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 看到簡寧申請的, 並不是顧雨, 而是一位管理後臺的工作人員。

他並非專業的設計師, 看不出什麽具體的東西, 但僅以粗淺的是否好看來評判，也能分辨得出來, 簡寧的作品，比其他人要好上許多。

他幾乎是激動著，迅速通知了顧雨。

顧雨聽說了這個消息，意外之餘，其實有些不相信他的判斷。

等她看到那具體的申請作品時, 名字陌生，畫風卻讓她無比熟悉, 她有些無語地在後臺點了通過，然後給簡寧打了一個電話。

“嗯？什麽？”

“對啊, 是我，你也沒說, 不讓我申請啊。”

“沒事, 我就是有點好奇，你們該是什麽流程, 就按照什麽流程給我走好了。”

“我這麽自覺當你的小白鼠, 你還不樂意啊？”

簡寧說得理所當然，顧雨無法反駁。

不過，既然他說按照公司的流程繼續走, 那該做的還是要繼續做的。

那邊的回應很讓她意外。

“版權？什麽版權？我這些時間，本來也沒有創作什麽有版權的作品啊。”

“嗯，出了學校，我也只是老師的助理而已，連畫畫的機會都少有了。”

“所以我也就真的只是幫忙充一下場面，沒辦法提供更多的東西。”

“畢竟，什麽時候再有下一個作品，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說話的聲音盡量輕快，可顧雨仍然從那當中，聽出了別的什麽東西，低落的情緒並不明顯，卻一直綿延在他的音調裏。

顧雨想，她大概明白了，簡寧為什麽會長時間的情緒低落了。

大概，是因為踏入了社會，以為自己終於進入了理想中的生活，卻發現自己漸漸連自己都迷失了吧。

說起來，其實真的有一些矯情。

能夠得到教授青眼，跟在他的身邊，是讓多少人羨慕得眼睛通紅的事情，可他卻對這樣的現狀挑三揀四，看起來似乎是太不知人間疾苦了。

可本心卻又分明在告訴他，如今的生活，不是他理想中的。

沒幾天，這個猜測便在簡寧那裏得到了證實。

“差不多吧……說起來也沒有什麽，只是有點失望。”

“大概就是，我本來以後奮鬥完了，等待在道路末尾的，會是光明的前程，所以一直奮力奔跑著。”

“可終於到了終點，卻發現真正的終點，其實還離得很遠。”

“只是有點疲憊，想到還有那麽多年的日子需要這樣去歷經，再看到你做的事情，就有些羨慕了。”

他雲淡風輕地這麽說，顧雨有些意外。

“羨慕？”

簡寧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聲音依舊低低的，其中的負面情緒卻已經消失不見。

“對，羨慕，你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並且一開始，便做得很不錯……”

“若是你我易地而處，或許在更早的時候，我就已經妥協了吧，有時候，想得太多，可能也不是什麽好事。”

他說得有些含糊，顧雨卻很快就理解了他在說什麽。

他是在說，之前的玫瑰系列，和公司發生的矛盾。

那個時候，她處理得其實有些沖動，好在結果還算不錯，只是沒想到，簡寧內心居然是這樣的想法。

“那時候你們那麽對我說，我還以為……”

她回憶起當時，自己惴惴不安的時候，教授還開口安慰她，有些感慨。

覆又明白過來，當時開口安慰的，只是教授，沒有簡寧，於是停頓了一下，改了說法。

“我以為你是讚同的，那個時候，不是也沒有提出什麽意見嗎？”

簡寧笑了笑：“我當然沒有意見，我只是，對那樣單純的勇氣，而有些羨慕。”

有時候，想得太多，就容易委屈自己。

委屈自己委屈得久了，便容易錯認那樣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

委曲求全會成為一種毒。

讓人得到一些東西的同時，在心裏掙紮著紮下一根針，不那麽痛，可卻多少讓人有些不舒服。

時間久了，那樣的針紮得多了之後，大概連自己的認知和感情都會被麻木了，讓人分不清自己的判斷，究竟是本心，還是理智權衡之後的結果。

顧雨對那樣的心態，其實是很熟悉的，曾經她也是那個模樣，左右迎合，然後慢慢分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這一世，她能這樣有底氣地做這些選擇，說到底，是因為知道身後有人為她清掃，所以不會摔得太慘而已。

她有些感慨，可這樣的情境，也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得若無其事地，開始做其他的事情。

和簡寧的合作，很快被提上日程。

他如今太忙，沒有什麽時間做設計，所以可見的短期內，大概都不會有什麽作品。

不過，之前的許多年，累積下來的東西，還是足夠填充簽約設計師的版面的。

顧雨從他手上，獲得了許多稿子，曾經的課程設計，在老師的指導下獨立制作的一些小項目，打印出來之後，是厚厚的一疊。

那些東西，最後都換了一個模樣，出現在了自由者聯盟的展示頁面裏。

和簡寧確認了那些作品最後的版權歸宿，她一一標註之後，發現了幾條漏網之魚。

“這幾個是沒有人購買的意思吧？”

顧雨把那些圖整理出來，給簡寧發了一遍，然後打了個電話過去確認。

那邊似乎楞一下，說了聲“稍等”，而後很快回覆。

“嗯，都是以前的作業，沒有發表過。”

“那我可以放到網絡上去拍賣嗎？”

“可以吧……”

簡寧的聲音有些模模糊糊，似乎是不怎麽確定。

電話那邊，隱隱約約傳來教授的聲音，顧雨問了一句，那邊似乎松了一口氣，連忙開口解釋。

“對，我在教授這裏。”

“好，你自己安排就行。”

簡寧掛斷了電話，在教授詢問的目光裏，握著手機對他搖晃了兩下。

“是顧雨。”

教授點了點頭：“怎麽，你們在商量什麽合作嗎？”

簡寧低低地嗯了一聲，不想多說，可都問到嘴邊了，不解釋一下，好像又有點說不過去。

“她不是辦了一個網站嗎？現在人氣不夠，之前跟我抱怨來著，我就把之前的作品給她發過去了，讓她撐一下場面。”

說得很冷淡，似乎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教授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長長地哦了一聲。

談話沒有再深入下去，兩人很快開始手邊的工作。

另一邊，顧雨在公司裏，整理著簡寧那些沒有歸屬的作品。

“你們想辦法，宣傳一下，然後確認一下訪問流量，然後在正式開始拍賣之前，把估計的出來的數據報給我。”

營銷團隊接到了這樣一個命令。

顧雨安排好一切之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開了自由者聯盟的內置論壇。

頁面上多出的一個簽約設計師欄目，似乎沒有引起什麽波瀾。

那畫面太簡潔，甚至沒有引起多少人的註意力。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這個時候，她不怕有人詆毀潑汙水，只怕大家都無動於衷。

按照這個情況，就算現在以官方的名義，把這個事情包裝一下，發幾則消息，大抵也只會變成網頁新聞裏，迅速閃過的那一條。

要撕才有熱度，現在既然無人做這個出頭鳥，那就讓她，自力更生吧。

【有人看到新增的簽約設計師頁面了嗎？感覺有點失望。】

標題很簡潔，不怎麽引人註意，所以，她接下來的內容發得很快，手動保持著帖子在第一頁。

【以前說做自由者聯盟，是一種情懷，現在也開始支撐不住了吧？我們來猜猜，這個網站，什麽時候會徹底商業化，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以前信誓旦旦的說，不接廣告，可又搞出了一個簽約設計師的東西出來，還專門開辟了一個頁面來展示，這和接廣告有什麽區別？只是支付費用的方式不一樣而已。】

【簽約之後，代理費用和不簽約，只提供作品的方式相比，要低一些，可公司卻要了設計師合同期限內的所有作品版權，這不就是用自由，抵消了廣告費用嗎？】

每一句話都在有引戰，事實也確實如她所願，那下邊很快吵了起來。

支持的，反對的，都變得多了起來。

新增頁面的訪問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著。

顧雨圍觀了事情的始末，終於滿意的關了瀏覽器。

夜色即將來襲的時候，她走出了辦公室，往宿舍的方向而去。

一周後，簡寧的那些作品，悄悄地在拍賣頻道上架了。

之前的宣傳和爭論，多多少少還是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那天，後臺顯示，網站的訪問量有明顯的提升。

最後的成交價格都不算高，不過這件事情，卻帶動了流量。

本來掛在拍賣頻道，許久沒有人出價的其他作品，也零星增加了些點擊，當中還有幾個，有人出手，參與了拍賣。

顧雨自從那天，在論壇上把水攪渾之後，就再沒有踏入過論壇。

如今一切告一段落，終於還是去看了一下，想要了解目前的輿論風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只有一更了，狀態不太好，明天開始雙更吧，捋一捋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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