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父在那樣澄澈的目光裏敗下陣來。

“走吧, 我們下去說。”

顧雨站了起來, 跟著顧父到了客廳。

初夏的下午, 窗外有些自然的喧鬧，給時光賦予了悠閑的意味。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

顧父的聲音很平和, 聽不出被打擊的情緒, 只是有些細微的惆悵。

據他說, 顧氏的職業經理人團隊來了之後，經過艱難地磨合，管理的節奏被調整得很好, 趨近完美。

唯一的問題, 只是他們的決策偏向保守，對市場不夠敏感。

或者說，即使察覺到了市場上的變化，也因為不願意擔當風險, 而躊躇不前。

可如今正是變革的時代，日新月異的大環境下，保守和故步自封，沒什麽區別。

顧氏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不是來自外界, 而是來自它本身。

其實說起來, 這也不能全部怪在職業經理人團隊上, 畢竟公司在發展壯大之後，出現大公司病，從未決策變得遲緩, 簡直再正常不過。

古往今來，盛極而衰就是不變的道理。

顧氏躲過了外憂，躲過了兄弟反目的內患，最後卻躲不過這不變的信條。

“我當然不能坐以待斃，他們保守了，我自然就只能自己激進起來，只是在那樣的環境下，我的意見變得太重要，後來，就難免犯了一些錯誤。”

職業經理人畢竟受雇於他，如今他在公司擁有的話語權，無人能比。

一個人的思維，始終是有局限的，當周圍人的聲音都是附和的時候，他難以判斷自己決策的正誤。

那之後的事情，幾乎理所當然，連續幾次決策出錯之後，他面對那慘淡的報表，面色如灰。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他的好運氣，到頭了。

這個決定，一開始是很艱難的。

畢竟，承認自己走開始走下坡路，思維變得遲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到後來，真正開始處理這些手續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那麽難受。

總會有這麽一天的，他辛苦了許多年，也該休息一下了。

“就是這樣，沒有其他的事情了。”

最後，顧父這麽對顧雨說，顧雨心中有些泛酸，可臉上卻是沒表現出來。

第一反應，仍是想問他們錢是否夠用，可又下意識覺得，好像不該那樣直接。

顧父看出了她的糾結，笑了笑，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好了，你不必擔心，不是什麽大事。”

“即使因為我連續的決策失誤，顧氏如今元氣大傷，也遠沒有艱難到走不下去的程度。”

顧雨點了點頭。

確實不是什麽大事，盛極而衰是必然，比起顧氏曾經被囫圇吞下的結局，已經好得太多。

至少，他還有機會，仔細安排，確保最後的秩序。

只是，顧氏交到職業經理人團隊手上之後，勉強守成，已是樂觀估計了，市值縮水簡直是必然，只是縮水多少的問題。

有數據表明，第一代企業人退休後，交到直系親屬手上的公司，平均能保有百分之六十到八十的市值，而交到職業經理人團隊手上的公司，則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

這是人性的現實，也是人之常情。

受雇於人的，總不會像做自己的事情那樣全心全意。

“爸爸。”

顧雨沈默了好一會，才再次開口，心中思緒翻飛，卻許久都沒有組織出完整的語言。

叫了一聲之後，她依舊陷入了沈默。

顧父溫和地看著她，她眼中擔憂的情緒十分明顯，讓他心中很是溫暖。

“沒關系的，爸爸會處理好。”

即使她什麽都做不了，有這樣為他分憂的心，他已然十分滿足了。

顧雨卻似乎沒有受到安慰，她低著頭，眼裏若有水意，目光也變得霧蒙蒙的一片。

顧父心中有些擔憂，莫名還有些自責，自責自己不該說得那麽明確，讓她受到了驚嚇。

顧雨再開口的時候，說的內容卻讓他有些意外。

“爸爸，要是我……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她依舊低著頭，雙唇緊閉，因為閉得過於緊，唇上有些泛白。

顧父一楞，一時間竟沒能明白她省略的是什麽內容，錯愕了良久，看著她眼眶漸漸漾起委屈和自責的紅暈，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她說的是什麽。

顧雨是在為自己沒能成為一個好的繼承人自責。

一時間，他心中又是感動，又是不忍。

“小雨，這跟你沒關系。”

一開始，他們也沒有好好教過她。

那時候他們二人都潛心工作，根本沒有時間抓孩子的教育，後來發現她有長歪的苗頭，卻已經糾正不過來了。

不過好在，她雖驕縱些，倒也不跟著其他人瞎玩，本來想著，就這樣養一輩子也沒有什麽，沒想到，她過了青春的叛逆期後，卻自己懂事了起來。

這一懂事，就懂事得過了頭，讓他驚喜的同時，也時常讓他愧疚。

顧雨這樣聰明，又有這樣的野心，在她小時候，若是稍加引導，她應該能走得更遠才是。

“小雨，真要說起來，也是爸爸對不起你，你別再糾結這個事情了。”

那聲音裏似乎帶著一些嘆息，聽不分明。

顧雨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又過了好一會，她艱難地開口，“爸爸，顧北這些日子……”

那聲音很細微，很輕巧，不甘願寫得明明白白。

顧父一楞，而後轉頭看她。

她臉上有些糾結，也有掙紮和不忍，一開始還沒能明白她在想什麽，後來等到她說得清楚些後，諸多感慨。

這一次，他沒有機會把那感慨說完，因為他忙著和顧雨交心。

“小北是什麽樣子，你還不知道嗎？”

“放心吧，我之前既然答應過你們，就一定不會再做什麽。”

“他們一家人那樣對我，我給他一個安身之所，已經足夠仁慈了。”

顧雨似乎楞了好一會，才點了點頭，哦了一聲。

她站了起來，打了一個呵欠：“我有點困，去躺一會，吃晚飯的時候叫我。”

顧父看了看外邊還未完全黯淡下去的天色，又看了看她疲倦不似做偽的臉，點了點頭。

“哦，好。”

顧雨踢著拖鞋，慢慢上了樓。

她扶著欄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似乎是精力十分不濟，稍有不慎便要掉下來。

躺到了床上，她還有些茫然，眼睛睜著，看著潔白的天花板，腦海中思緒萬千。

這兩天遇到的事情有些多，信息太過覆雜，她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好像哪裏都沒有問題，哪裏都合理，可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濃重，揮之不去，讓她無比忐忑。

她一直在等待著什麽，那幾日都十分不安寧，直到某日，在家裏頹廢了好幾天後，她發覺自己的狀態越來越不對，才強迫著自己振作起來改變。

那是一個清晨，她醒來後，頭有些昏，窗外的天已開始露白，她換了運動服，披著清晨的細微寒意，出門跑步。

跑步的時候，她大腦放空，思索著這幾日的發生的事情，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

顧氏還是衰落了，衰落是因為她不知道的理由，這或許意味著，在這個世界裏，原著的設定，是人物逃不開的宿命，只能改變，卻不能徹底抹滅。

就像，她能通過一些手段，讓顧父遠離了小人，又在之後，旁敲側擊，幫他躲過了一些劫難。

如果不是她從中周旋，或許顧氏已不是現在的顧氏，而是被毀滅得更徹底。

可即使她費了許多形式，該來的還是會來。

那時候，因為她的勸告，顧母沒有和顧父大吵大鬧，解決顧北一家人的事情的時候，她避開過一次，他們狗急跳墻。

如今顧父要退休了，卻依舊沒有提拔顧北的意思，他們會不會再跳一次呢？

她終於知道了那濃重的不安從何而來，而後很快意識到，如今的自己有些不安全。

那輛車撞過來的時候，她沒能躲開。

看著那龐然大物在眼前越來越近，她心中出奇的清明，居然有了一種“這一刻終於到來了”的感覺。

她還是想清楚了這一切，即使有點晚，可卻什麽都做不了。

對不起，好像又浪費了一次好好活著的機會呢。

最後的意識裏，她心底浮現出這樣一句話，這樣對自己感慨著，心中充滿了憤懣。

鮮血在眼前迸發，意料之中的疼痛瞬間襲來，她閉上了眼。

再醒來的時候，入眼是潔白的一片，旁邊是顧母焦灼的臉。

見她醒來，連忙呼叫醫生，同時問她還有哪裏不舒服。

顧雨搖了搖頭，看著她的目光有些呆滯。

她做了一個十分漫長的夢，劇情卻零零碎碎，連接不起來。

開口的聲音有些晦澀，聽起來十分虛弱。

“我還活著？”

顧母本來欣喜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她眼眶微紅，看著顧雨的模樣十分心疼。

“你這孩子，說什麽呢。”

“沒事了，沒事了，別害怕。”

顧雨似乎才反應過來，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受傷，讓她的情緒變得遲鈍了，她心中的驚喜居然不怎麽明了。

“媽媽，我覺得這件事不是意外，我看到那個撞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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