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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偽人專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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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偽人專管局

果市公安局的大院很大,幹凈又氣派。

地磚光可鑒人,旗桿直插雲霄。每一層樓的窗戶都配了防彈玻璃和自動升降百葉。門口的警徽在清晨的陽光下像是發光,和門崗站得筆挺的武警一樣,充滿了“人民信仰”的感覺。

九點鐘,剛剛好的上班時間。

周渺穿著她那套不掛警銜、不配編號的黑制服,走過大門時,門崗發現是她,迅速挺直了身體,表情一瞬間從無聊轉為警覺。

“周隊早。”他努力用正常的語氣打招呼,聲音低了半拍,眼睛也不敢看她的臉。

周渺只是點點頭,沒停步。

另一側,幾個年輕的實習警員推著文書推車匆匆走過,見了她下意識地側身避讓,甚至在她走遠之後還回頭張望了一眼,像是確認自己沒被盯上。

——尊重、回避,混合著幾分恐懼。

唔,周渺一概不知。

走到公安局大樓的西南角。那裏有一片綠化帶和一排低矮的雜物房,門前的地磚有些翹邊,草叢裏時不時躥出兩只野貓。

就在那片不起眼的地方,有一間水泥灰的小平房。

門口的鐵皮牌早就掉漆,只能隱約看見被人用白漆重新描了一筆的五個字:

果市偽人專管局

它就這麽可憐巴巴地縮在果市公安局的大院裏。

即便它是與果市公安局平級的行政級別的單位。

主要是吧,“偽人”兩個字,和她們單位那個像兩只異變了的眼睛的雙環標志,實在是有點…晦氣。

**

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人類以為“人”這個概念是自明的。

有血有肉,有社會人際關系,有思想有人格,哪怕不是碳基也可以是人。

直到有一天,“她”出現在人群中。

第一個偽人——代號No.001——是在一次普通的家庭暴力案件中被識破的。

她是死者的“妻子”,案發後配合調查,情緒得體、反應準確,甚至在庭上哀泣著敘述被害人如何對她施暴。

只有一個男警員註意到:她每一次哭泣,眼淚都只在左眼流出,從不換邊。

他覺得這個梨花帶雨的弱女子是一個典型的表演型人格,把善良正直的男人騙得五迷三道,最後再把他殘忍殺害。

這位男警員恰好是一個有點內部關系、不是很在乎程序正義的人,而當事地區恰好是在一個落後的小地方。

於是技術部對她做了全套的體檢——沒有異常。

心理評估也給出結論:應激性重覆表現,只能說明她有精神病。

這個案子沒什麽人關註,法院也不想多糾纏,想早判早完事,反正對方都已經認罪了,一個可憐的小女人,也沒必要非和人家過不去。

但那個男警員堅持要給她重判,那他就需要更多的證據。

他找出她初到警局時的衣物,發現領口縫線有被換過的痕跡,送檢後發現線裏藏著——一位女性的牙齒。

DNA檢測,牙齒屬於她自己。

可是成年人的她,哪裏來的多出來的一顆成年人的牙呢?

那位男警員不僅有自己超絕的直覺,還有超出尋常人的好奇心,所以當著她的面,他很嚴厲地質詢她:“為什麽你的嘴裏多一顆牙?!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你這殺夫的女人就是個怪物!”

他的本意,可能是想羞辱她吧。

但是總是哭哭啼啼的女人,突然不哭了。

她慢慢地擡起頭。

那一瞬間,她的眼球像是掉進了水裏,一層層透明的褶皺從虹膜向外擴散,她開始尖叫,嘴巴裂到耳根,手指膨脹到無法控制,最後整個人在眾目睽睽下化成了一灘不斷震蕩的、有意識的液態物質,吞下了三名在場人員。

第一個被她吞掉的就是這位倒黴的男警員。

這就是第一例公開確認的偽人異化事件。

從那以後,人類開始進入一個新的、無法命名的時代。

最初的幾年裏,世界各國嘗試用科技手段辨別偽人——紅外、腦電、乃至納米溯源試劑,全部失敗。

偽人的身體構造、血液、DNA與原本被替代者完全一致,甚至連偽人自己也堅信自己是“人”。

更殘忍的是:她們中的絕大多數,從來沒有主動襲擊過人類,只有在被“識破”的那一刻才會啟動異化反應。

也就是說,偽人不會主動暴露——只有你懷疑她、認出她、逼問她、告訴她“你不是人”,她才會失控。

於是人類社會開始潰散。

不信任傳播得比病毒還快。

街頭有時會出現打著“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偽人”的瘋子,被圍毆致死。

孩子指著媽媽說:“你不是我媽媽。”媽媽嚇得失聲痛哭,把自己鎖進廚房三天。

甚至有婚禮當場崩潰:新娘在交換戒指時哭著說:“我沒有想到最後居然是你和我在一起嗚嗚嗚”新郎嘴角一抽,開始尖叫異化。

最後,政府只能統一出臺指令:

偽人不可公開討論;

所有疑似個體由專責人員確認;

“偽人”一詞在所有新聞與廣播中禁用,替代術語為“行為異構者”;

確認為偽人者不作通報,不作審判,直接“收容”;

民眾對偽人擁有懷疑權,但不得作出識破行為。

等等。

而既然一切科學手段都無法檢測出偽人,人們只好采用最原始卻也最好用的方法:

搜集起心理素質極佳、觀察能力極強,最重要的是,要有犧牲意識的這樣一群人,來負責這一切識別、捕捉、收容工作。

並建立起全新的公共安全暴力機構——偽人專管局。

**

周渺一步步走近小平房,門口無人站崗,她自己刷卡進入。

屋內,是另一道門。

門前,站著持械安保人員。

是的,都說了是和公安局平級的部門,內裏當然是別有洞天啦。

“周隊!”她響亮地和周渺打招呼。

周渺捂了捂耳朵,舉起手表示“你好”,而後步入旋轉門,刷卡、虹膜識別、步態識別,一連串安檢幾乎與軍火庫等同。

全部通過後,周渺進入電梯,通道像一根光滑的喉管,把她送入地下中樞。

“身份確認:周渺,特遣行動科編制代號S-11。”

“安全權限等級:A-紅。生理狀態:穩定。”

“請通行。”

語音在頭頂播報,事實上,如果進入電梯的人檢測不合格的話,電梯隨時都會變成一個牢籠。

門開了。

周渺先來到了第二層:情報預警分析組。

這裏像一個永不熄燈的網絡戰場,數十臺屏幕同時顯示城市各個區域的數據、畫面、聲波曲線與行為參數。

穿過主調度大廳時,一個女聲輕輕響起:“聽說你上回那個精神病院的案子出手快了幾分鐘,你知道這短短的幾分鐘人文倫理組寫了多少份報告嗎。”

說話的姓宋名頌誦,是周渺專屬的心理幹預員。

平時的工作本應是幫助受到創傷後記憶損傷的目擊者重建記憶,也會對“因判斷失誤導致人類被誤殺”的家屬進行安撫和善後。

只是,和周渺在一起後,她的工作更多地成了些處理應酬、控制輿論的“公關人員”。

此刻,宋姐正坐在操作臺旁,手邊三臺機器同時運轉,雙指在虛擬界面上迅速切換地圖、模型以及民間輿論應激點。

周渺把手裏的一份資料交給她:“不用謝我給她們提供就業機會。”

“那案子你真的就這麽直接上交報告了?”她淡淡問道,接過資料隨便翻著。

“對啊。”周渺答,不以為然,“昨天晚上我還有別的事情急著去做,喏,就是這個,老宋,幫我看看——至於那個報告在手機上打完就讓周森在睡前給我交了。”

宋頌誦想說些什麽,擡眼一看周渺把制服上的一堆束帶給系了個亂七八糟,又咽了回去,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最近小心點吧,隔壁米市出了好幾樁誤殺案件,省裏現在氣氛很緊張,別把你給抓典型了。”

“我知道。”周渺平靜答。

宋頌誦望著她,眼神像水面:“不過,消息不是說精神病院裏只有一個偽人嗎,你是什麽時候就確認了裏面還有一只偽人?”

周渺本來都已經走開了,聽了這話又走回來。

宋頌誦以為她聽出來了自己的話外之音,已經準備拿出自己的專業知識來對這個違紀專業分子進行一番教育。

“齊浩然信誓旦旦說只有一只偽人,說明裏面肯定不止一個。不過事發突然,只有我和周森兩個人,臨時也只能喊到老姚,不然我還會再多帶幾個D級箱。”說完這些,周渺面無表情地離開。

過了幾秒又走回來:“齊浩然真應該來我們局。”又面無表情地走開。

這下是真的走開了。

宋頌誦無語地看著她的背影,雙手扶住臉,長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三水啊,我真的能一直幫你兜底嗎…”宋頌誦把周渺給出的這份資料裝進了自己的背包裏。

**

周渺又下了一層樓。

這一層是特遣隊的辦公區。

果市偽人專管局有三支特遣隊,別看數字小,其實大多數城市也只有一支特遣隊,只因特遣隊的特殊性質,要求十分苛刻,犧牲率又高,所以也只能這樣了。

大步流星地往裏走,終於到了她自己的地盤。

門一打開,空氣中立刻撲來熟悉的味道:消毒液、槍油、濃咖啡,還有人類沖突留下的殘留火藥味。

“——報告你昨晚有點帥!”

“誰?你說三木?她當然帥,三水姐不讓她沖,她居然在後面對著三水姐做鬼臉誒。”

“這算什麽帥啊,有本事當著三水姐面惹她啊!”

“不是,我是說那個封鎖動作,帥得像個動作片!”

“…別說了,我都想投她了…”

周渺剛走進來,耳邊就傳來一連串混亂對話。

她環視一圈,果然在辦公區的角落看見了姚婉婷正踩在桌子上模仿她昨晚用收容裝置壓偽人動作,嘴裏還邊喊:“你不是你!你是誰!我是誰!——鎖了!”

全辦公室一陣笑。

“老姚。”周渺冷笑了一聲。

整個辦公室都靜了下來,這群聚在一起的小嘍啰像一群蝦爬子一樣挪回了自己的工位,一個個抓耳撓腮看著這個文件可真文件啊。

而罪魁禍首姚婉婷卻擡頭作無辜狀:“哎呀,周隊回來啦,剛剛我們在覆盤現場啦。”

“從桌子上下來。”

“是是是,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姚婉婷一邊翻下周渺的辦公桌,一邊給剛好走出來了的周森遞了個眼神:“你姐看上去血壓有點低啊,快拖住你姐。”

周森笑瞇瞇地捧著熱飲走來,手裏是兩杯熱紅茶:“姐姐喝茶,別太累啦。”

一宿沒睡的周渺揉了揉太陽穴,接過熱茶抿了一口。

周森看她喝下了自己給的茶水後,乖乖巧巧地就準備離開。

“站住。”周渺喊住周森,後者僵在原地。

“別的我都不管,你先說昨晚你後來幹什麽去了?”周渺問道。

周森左眼瞪右眼,裝傻充楞:“我在家裏睡覺啊。”

“哼,睡覺…”周渺還想再說些什麽。

就在這時,樓梯那邊傳來沈重的腳步聲。

“周渺,出來。”齊浩然的聲音像鐵塊一樣砸過來,撇過去的側臉也是夠臭,“姚婉婷,你也來。”

周渺剛坐下還沒有把椅子捂熱,就又站起身。

周森立馬忘了剛剛姐姐要和她算賬似的,顛兒顛兒地就跟了過去。

“小森不用來。”齊浩然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周森要來。”周渺拉住周森。

“行。”齊浩然咬牙說道,又想走快點把周渺給甩在後面,看到周森小尾巴似的跟在周渺身後,就又放慢了腳步。

四人齊頭並進。

“所以是怎麽了?”周渺問道。

“你昨晚剛處理完一樁偽人的事情,按照倫理要求,在你做出一套完整的心理評估之前是不可以繼續出偽人的任務的,但你們的特遣2隊出了問題…”齊浩然說著,很是不情願,“可現在上面覺得很棘手,只能讓你來了。”

周渺皺眉,就是因為3隊全隊在果市下屬縣進行培訓任務,2隊有個長期的任務,昨天才只能由她匆匆地去處理精神病院的那個突發事件。而在這之前,她也已經連著處理三樁事件了。

“3隊全軍覆沒了?”周渺張口就來。

“三水啊,你盼著她們點兒好吧。”姚婉婷無語地拍了她一下。

“倒也不是,但是她們的心理評估都出了問題。”齊浩然說,“所以要你先去看看,她們是不是還正常。”

作者有話說:

*發現了一些錯別字於是改了,想到了很久之前看到有個讀者說我這裏不該說第一個發現偽人的男警察“活該”,我當時直接回覆了為什麽會是活該的(因為我不記得這章具體寫了什麽,但我覺得以我的那種有旁觀者揶揄態度的寫法即便出現“活該”也很合理,就給她解釋了)但是我咋沒看到哪裏有活該兩個字啊???我瞎了???還是說我根本就是理解錯了,人家不是在和我說話,是我回覆錯了????

周渺走過來,周渺走過去…(這些社會結構什麽的因為是虎自己想的,所以不敢說完全合理嚴謹,所以哪裏不合理的話就當作“都偽人了咋樣都行”吧^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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