

上一秒還在背地裏當著周渺這“孫大媽的晚輩”的面兒去講人家的短,下一秒孫大媽一來,大家立刻並肩作戰,話題立刻又拐去別人的身上。

看這翻臉不認人的機智態度,周渺可以肯定這幾個老人家神采奕奕毫無被汙染更遑論是可以影響別人的不穩定偽人本身的可能了。

玩牌就是這樣,誰坐在桌邊,誰就成了“同隊”;一換座,聯盟就重排。是同盟時,什麽話都可以掏心掏肺地往外說,彼此的坦誠就是信賴的基礎;可是牌桌一換,別人的家事也就成了另一桌牌友的“信任基石”。人的品性和私隱,在牌桌上一覽無餘。

不過,她們這樣,也是周渺所樂見的。

信息像瓜子一樣遞來遞去,多聽一會兒,大概能把半個小區的人的情況都摸清楚。誰家老伴住院、哪棟電梯愛故障、哪兒晚上風大易摔跤。當然,聽多了一些本不該被說出來的事兒,還是會讓人心情不暢。

不過周渺只是一個竊聽者,她也無意做一個審判者。何況這些中老年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八卦能解決孤獨。

孩子白天要上班上學,老人要是沒有牌友,那時間簡直就像一池死水;幾句家長裏短,水面就有了漣漪。大概聊別人的私隱也能給人一點掌控感:在巨大的城與樓之間,能“打聽明白”是種小小勝利。

至於“前一秒說人、後一秒卻與人並肩”的滑稽,也許也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咱們還是一起玩兒”的平衡術。

這麽看來,從棋牌室裏,這些人獲得的精神滿足本該是最好的盾,是很難會被較為穩定的偽人所影響的。哪怕人和人之間有不同、不能同一而論,但周渺依然果斷選擇切斷這一種可能——沒必要浪費時間。

導致孫大媽的情況的,只能是棋牌室之外的情況。

這些情況,也可以通過牌桌上的這些人得知。

周渺豎著耳朵,大腦飛速處理著不僅僅來自面前這一桌,還有屋內所有人的話語。

“我們樓那個老李啊,清早五點半就在廣場壓腿,買完菜回去給老伴兒熬粥;說真的,現在的小年輕有幾個能做到這樣照顧身邊人的?要出了什麽事兒,不是馬上跑了?”這話在這桌上,聽著怎麽反而有點像在揶揄孫大媽?不過還好孫大媽現在的狀態不對,一點都聽不出來言外之意,只是狂熱地在玩牌。

見孫大媽不接茬,湖藍叔摸摸鼻子,只好繼續說:“小年輕確實不像話,根本不著家的。你們沒看,七點半那些車都從車庫裏嗖一下全開走,晚上八點才再往回走。你說我們這樣坐下來打個牌,彼此鄰裏之間都心裏有數的,她們見面也就點個頭,一撥兒在地上走,一撥兒在地下穿,各忙各的,哪裏像是鄰居呢!”

“說到這裏,你昨天看見沒?那棟有個小夥兒,臉看著很陌生啊,拎著行李箱就上樓了。應該是租客,不過她們怎麽不在市裏租房子呢?”

身後又有幾個人在聊小區裏的幼兒園:“...也該管管電動車亂停的事情了。一到四點鐘,那門口停一排電動車,她們又不是我們小區的業主,還把我們的道給占了,缺不缺德啊!”

周渺就這麽聽,八卦是八卦,卻句句落實在“誰幾點、在哪兒、和誰、幹什麽”上。這個自成一體的小區,說閉塞也是真閉塞,但圈子倒是清清楚楚。

坐一下午,周渺幾乎把陽光之城的人流“脈絡”給總結出來了。

閑得沒事幹的老人的幾句嘮嗑,勝過任何攝像頭和現代化的偵查手段。

總得來說,陽光之城住戶層次參差,老住戶(一期、二期)以本地或老國企的退休者居多,作息穩定:清晨廣場運動、出去買菜、午後棋牌、傍晚遛彎等。新住戶(後期)以雙職工的小家庭為主,清晨車庫出車、晚高峰回流。兩撥人彼此會打照面,後者家裏要是有老人也會和前者有更多的往來,卻少深交。

租客不多,本身也是特遣隊重點調查對象,暫時不用過於在意。她們與老住戶之間的交集也很少,只在附近超市時會有遇到。

至於陽光之城自帶的幼兒園和學前兒童托管點。這點倒是官方文件上所沒有體現的:非本小區的周邊家長也會把孩子送進來。

小區內的幼兒園非公立,但建造的目的卻是為了方便業主。在政府那邊的報備也是說只面對本小區內的小孩,是一個半福利的機構。因為這個,政府方面給了不少優惠。

這下看來,幼兒園並沒有嚴格遵守合約,因為陽光之城所在區域本身是待開發的,附近樓盤並沒有完全建造好,還住在附近的要麽就是釘子戶,要麽就是戶口還沒有喬遷過來的新居民。

於情,她們選擇在陽光之城放置自己的孩子,很合理,但是於理,園方應該沒少拿著政府補貼給這些家長們多收費。

再說別的。

小區內文娛活動也不少,晚上有廣場舞,十幾歲的青少年也會在小區內的籃球場、羽毛球場裏玩球。這部分,倒是會產生不少更緊密的接觸。

外賣與快遞在這個小區則並不像其它小區那樣成為最令人頭疼的排查方向——物業代取外賣,小區內的超市和快遞點也都有自己的配送服務。

其她可能的外來人口,據這裏暢所欲言的老人們所說,比如保姆、鐘點工、護工大都由熟人介紹,在這麽大一個社區內,基本也是形成一個內部流通的閉環。這麽看來,可以把她們也安排成為特遣隊的重點排查對象,就等二隊給出的結果能否被這條線所串聯上。

還有其它的,與當前小區的情況沒有太大關系,不再展開多餘的思考。

周渺據此把“可能的高風險節點”進一步收斂。

櫃臺類:便利店、快遞站、藥店等。下樓走兩步的功夫,不是人人都會選擇配送。這裏會是彼此之間關系淡漠的鄰裏容易產生交集的場所。

幼兒園門口到花壇三角區:可能會有外來人員短時的聚集,而且這裏也屬於從徐明月處所找到的重點場所。

當然還有棋牌室。尤其是小區內的另外兩家棋牌室,一個同時營業著便利店,一個本身也是快遞站。這兩家和孫大媽家不同,是正兒八經做生意的,有著專門的營業場所。

周渺很快找了個理由就從孫大媽棋牌室先退了出來,把身上那股子來自孫大媽棋牌室的空氣清新劑給散掉之後,她接著去了另外兩家。

經營快遞站的那家棋牌室,門口堆著整齊的泡沫箱和打包膠帶,寬敞的屋裏一半是快遞櫃臺,一半擺了十來張麻將桌,還隔出來裏間給人打牌。墻上掛著價目表、會員卡公告、監控探頭對著門和收銀臺。

她進去時,快遞員正按單掃件,打牌的人見到周渺這個生面孔,也是齊刷刷地看向她,又各自把目光收回。

男老板擡了擡下巴,笑道:“玩啊?”周渺笑說“隨便看看”,隨後離開。

這家男老板一見到她就抱起來胳膊,看起來對她的防備很重。在這裏不會輕易得到什麽信息。而且只是掃了一眼,她也能確定這裏的氛圍和孫大媽棋牌室差不多,無須過多探查。

有小超市的那家,賣貨部分門臉不大,貨架倒是塞得滿滿當當。什麽都賣,方便面、礦泉水、五金電池,甚至還有指甲油、發圈之類的。當然,最多的還是零食。店員一會兒就從貨架上抓一把放進托盤裏給打牌的人拿進去。

旁邊的側門掛著小牌——“棋牌室請從此進”。周渺佯裝轉蒙了圈,先拐進棋牌室也是掃了一眼——完全一樣的氣質,而後返回超市,做出“走錯路”後聳肩塌背的窘況,隨手拿了一盒糖果就到收銀臺結賬。

老板五十來歲,黝黑的皮膚,背心外罩一件半敞的襯衫,指節粗粗的,袖口蹭著洗不掉的煙灰色。看著很粗笨的一個人,但她的眼神格外的利。刻意降低幅度的對周渺的打量,則暴露出她的老練和精明。

“怎麽以前沒見你過啊?”她把掃碼槍“滴”地掃過條碼,嘴上隨口說著,只是眨眨眼,黑瞳仁卻飛快地下到上把周渺給審視了一遍。

如果不是周渺這樣的專業人士,大概根本不會註意到自己已經被人評判了一通。

這種審視,和門口燒烤攤上的那種對於顧客的打量並不一樣。要說起來,是很難寫在教科書上去教學給預備特遣員的,但是敏銳如周渺,是完全能感覺到的。

這是一種,對於新鮮人和事的強烈好奇——俗稱,八卦欲。

“嗯,親戚家住這邊。”周渺把糖果塞進口袋,道了謝,在外面徘徊一陣卻又走進來。假模假樣地在棋牌室門口走了兩步,又呆呆地再出去。

如此兩三次後,老板坐不住了:“哎姑娘,我說你探頭探腦地幹什麽呢?”

周渺的臉上先是滲出模範的血色,而後一副“沒招了”的樣子,神神秘秘地走到老板跟前。對方的耳朵幾乎是瞬間就豎起來。

“哎阿姨,問你個事兒,別和別人說...我表叔是那邊開棋牌室孫大媽的老公,他腿腳不太方便。我想著,你這兒離得近,我過來能買點東西。”周渺欲言又止道。

“哦——孫姐啊。”老板的笑容明顯活絡了,卻難以克制那股對於八卦的好奇心,“我跟孫姐關系好——孩子,再拿兩盒糖,我請你的。”

周渺生動形象地演繹了一番欲語還休的生瓜蛋子的模樣,快要把這個老板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自己張口直接說出來她想問的話。

終於,周渺開口把主題繞到八卦的邊上,但不正面推進:“姨,你別跟人說——我,我也是看我表叔那樣有點心疼——我嬸嬸天天都在外面做什麽呢?”轉折越生硬,問話的人反而越可信。

老板眼神一亮,整個人像被按下了開關:“嘿,這話你問對人了。”她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話先說,我對孫姐是十分的尊重的!別看我們都是做棋牌室聲音,但誰搶誰?不至於!我們客源哪,都是固定的:哪棟樓愛來哪家?離得近省腳力就來哪家!還有誰在我這兒記賬、誰在她那兒賒水,都是老規矩。真的搞得劍拔弩張,最後就是把自己口碑砸了——都是鄰居,擡頭不見低頭見,借個茶葉啊,有時四缺一還得互相借人,真沒必要抹黑誰!”

她指天搶地地用指節敲了敲收銀臺,露出一口煙漬牙:“說回你嬸子。她人是真的爽利,脾氣也直,別看她只是退休了做點棋牌的小買賣,但是她就是能弄得生龍活虎的。你說,這麽厲害的一個人,怎麽能被一個躺在床上的困住不是?”

“當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最近精神頭好,就是跳廣場舞唄。”老板笑道。

“廣場舞?”周渺挑眉,像真不清楚。

“老年人跳跳舞,有什麽的。”她說。

——這人說話可真的是無比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周渺一副“那就放心了”的樣子,感謝過她,頂著她那恨不得把腦袋粘在周渺背上似的目光往回走去。

傍晚的天色也像昏沈的海水一樣漲上來。路燈也唰地全部亮起。

在此之外,陽光之城的各個廣場的大射燈也全部亮起,一臺臺方形音箱的鼓點“咚——咚——”地給頂開了沈悶了半天的空氣。

小區裏所有與“在家吃飯”相關的聲音——切菜、淘米、鍋鏟敲鍋沿都在樓裏回響;而樓下,花園裏,小孩們像被風吹散的一把珠子,沿著秋千、滑梯、沙坑各自找位:抓鏈子的、踩踏板的、用小鏟在沙裏挖寶藏的。

二十個孩子,便是四十只手,再加上看手機的家長偶爾伸去扶一把、比劃一把,這塊地面上到處都是手。

周渺停在昨夜徐明月停留的那片兒童花園,像個也帶了小孩的家長一樣,靠著花壇邊邊站好。

飯點很快到了,再有耐心的家長也擰著小孩的耳朵把人拽回了家。不過仍有四五個無大人看護的小孩,繼續在滑梯與沙坑之間來回穿梭。

天都大黑了。

她把兩顆水果糖攤在掌心,蹲下,問:“你們的家人呢?”

大點的孩子還知道不能吃陌生人的糖,但是小點的孩子伸手就抓走了糖果,而後含混地說道:“跳舞呀!在那邊——”小手指向廣場舞音箱的方向。

見她吃了糖也沒事,而且周渺長得還算——可親???別的孩子也就鬧著要吃糖,周渺就這麽把糖給她們分了,就聽這群小孩七嘴八舌地說著:“我奶奶也在跳!”“我爺爺在跳!”“我媽媽也在!”“媽媽不會跳廣場舞,你撒謊!”“我沒有撒謊!”

“餵,你是誰,你在幹嘛?!”一聲呵斥突然打斷周渺的思緒。

踏踏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保安把周渺一推,將周渺和孩子們分開的同時,還把最小的孩子給抱在了懷裏。

這個保安一副護崽的樣子,和周渺這個可疑人士對峙著。

周渺則凝神看著她的右手。

她們都沒有“抱孩子”的經驗,所以保安像是托著什麽易碎的物品似的把亂動的小孩半舉半按在肩膀上。

“你是什麽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保安呵斥道。

“我是這裏業主趙護士的表姐。”周渺說,舉起手,給她看買糖的票據,“我看這幾個小孩這麽晚了還不回家,怕她們和家人走散了,才來問一句。”

保安狐疑地看著周渺——這人長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但怎麽看著可不像好人啊,尤其是那雙眼睛,邪氣!——她看多了心裏發怵,但又不能沒了氣勢,所以咳嗽一聲,還是選擇問一問小朋友們。

得到“姐姐的糖很好吃”這種驢唇不對馬嘴的回覆後,保安放棄了從孩子這裏找答案,但再看周渺若無其事悠哉悠哉的樣子,她也確實覺得應該這個怪人並非壞人。

“趙護士的表姐對吧?”她說,把孩子放下,對著周渺敬了禮,“不好意思女士,請不要怪我態度不好,這麽晚了你一個生面孔在小區裏對著孩子們怪笑,確實有點可疑。”

我什麽時候怪笑了??——表情管理藝術家周渺對著保安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我這人就這樣。”

好吧。保安信了。她蹲下和孩子們又講了好幾遍:“不要吃陌生人的東西、不要和陌生人隨便搭話。”

“我們都知道!藍衣服的姐姐哥哥講過很多遍呢!”小孩子們雖然小,但也不耐煩,捂著耳朵就尖叫著跑開了。

保安也沒轍,對著周渺又敬個禮,繼續她的晚間巡邏了。

周渺看著她的背影,想著:似乎答案與猜測對上了。

大人去廣場跳舞,孩子留在花園在這裏玩。她擡頭,沿視線把這塊“手的海”與周圍的樓聯系起來——徐明月那棟。

她的家有一個側窗朝著這片空地,角度剛好,能把秋千的擺幅、滑梯的影子、沙坑上手印似的凹陷收入眼底。周森說了,徐明月到了下午,就不總是在對著趙護士家的那一扇窗前停留著。而且樓下越吵,徐明月就越是煩躁一樣的,在被人一覽無餘的房子裏來回踱步,在房子的另一邊,對著樓下長久的凝望。

這件事的關鍵,還是在於“這三個人都提到‘手’”。

孫大媽的手可以是牌桌上的手,也可以是跳舞時牽著舞伴的手;徐明月的手可以是切羊肉的手,也可以是這些小孩的手——她是因為討厭這些小孩的吵鬧,所以憤憤地凝視,因為藝術家的敏感而感知到了某種瘋狂嗎?而那個男保安——之前一直沒有找到他可能的和業主、小區內人員交際的渠道,現下可不就是有了?他會不會也在某個時刻對於那個孩子這樣用右手托舉起來,保護她,然後被感染?以至於放不下他的那只右手?

問題會是在這些小孩嗎?那可太糟糕了。

若是小孩裏有偽人,鑒定會更麻煩。原因並不神秘——兒童的心率變異波動本就大,違背大人的要求在夜裏玩耍時的興奮狀態更會放大“應激峰”,即便用儀器讀數也與成人的閾值不可比;其次行為可塑性高,模仿能力強,許多放在成年人中過於怪異的舉動,可能只是玩耍中的自然模仿;接著,語言報告不可靠,她們的敘述常帶幻想成分,真假摻雜,越追問,越容易引發迎合性回答;更不要提一些偽人常見的刻板行為,很容易被兒童面孔的發育差異所掩蓋。

換句話說,應對成人最管用的手段對兒童就沒那麽高效;而兒童的身份,也不適宜用硬來的手段。

周渺笑了笑。不過,也不一定就是這些小孩。

她再次仰頭,視線落到那扇窗。徐明月此時,就站在窗邊,隔著數十米的空間距離,和周渺冷冷對視。

周渺對著她揮了揮手,而她馬上就消失在了窗後。

廣場舞什麽時候才會結束呢?

鼓點更密了。周渺起身,朝廣場舞池走去。音箱的LED像心率表,紅點每八拍跳一格。

靠內圈的是領位——一個戴著灰色蓓蕾帽穿著熨燙有致西裝的高個老頭,雖然年紀大了卻依然能看出來年輕時候的風韻,他的肩背挺直,腳下穩當,喊口令:“五——六——七——八!”

外圈是一片花團錦簇的阿姨,彩色扇子“刷”的一聲打開,像一排排要合攏又散開的手掌。

孫大媽也在。她穿了件亮色上衣,發夾把碎發壓住,手腕上依然綁著護腕。她並起來沒有舞伴,事實上這裏的阿姨們都沒有舞伴,她們只是跟著這音樂和帥老頭一起側身、回頭、並步,直到整個人都被節拍托起來,神采就飛了,整個人容光煥發。

作者有話說: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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