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雨知道, 教授所說的, 設計師與平臺的分歧, 快要爆發了。

其實這些與她沒什麽關系，她心中也有著一些情懷, 但從一開始就知道, 只有先讓作品得到了認可, 才有講情懷的資格。

只是，公司招募的，是獨立設計師, 不只是學校裏的學生。

事實上, 在聯盟裏，顧雨和簡寧這樣的人，是很少的。

能達到公司招募需求的，大多是經驗豐富的獨立設計師。

真正的獨立設計師是什麽樣子的呢？講究情懷, 情懷比面包更重要。

在許多時候，獨立設計師其實並不比公司雇傭的專業設計人員水平低，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具有極強的設計能力。

但是，獨立設計師的收入, 是遠遠趕不上公司裏的正規軍的。

那麽為什麽, 還會有人在實力達到的前提下, 甘願當一個漂泊在外的獨立設計師，而不願意受雇於某個公司呢？

大抵是為了自由。

設計師聯盟的概念，一開始是很受他們追捧的。

畢竟一開始, 公司也沒有提更多的東西，只是在講故事，說情懷。

獨立設計師是自由的，同時也是寂寞的。

有公司願意出來，牽頭做這個事情，他們能坐收資源，自然是願意的。

只是，當公司創造出的平臺，漸漸開始表現出逐利的本性的時候，他們就會開始憤怒了。

這憤怒來得毫無根據，甚至讓人有些無法理解。

一個公司創建一個平臺，無論一開始的時候說得多麽天花亂墜，最終的目的，當然是更好地獲取利潤。

這樣簡單的道理，理解起來並沒有什麽難度，表達反抗，大概只是自詡藝術家的人，對浮華塵世輕蔑的具體表現而已。

顧雨沒有參與那一場鬧劇，她正專心把自己關在家裏，尋找著靈感。

或許是她運氣不錯，那一場突如其來的鬧劇，讓這個系列的投稿者很少。

她的作品完成度並不高，立意卻足夠新奇，讓人眼前一亮。

這一次，簡寧的作品依舊走到了最後一輪，卻被她打了下去。

“不錯不錯，你已經出師了。”

簡寧再次做了無用功，卻並不氣餒，真心實意地為她高興。

“加油，趁著聯盟還沒變質，多參加幾次這樣的活動，對以後有好處的。”

顧雨聽了簡寧的話，讚同地點了點頭。

這是第一次，她的作品，在沒有任何人背書的情況下，得到來自浮都權威的認可，她也是很興奮的。

“之前老師就說，這個聯盟存續不了多久，可我還真是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就出問題了……”

語=興奮之下，她的話都變得多了一些。

說完了這次的設計思路和理念，她開始和簡寧討論其他的東西。

比如，這一次突然爆發的反抗。

設計師聯盟裏，反抗的聲音越來越明確，大家對公司這種，說著情懷，目光卻盯著利潤的行為，顯然十分不滿意。

拿情懷博取名聲，最後再收割創意。

這個行徑實在太過分了，大家幾乎眾口一詞地這麽說。

可顧雨真的沒有看出來，這個事情究竟過分在什麽地方。

她之前偶爾看到那樣的言論，也只是默默在心裏吐槽一下，而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如今終於有了時間，才開始認認真真和簡寧討論起這個問題來。

“你怎麽看這個事情？”

簡寧挑了挑眉：“各有各的立場吧，不過暫時，這個模式還是不會消失的，可能要磨合一段時間。”

“不過長遠來看，我還是讚同老師的建議的。”

“其實也不止是時尚圈子，你看那些互聯網公司，一開始就講情懷的，最後都活不了多久。”

“如果本身就只是想當一個說書人，故事講完了，就該退場了。”

“最後有時間有精力慢慢講情懷的公司，一開始都是抱著賺錢的想法，先快速實現盈利的。”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顧雨點了點頭，讚同道：“嗯，人的思維定式一旦形成，其實對自我的影響力是很大的，只是有時候自己都感受不到。”

“如果一開始就說，我是來賺錢的，不過我會盡量良心一些，這樣大家應該都不會說什麽了。”

“先做事，再講故事和情懷，這才是正常的，能讓人接受的邏輯啊。”

兩人又唏噓感嘆了幾句，都覺得公司這一次是給自己挖了一個坑。

不過，這又給顧雨了一個新的啟示，回到宿舍後，她打開電腦，找到硬盤裏，一個隱秘的文件夾，把關於這個事件，她聽到的完完整整地記錄了下來。

整個事件，公司一直保持著沈默。

有設計師默默地離開了，但留下來的更多。

有人講情懷，但仍然有人，看中的是平臺的資源。

又過了兩周，一切仿佛恢覆了平靜，聯盟的活動也恢覆了，無人再提起，之前情人節系列，過於嚴苛的限定。

只是，聯盟裏消失了的設計師，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

玫瑰系列上市的時候，顧雨在學校裏。

對於那個商業化十分徹底的設計，顧雨私心裏，其實是不怎麽滿意的。

不過那個時候，她剛受了簡寧的刺激，想要練一下手，順便證明一下，自己也是能適應高強度的奮鬥節奏的，所以做得很認真。

被公司選中已是意外，在推向市場後大受歡迎，更是意外之中的意外。

顧雨收到了一個包裹，是玫瑰全系列的產品。

那顏色鮮艷濃郁，幾乎帶著醉人的香氣，顧雨拿著它，在燈下擺弄著，聽著電話裏傳來的銷售捷報，感覺這個世界有點迷幻。

她有點不敢相信地開了電腦，點開熱門論壇的時候，手心因為緊張，有著一點濕潤。

引入眼簾的好評如潮，被她反覆閱讀了許久。

“看了玫瑰系列的預售數據嗎？”

簡寧打來電話詢問的時候，顧雨還在反覆刷新著論壇，看最新的評論。

刷新得飛快的評論裏，多是誇讚，惡評很少，連她預想之中，類似“新瓶裝舊酒”的貶低都沒有。

“啊？哦。”

她的聲音一楞一楞的，反應有些遲緩。

“我要離校了，以後可能不會怎麽回來了。”

顧雨依舊有些呆楞地一邊點頭，一邊敷衍著什麽，目光在電腦屏幕上瀏覽，臉上的喜悅掩蓋不住。

又過了好一會，她才反應過來，簡寧剛剛說了什麽。

“嗯？為什麽？”

沒等簡寧回答，她先自己反應過來了。

“哦，你要畢業了，我都忘記了，你什麽時候走？”

“這麽快？我明天請你吃飯吧，給你踐行。”

簡寧嗯了一聲，提出了一個要求。

“你手上有玫瑰系列的產品吧？帶過來給我看看，觀摩一下。”

那天的踐行，氣氛很輕松，沒有離別的感傷。

或許是因為，這本身也算不上離別。

簡寧雖然不在學校了，但是依舊在教授手下做事，教授的工作室總部就在浮都，以後也是可以經常見面的。

本來，簡寧在學校的時間也不多。

玫瑰系列被簡寧拿在手裏，觀摩了許久，最後讚嘆著說。

“本來我還有點不服氣，不過看了這個成品，我算是輸得心服口服了。”

“這種紅艷艷少女心的東西，果然不是我能駕馭好的。”

顧雨對這樣直白的誇讚有些不習慣，伸手去拿他手上的東西。

“好了，專心吃飯。”

她嚴肅著一張臉，這麽說著，眉眼裏的喜悅卻真實而明顯，是嚴肅表情也掩蓋不住的。

簡寧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麽。

顧雨的名字，因為玫瑰系列的上市，在圈子裏傳開來。

這個時候，她以為，這已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沒想到，最大的驚喜還在路上。

不過，先驚喜一步到達的，是意料之外的事故。

玫瑰系列大受好評之後，官方策劃了一場營銷。

【最好的創意，是不會被任何條款阻隔的。】

那篇文章裏，官方公布了當時內部招標的時候，所有的條款。

細致得讓人讚嘆，也讓人有些無言。

從意向到顏色，甚至連形狀大小都有模糊的規定。

看起來，似乎可以發揮的程度很小。

整篇文章，都在明裏暗裏地吹捧玫瑰系列，和顧雨本人，對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輿論，也做出了隱晦的回應。

那一篇文章，瞬間就將顧雨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設計者聯盟裏，有人開始猜測，公司這次的營銷，是想要打壓人們自由交流的權利。

一直低調聽話的顧雨，成了眾矢之的，成了他們眼中“官方養的狗”。

甚至有人開始猜測，公司高層和顧雨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那一個招標書，本就是照著玫瑰系列寫的。

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公司的陰謀，他們已經依靠著情懷，獲得了足夠的影響力，現在，不願意負擔那樣昂貴的運營成本了，所以策劃出這樣一件事情來，清洗一些人出去。

顧雨成了他們手裏的劍。

成了眾人口中，沒有靈魂的設計師，商業的走狗。

輿論是不需要邏輯的，只需要足夠引人註目，讓人願意自發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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