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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心裏不得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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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心裏不得勁兒

這幫小姑娘,傲氣是傲氣,但那是對鄉下泥腿子。

一旦對方手裏有了她們想要的東西,不管是能掐出腰身的裙子,還是能壓人的權力,她們比誰都識時務。

忙活了一上午,臨走的時候,沈郁故意從包裏掏出一塊白色布頭。

“沈老師,這是啥呀?真好看!”有個眼尖的小女兵湊過來。

沈郁抖開,是只玻璃紗花邊假領子。

邊緣用魚線鎖了邊,中間還夾著一層的確良,挺括又不紮肉。

“哦,這個啊。”沈郁把假領子往自己那件普通的灰布襯衫上一比劃,“天太熱,穿兩件衣服捂得慌。我就做了個假領子,套在裏面,看著像穿了件新襯衫,其實涼快得很。”

原本灰撲撲的襯衫,配上這雪白繁覆的花邊領子,一下子就變得洋氣起來,還有點說不出的嫵媚感。

就像那種猶抱琵琶半遮面,越捂著,越勾人。

周圍響起一片吸氣聲。

假領子這時候雖有,但大多做得粗糙,這種帶花邊還能立起來的,那是見所未見。

“沈老師,您這是自己做的?能不能……”

那個“賣”字燙嘴,不敢明說,小女兵憋了半天,改口道:“能不能幫忙縫一個?我拿工業券跟您換一個!”

沈郁搖搖頭,“我也就做了這一個,還得回去再琢磨琢磨。這魚線不好找,費眼睛。”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心癢難耐。

這套路放在哪個年代都好使。

沈郁在一群女兵眼巴巴的註視下,瀟灑地拎著包走了。

她不僅要掙文工團的公費,還得把這幫姑娘兜裏的私房錢,一點點都掏出來。

回到筒子樓,沈郁剛上三樓,就見門口站著個人。

宋清商穿著軍裝裙,手裏提著兩兜子蘋果,正站在門口跟唐映紅說話。

她是察覺到自打那天“賴春杏鬧事”之後,唐映紅對她疏遠了不少,連帶著去衛生隊都不怎麽找她看診了。

宋清商心裏慌,這才放低了姿態,大中午頂著日頭,特意拎著東西來賠個笑,想把關系緩和緩和。

“唐姨,這是我爸戰友寄來的紅香蕉,特意讓我給您送點來嘗嘗。”

唐映紅沒讓她進屋,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把折扇搖著。

雖然是大熱天,老太太依舊穿得整整齊齊,深藍色的列寧裝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汗水要淌,她也就拿手絹按按,絕不敞懷。

只是那領口處,露出一截黑絲絨的領邊。

黑絨面吸光,上面兩朵白梅花紮眼,中間還墜著珍珠扣,襯得唐映紅那張嚴肅的臉都多了幾分舊時的貴氣。

宋清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領子。

這種黑絲絨,只有京裏的友誼商店或者專門接待外賓的華僑商店偶爾能見著。

在這山溝溝的駐地,要不就是單位特批給文工團做大幕的料子,要不就得是去黑市上淘換。

而且那個刺繡,針腳細密,絕不是大路貨。

“唐姨,您這襯衫真別致。”宋清商心裏羨慕,連忙找話誇,“是顧叔從京裏給您寄的新款吧?看著就像是出口轉內銷的高級貨,這料子,這做工,真講究。”

唐映紅垂眼看了一眼領口。

女人嘛,到了八十歲也愛美,也愛聽好話,尤其是這種帶著些眼光的恭維。

“什麽京裏寄的。”唐映紅嘴角微勾,語氣依舊淡淡的,“沈郁那丫頭瞎琢磨的。怕我熱,給我做了個假領子。我說不要,一把歲數了戴什麽花,讓人笑話。她非得給我戴上,說是襯我氣質,拗不過她。”

宋清商笑容一僵。

假領子?沈郁做的?

原以為是什麽稀罕的高檔貨,沒想到竟然是個“假貨”。

“嫂子……還有這手藝?”宋清商聲音有點發幹,“我看這花樣,倒像是蘇繡的底子,手倒是巧……”

“誰知道她在鄉下跟誰學的野路子。”

唐映紅雖然嘴上貶低,但手卻愛惜地撫了撫那領子,又補了一句:“不過倒是實用。這大熱天的,穿兩件確實遭罪。戴個這個,出去開會、見人,體面有了,罪也少受了。”

宋清商不得勁兒。

她本來是想借著送蘋果的機會,在唐映紅面前討討好,結果倒好,又反被秀了一臉。

她看著那個領子,心裏也是真的喜歡。

下個月衛生隊要去省裏交流學習,她正缺一件能鎮得住場子的配飾。

“唐姨,”宋清商咬了咬牙,試探著問,“嫂子手藝這麽好,能不能麻煩她……也幫我做一個?我出錢,或者出布票都行。”

話音剛落,沈郁正好走上樓梯口,把這話聽了個正著。

“呀,宋組長來了?”

沈郁笑瞇瞇地走過去,接過唐映紅手裏的蒲扇,給她扇了扇風,“媽,外面熱,您怎麽站這兒了?快進屋。”

唐映紅看了沈郁一眼,對宋清商說:“清商,沈郁現在是文工團特聘的技術指導,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這點針線活,也就是她孝敬我這個婆婆,熬著夜做的。”

老太太也是個人精。

之前宋清商怎麽在飯桌上嫌棄沈郁做的豬下水,她可記得清清楚楚。

顧家的人,她自己可以嫌棄,外人想踩?不行。

想把顧家的媳婦兒當成外面那些幾毛錢就能使喚的裁縫?更不行。

“你要是覺著好,去供銷社看看有沒有類似的吧。沈郁怕是沒那個空。”

唐映紅這話沒留餘地,直接下了逐客令。

宋清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裏提著的蘋果送也不是,拿也不是,最後只能遞給了沈郁。

“是……是我考慮不周了。”宋清商強撐著笑,“那唐姨您休息,我還要回衛生隊值班。”

“宋組長慢走啊,有空常來玩。”沈郁接過蘋果,笑容燦爛。

看著宋清商離開,沈郁若有所思。

她轉身扶著唐映紅進屋,嬉皮笑臉地湊過去,“媽,您可真向著我。”

唐映紅哼了一聲:“是她眼皮子淺。”

說完,她又看了一眼沈郁,語氣嚴厲了幾分:“你也別得意,別整天琢磨些有的沒的,把正事耽誤了。”

“您放心!這蘋果真好,我去給您洗一個!”

沈郁答應得爽快,拿著蘋果就鉆進了廚房。

……

今兒小張跑來替顧淮安遞了話,說他回來得晚,不回來吃飯,仨人吃了頓簡單的,沈郁就回了二樓,還順手拿了倆蘋果。

紅香蕉可是好東西,又粉又面,只有特供才有,都送上門了,不吃白不吃。

等顧淮安披星戴月回來的時候,樓裏大部分人家的燈都滅了。

那小媳婦兒正趴在桌子上,手裏拿著個小本子寫寫畫畫,嘴裏哼著曲兒,兩條腿在桌子底下晃蕩著,看起來心情好得不行。

桌角上放著個洗得幹幹凈凈的大蘋果,紅彤彤的,掛著水珠。

顧淮安把帽子往掛鉤上一扔,“這麽開心?撿著錢了?”

沈郁合上本子,把蘋果遞給他:“給,犒勞咱們顧團長的。白天鵝送的,我就借花獻佛了。”

顧淮安接過蘋果,“哢嚓”咬了一口,果汁四溢,確實甜。

他斜眼看著沈郁:“宋清商送的?她能有這好心給你吃?”

“那是給媽的。”

沈郁也不瞞著,把今天樓道裏的事兒當笑話講了一遍。

顧淮安聽著聽著,也笑了起來。

他看著沈郁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突然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把。

“沈老師厲害,連我媽都讓你給哄得團團轉。”

“那是媽明事理。”

沈郁把臉掙開,實際上心裏虛著呢。

她在本子上記的,都是天在文工團那些盯著假領子雙眼放光的女兵名單。

那些潛在客戶,她一個沒落,全給記上了。

她轉移話題,眼神往他褲兜上瞟,“這馬上轉月了,是不是要發津貼了?咱們是不是該算算賬了?您這一個月的夥食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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