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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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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祈”

因織錦節的緣故,學校提前三天給學生們放假。

按理來說這節日雖然地位同等舊歷春節,但卻沒有“團聚”這一說法。

織錦節全帝國各地都可以參加,完全沒有非要回家鄉的必要。

事實也確實如此,這提前放假確實不是因為織錦節,而是為了在它之後僅隔了一天的“春祠祭”。

《禮記》有雲“春曰祠,夏曰祀”。

時喻並不是也別理解織錦節和春祠祭二者有什麽關系,一個是祭祀神的,一個是祭祀先祖的,為什麽非要放在一起。

總之路途遙遠的師生在假期的第一天便登上了返鄉的路。

到了第三天,除了祖祠本就在京都的,剩下的幾乎都已經離開了。

為什麽說是幾乎,因為就剩下白語安沒有走。

“你不用回家嗎?我記得你家並不在京都。”這天,時喻在路上碰上了還在外游蕩的白語安,忍不住心中好奇,叫住了對方。

白語安住在下城區貧民窟裏,原著中明確標明那裏距離京都很遠,最起碼也要兩天的路程。

按照大家對春祠祭的重視程度,時喻姑且將其類比成清明節。

古早文的小白花堅韌頑強,簡直是把真善美刻在臉上,對方這有違孝義的行為著實反常。

“啊?我、我嗎?”白語安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神情飄忽,有幾分慌亂和落寞。

他低垂下眼眸,手指不自在地蜷縮著,無意識絞著衣角。

“我奶奶在京都住院。往年春祠祭都是她陪我一起過的,我們就去附近的廟會燒燒香。她從沒告訴我家裏的祖墳在哪,也絕口不提我父母的事。”

他頓了頓。

“所以今年,我大概就在醫院待著吧。”

時喻點點頭。

“那她身體還好嗎?我記得除夕的時候你也在醫院。”

話一出口,四下皆靜。

白語安搖搖頭,扯出一個笑。

“生老病死,哪是人說了算的。奶奶病了很久,醫生說,就是夏天之前的事了。”

他擡起頭,看向遠處。

“這是她過的最後一個織錦節了。明年春祠祭,我也有地方可去了——這樣挺好,她終於能解脫了。”

時喻看著他,沒說話。

白語安也沒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大家說我爸媽生下我就跑了,這麽多年不聞不問,就當他們是死了,我也當他們是死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奶奶一個人在老家種菜,把我拉扯大。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手上全是繭子,腰也越來越彎。可她從來不讓我下地,說我的手要握筆,不能握鋤頭。她說我要走出去,不能和她一樣一輩子被困在田裏。”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菜賣了錢全攢著給我交學費。我小時候不懂事,看別人吃零食眼饞,她就偷偷多賣兩捆菜,給我買。後來我知道了,就再也不饞了。”

“她身體本來就不好,為了供我讀書,一直拖著不去看。聖熙萊不僅學費全免,還有獎學金,又是頂尖名校,最適合我了,出來工作還包分配。”

“所以我發誓一定要考上聖熙萊。考上了之後,奶奶她終於肯來京都看病了。”白語安的聲音低下去,“一查,已經是晚期。”

“我聽都沒聽過的病名,很長一串,全是專業名字。偏偏這些還不是她的病,醫生們也說不準,好像是從未被收錄過的病例。治療也只能摸瞎,按照類似的病治。”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暮春特有的溫柔。

“家裏的菜地,沒人管了。菜都枯了,地也荒了。”他輕聲說,

“她住了六個月的院,那些菜就枯了六個月。寒假裏我偷偷回家看過,她精心打理的菜園,菜葉子都枯黃爛在地裏了。”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我的命跟這菜一樣爛,患上從未被收錄過的病的概率是百萬分之一,甚至還要低。偏偏被我奶奶給碰上了。”

“你知道嗎,她說不要被田地給困住的時候,我其實是不以為然的。奶奶能幹,我也能幹,我可以考農學院,研究種子、農藥等來幫她。”

“現在我才明白她那句話的含義,不要被田地所困縛。她依靠了一輩子的田救不了她,她拉扯大的孫子也救不了他,她註定要死在地裏的。”

“這不是土地的錯,土地從來沒有錯,它厚德載物,錯的是這地基上的人。”

“她從不提我爸媽,”白語安說,“我也不問。將我拉扯大的是她,陪我過年的是她,給我買零食的是她……我只有奶奶。”

他擡起頭,看向時喻,眼眶紅紅的,但一滴淚都沒掉。

“所以你問我為什麽不回去?因為這裏就是家。她在哪,家就在哪。”

時喻聽完,點點頭。

“醫生說,其實有一種辦法可以治。”白語安忽然說,聲音更低了,“一種很前沿的技術,整個帝國只有兩家醫院能做。但是要很多很多錢。”

他頓了頓。

“是個天文數字,我拿不出來。”

“從小到大別人總是誇我怎麽怎麽聰慧過人,其實我才是最傻最天真的那個。解藥很多年前奶奶就親口告訴我了,是我愚鈍,現在才參悟透。”

“我要拼命往上爬,不計一切代價往上爬。只要我處在最底層,無論輪回多少次都救不了任何人。不是土地讓我失去了奶奶,是階層。”

“我要站在金字塔的頂端,或許你會覺得我很可笑,在癡心妄想。可是我知道,我必須得這麽做,我失去了唯一的至親才明白過來這一道理,我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時喻看著他。

白語安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太像。

“所以就這樣吧。她解脫,我也解脫。”

薄薄的水霧模糊了白語安的視線,他強壓住喉中的哽咽:“安慰的話語不必多說,祝福我吧時喻,祝福我吧。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所以祝福我終有一天能坐上那個位置,不再失去。”

時喻沈默不語,過了半晌才開口:“總有一天,你會位高權重,彌補曾經的遺憾的。”

他的語氣異常篤定,相比起祝福,更像是預言。

“謝謝你。”白語安終於破涕為笑,“你是唯一一個聽說的我的夢想後,不打擊嘲笑反而堅定祝福的人。”

他擡手擦了擦眼角,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時喻,我知道這條路很難。可能要走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可能走到最後,我也到不了那個位置。”

“但我會走。”

“因為停下來,我會被那片枯死的菜地掩埋。”

他看向時喻,眼眶還紅著,但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像是在灰燼裏重新燃起來的一點火星,足夠點燃命簿,重新改寫。

“你說我會位高權重,我記住了。”

“在這之前,你會在原地等我的,對嗎?”

時喻定定地看著白語安,望進那雙布著細微血絲的眼眸。

這一刻,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扁平刻板的主角受,他向他說出了原著從未提及的理想。

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命運的絲線被誰撥弄,他不知道未來是否會照常,畢竟現在主線已經產生了偏差。

但他還是真心希望對方能脫離主角受的空殼,去做真正的自己。

面對白語安期望的承諾,他既沒有一口答應,也沒有矢口否決。

“我會在現在和未來。”他說。

“好!”也不知道聽沒聽懂,白語安得了答案很高興,他揮了揮手同時喻道別,一路小跑陪著離開。

時喻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了一點。

他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

織錦節當天,時喻難得起了個大早,坐上車,同聞人月前往京都大街進行“神祈”。

他們起來的算早的了,可還有人起來的比他們還要早,人數甚至還不少。

車老遠就被迫停下,兩人徒步前進。

時喻好奇得打量著四周。

曾經寬闊無比的街道如今兩側擺滿了攤鋪,四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這些鋪子也十分“覆古”,乍一看時喻還以為自己穿越到了古代呢。

糖畫、糖葫蘆、紙燈、編織品等等應有盡有,全是他在影視劇裏才能見過的東西。

“小時對這些很感興趣?”聞人月註意到他的神色,隨口問道。

時喻腦中當即拉響警報。

壞了,方才過於驚訝,沒藏好。

這些對於他們稀松平常的東西,自己的表現怕是引起了對方的註意。

他的視線在街兩邊來回轉,目光在糖畫攤上停留一瞬,腦中有了應對之策。

他佯裝難為情,顧左右而言他:“阿月,你是不是走累了?我去給你買個糖畫,補充點能量。”

聞人月順著他“戀戀不舍”的目光望去,糖畫攤前擠滿了小孩,不止這家,一路走來皆是如此。

再配合上時喻那羞攆的神色,他不禁啞然失笑:“我不想吃。”

身旁的人聽到這話瞬間就“蔫了”,他故意頓了會才開口:“所以,你替我吃。”

時喻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聞人月彎了彎嘴角,“我替你去買,小時要是不好意思的話,就在原地等我片刻。”

話音剛落,他已經邁步朝糖畫攤走去。

時喻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穿過人群,停在糖畫攤前。

聞人月微微低頭,和攤主說著什麽。陽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了一層暖色。

他也不全然是裝的,他確實挺想吃的。

不一會兒,聞人月拿著糖畫回來,遞到他手裏。

遠遠望去,一個又一個圈被串成一串,像糖葫蘆。

“你畫了個糖葫蘆?”

“不是,”聞人月搖了搖頭,將手中的糖畫遞出,“是銅錢。”

銅錢?

時喻伸手接過,手中的“糖葫蘆”,糖漿透亮,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圓形方孔,確實是銅錢。

“為什麽會想到畫這個?”他好奇問道。

“難道你不喜歡?你的微信名不是叫‘榆錢’嗎?”聞人月反問。

“喜歡。”

他可太喜歡了。

誰能不喜歡錢?喜歡凡爾賽的有錢人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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