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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林彤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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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林彤的歸來

姚貝貝蹲在墻根底下,借著手電筒的光看地面。

這條巷子是通往機械廠後門的一條近道,平時沒什麽人走,兩邊都是廢棄的磚墻,地上坑坑窪窪的,積著一汪一汪的臟水。李恒出事那天晚上,走的就是這條路。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照見了泥地上的兩道印子。

輪胎印。

不是自行車的,是機動車的。胎紋很深,間距很寬,一看就是大貨車的輪子。印子從巷子口一直延伸到裏面,在李恒倒下的位置打了個彎,然後倒了出去。

姚貝貝伸手摸了摸輪胎印旁邊的泥。泥已經幹了,硬邦邦的。她摳了一小塊起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股機油味。

大貨車,漏機油。

這縣城裏跑運輸的大貨車不多,她心裏有數。但光憑一個輪胎印定不了案。她站起來,手電筒往磚墻上照。

墻上有蹭過的痕跡。紅色的漆皮掛在了粗糙的磚面上。姚貝貝湊近了看,那紅色漆皮很新,邊緣有毛刺,是剛蹭上去沒多久的。

紅色漆皮。大貨車。機械廠後巷。

姚貝貝腦子裏嗡的一聲。機械廠隔壁就是沈氏的倉庫。沈氏物流部有一批新買的重卡,為了方便辨認,車頭統一噴了紅漆。

她把那塊帶機油的泥巴用紙包好,塞進口袋。又從墻上摳下那點紅色漆皮,也包好。轉身往巷子外走。

腳步比來的時候更快。不是走,是跑。她得去沈氏那邊看看。就算不能直接闖進去,至少得確認一下那幾輛紅頭卡車的狀態。

跑到巷子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車沒熄火,尾燈亮著兩團紅光,在夜色裏特別顯眼。這年頭,縣城裏能開上黑色轎車的,一只手數得過來。

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一張女人的臉。

姚貝貝不認識。

女人大概二十五六歲,沒化妝,皮膚很白,短發利落地別在耳後。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裏面是高領毛衣,看著跟這個滿大街棉襖棉褲的縣城格格不入。

“姚貝貝?”女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點倦意。

“你誰啊?”姚貝貝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

“林彤。”

姚貝貝楞了一下。這個名字她聽過。沈氏少東家沈明遠提過一嘴,說是他在海外的一個表妹,家裏做生意做得很大,很少回國。

“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我知道你。”林彤推開副駕駛的門,“上車,聊聊。”

姚貝貝沒動。

林彤也沒催。她就那麽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姚貝貝。車裏沒開燈,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個大概的輪廓。

姚貝貝猶豫了幾秒。她現在是病急亂投醫,李恒的手術費還差一大截,沈氏要是能幫忙,那是最好。但這女人大半夜出現在這地方,透著一股子邪性。

“你在李恒出事的地方蹲著,說明你在查。”林彤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巧了,我也在查。只不過我查的不是李恒,是沈氏。”

姚貝貝心裏咯噔一下。

“上車。”林彤又說了一遍。

姚貝貝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裏暖氣開得很足,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覺得自己這身沾著泥巴的舊棉襖在車裏特別紮眼。

“沈氏怎麽了?”姚貝貝問。

“被掐脖子了。”林彤掛擋,打方向盤,車子滑出巷口,上了主路。“銀行那邊突然抽貸,三個億的缺口,明天中午之前補不上,沈氏就得停工。停工一天,違約金就是幾百萬。沈明遠扛不住。”

姚貝貝倒吸一口涼氣。三個億。她在縣城裏折騰了兩年,攢下的家當連這三個億的零頭都不夠。

“你來就是為了填這個窟窿?”

“不然呢?旅游?”林彤瞟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剛從機場過來,連家都沒回,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這兒。因為沈明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背景音裏有警笛聲。這條巷子,就是李恒出事的地方。”

姚貝貝轉頭看她。

“你以為沈氏的資金鏈斷裂是生意上的事?”林彤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有人在背後下黑手。李恒出事,不是意外。”

車子開得很快,縣城的街道在車窗外飛速後退。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去,照亮林彤的側臉。她的下頜線很清晰,繃得緊緊的,沒有多餘的表情。

姚貝貝攥緊了口袋裏那包泥巴和漆皮。她早就覺得李恒的事不對勁,但一直沒證據。現在林彤這麽直接地說出來,反而讓她心裏更沈了。

“你有什麽證據?”姚貝貝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彤沒多說。

車子在沈氏辦公樓前面停了下來。這棟樓是全縣城最高的大樓,六層,外面貼著白色的瓷磚,白天看著挺氣派。這會兒大半夜的,整棟樓燈火通明,一樓大廳的玻璃門開著,裏面人來人往,亂得像一鍋粥。

林彤下車,姚貝貝跟著。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大廳。

大廳裏站滿了人。有穿工裝的,有穿西裝的,還有幾個穿著制服的銀行的人。空氣裏彌漫著煙味和汗味,嘈雜聲震得人腦仁疼。

“沈總,建行那邊又來電話了,說必須明天中午之前把到期的兩千萬還上,不然就起訴!”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抱著文件夾,滿頭大汗地跑到樓梯口。

“起訴就起訴!讓他們告去!”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樓上吼下來。姚貝貝擡頭一看,沈明遠站在二樓的欄桿邊上,領帶扯歪了,襯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頭發亂得像雞窩。

沈明遠也看見了林彤。他楞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扶著欄桿往下走。

“彤彤,你真回來了。”沈明遠走到一樓大廳,看著林彤。他的眼睛通紅,眼底全是血絲,嘴唇幹裂起皮,整個人憔悴得像老了十歲。

“我不回來,你準備跳樓?”林彤看著他,語氣淡淡的。

沈明遠苦笑了一下,沒接話。他旁邊的財務總監湊上來,小聲說:“林小姐,不是我們不努力,是對方太狠了。工行、建行、農行,三家同時抽貸。我們的賬戶全被凍結了,連日常的運營資金都轉不出來。現在公司賬上只有不到五十萬,連明天的電費都不夠交。”

“誰簽字凍結的?”林彤問。

“支行行長說不出原因,只說是上頭的意思。我們往上找,市分行那邊推三阻四,根本見不到人。”財務總監擦著汗,“林小姐,您在海外有渠道,能不能先借一筆過橋資金進來?哪怕能解凍一個賬戶也好,讓我們緩口氣。”

林彤沒理財務總監。她轉身往樓上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清脆利落。大廳裏的人不自覺地讓開一條路。

姚貝貝跟著走上去。

到了三樓的財務部,裏面更是亂成一鍋粥。幾臺傳真機同時在工作,吐出來的全是催款函和律師函。桌子上的電話響個不停,沒人接。幾個會計趴在桌子上算賬,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

林彤站在財務部中間,掃了一圈。

“都停下。”

聲音不大,但很冷。財務部裏瞬間安靜了。算盤聲停了,電話鈴聲還在響,但沒人去接。

“沈明遠,你的公章呢?”林彤看著沈明遠。

沈明遠從口袋裏摸出一串鑰匙,解下一把,遞給她。鑰匙上掛著一個小牌子,寫著“沈氏貿易”。

林彤接過鑰匙,走到最裏面那間經理辦公室。推開門,裏面是一排鐵皮櫃子。她找到標著“公章”的那個櫃子,打開,拿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三枚公章和一套法人章。

她把塑料袋夾在腋下,轉身走出來。

“林小姐,您拿公章幹什麽?”財務總監追過來。

“辦事。”林彤繼續往外走。

“可是現在賬戶全凍了,公章也沒用啊,轉賬轉不出去的……”

林彤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財務總監。財務總監被她看得往後縮了一下。

“誰告訴你,錢要走國內的賬戶?”

財務總監楞住了。

林彤沒再解釋,徑直出了財務部。姚貝貝跟在後面,腦子轉得飛快。走國內賬戶不行,那走國外?這年頭外匯管制嚴格得要死,每一筆匯款都要層層審批,怎麽可能說進來就進來?

林彤下了樓,走出大廳,回到自己的車旁邊。她打開後備箱,從裏面拿出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姚貝貝,你會開車嗎?”林彤問。

“會。”

“那你自己開車跟在後面。”

“去哪?”

“中行市分行。”林彤拉開車門,“我在飛機上就已經讓人把匯款發出去了。現在是淩晨兩點,按正常流程,錢到了市分行就得卡在審批上。我去把審批拿了。”

姚貝貝張了張嘴。她在飛機上就發出去了?那得是什麽關系網?多大的金額?

林彤沒給她問的機會,上車,發動,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竄了出去。

姚貝貝趕緊跑回巷子口,把李恒那輛破自行車騎回來。自行車肯定追不上轎車,但縣城就這麽大,她知道去市裏的路。

騎車的時候,姚貝貝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興奮。一種極度壓抑之後的興奮。她搞了兩個月,變賣資產、搞義演、四處求人,湊了幾千塊錢。人家林彤坐個飛機,打個電話,就把錢匯過來了。這就是差距。她姚貝貝在這縣城裏算個能人,但在真正的大佬面前,就是個還沒學會走路的嬰兒。

但她不嫉妒。她只覺得高興。只要錢能到位,沈氏不倒,李恒的事就有希望。她直覺告訴她,這兩件事是連著的。

騎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市裏。中行市分行是一棟五層的灰色大樓,門口掛著國徽,看著就莊嚴。林彤的車停在門口,她靠在車門上抽煙。

姚貝貝把自行車停在旁邊,氣喘籲籲地跑過去。

“你怎麽知道我追得上?”姚貝貝彎著腰喘氣。

“不知道。”林彤把煙掐了,“但你一定會追上來。你去過李恒出事的地方,說明你不是坐以待斃的人。這種人不會掉隊。”

林彤扔掉煙頭,轉身走進銀行大樓。

淩晨三點的銀行大樓,只有一個值班室亮著燈。林彤沒去值班室,她直接走到二樓的一個辦公室門口,擡手敲門。

“誰啊?”裏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林彤。倫敦林氏。”

裏面沈默了三秒。然後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睡衣,頭發亂蓬蓬的,但眼睛裏全是清醒。

“林……林小姐?”中年男人看清林彤的臉,臉色變了。

“王叔。”林彤叫了一聲,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叫一個普通長輩。“不好意思,大半夜打擾你。我的匯款應該到賬了,麻煩你簽個字。”

“進來說,進來說。”中年男人連忙把門拉開,讓林彤進去。

姚貝貝想跟進去,被中年男人攔住了。“這位是?”

“我的人。”林彤頭也沒回,“讓她進來。”

姚貝貝跟著進了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個文件櫃,還有一張沙發。中年男人手忙腳亂地給林彤倒水。

“林小姐,你的匯款我看到了。是一千五百萬美金?”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發緊。

“對。”

“可是……這金額太大了,按規定要走總行的審批流程,我這個市分行行長沒有權限直接簽字放款啊。”中年男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林彤沒說話。她打開腋下的公文包,從裏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王叔,你看看這個。”

中年男人拿起文件,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這是……”他猛地擡頭,看著林彤。

“我爺爺的親筆信。”林彤說,“他老人家讓我代他問您全家好。順便提一句,您兒子在倫敦的事情,他幫忙辦妥了。”

中年男人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他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久到姚貝貝以為他要看穿那幾張紙。

“林小姐。”中年男人把文件放下來,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公事公辦的腔調,帶上了一種極其卑微的恭敬。“這事……我明白了。但我這邊簽字只能解決市分行這一關。錢到了縣支行,他們不配合入賬,還是沒用的。”

“縣支行行長是誰的人?”林彤問。

“這……”中年男人猶豫了。

“王叔。”林彤看著他,“我爺爺讓我轉告您一句話。林家在這件事上,不會退半步。誰擋路,誰自己掂量掂量。他老人家年紀大了,不想親自出面,但真要出面,也不好看。”

中年男人的後背瞬間濕透了。他當然知道林家老爺子是什麽人。那是從戰火裏爬出來的老一輩,手裏握著的東西,不是他們這些地方上的小官能抗衡的。

“我明白。”中年男人站起來,“我親自給縣支行打電話。現在就打。”

他從辦公桌上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淩晨三點鐘打電話,對方肯定不高興,但中年男人不管,他直接報了自己的名字和工號。

“我不管上面有什麽安排,這是總行特批的外匯匯入業務。明天早上八點上班之前,你們必須把入賬手續辦完。誰敢拖延,我拿他是問。”

中年男人掛了電話,又打了一個。這次打的是建行那邊。

姚貝貝站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她以前覺得能在縣城裏跟工商所的人喝頓酒、遞根煙,就算是有本事了。現在看著林彤,一句話,一個電話,就把縣城裏那些把她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嚇得屁滾尿流。

這就是力量的差距。

不是你夠狠、夠拼命就能贏的。你得有牌。林彤手裏的牌,比整個縣城加起來都大。

打完電話,中年男人親自在匯款單上簽了字,蓋了章。手續辦完,已經是淩晨四點了。

“林小姐,您放心,明天早上八點,錢一定會到沈氏的賬上。”中年男人把簽好字的文件遞給林彤。

林彤接過來,看都沒看,直接塞進公文包。

“謝了,王叔。改天請您吃飯。”

“不敢不敢。能幫上林家的忙,是我的榮幸。”中年男人一直把林彤送到樓下,站在銀行門口目送她們離開。

上了車,姚貝貝終於忍不住了。

“一千五百萬美金?”她問。

“嗯。”

“換算成人民幣,得一個多億吧?”

“差不多。”

“你爺爺到底是誰?”

林彤發動車子,沒回答。

姚貝貝也沒再問。有些事情,知道答案不如不知道。她只要結果。結果是錢來了,沈氏的命保住了。

車子開回縣城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層魚肚白,街上有了早點攤的煙火氣。賣油條的、賣豆漿的,熱氣騰騰的。

林彤沒回沈氏辦公樓,她把車開到了機械廠後面那條巷子。

“下車。”林彤說。

姚貝貝下車,看了看周圍。天亮了再看這條巷子,比晚上看著更破。墻上的紅色漆皮還在,地上的輪胎印被早起倒垃圾的人踩亂了一些,但還能看出大概的輪廓。

林彤走到墻根底下,蹲下來。她穿著那件黑色風衣,蹲在滿是泥巴和臟水的地上,看著特別違和。

“紅色漆皮。”林彤伸手摸了摸墻上的痕跡,“沈氏物流部的卡車,一共六輛。上周三,其中兩輛被借走了。借走的人是物流部副經理,叫趙大強。”

“趙大強?”姚貝貝皺眉。這名字她沒聽過。

“沈明遠跟我說了李恒的事。他查過,李恒出事那天晚上,趙大強請了病假。但有人看見趙大強那晚開著其中一輛紅頭卡車在縣城裏轉悠。”

姚貝貝的心跳加快了。

“你的意思是,趙大強撞了李恒?”

“不一定是他親自撞的。”林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車是他的。而且,李恒出事的第二天,趙大強就跑了。人沒了,家裏也搬空了。”

“沈明遠報警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證據不足,只是交通事故,趙大強不在,沒法認定。而且……”

林彤停了一下,看著姚貝貝。

“而且什麽?”

“而且趙大強跑,不是因為他撞了人。是因為他拿了沈氏倉庫裏一批貨的提貨單。價值三百萬的貨,被他提走了。”

姚貝貝楞住了。

三百萬的貨。被提走了。然後李恒出事。然後沈氏資金鏈斷裂。然後銀行抽貸。

這些事情是串在一起的。

“有人在利用趙大強掏空沈氏。”姚貝貝說。

“對。”林彤點頭,“趙大強只是個棋子。拿貨、撞人、逃跑,都是有人安排好的。他現在跑了,死無對證。銀行那邊拿這個當借口抽貸,背後的人就能低價收購沈氏。”

姚貝貝深吸一口氣。這水太深了。深到她在裏面撲騰了半天,連邊都沒摸著。

“但錢到位了。”林彤轉身看著她,“他們算漏了一步。他們以為沈明遠在國內找不到錢,沒想到我回來了。一千五百萬美金只是第一筆,後面還有。他們想吞沈氏,得看牙口夠不夠硬。”

“那李恒呢?”姚貝貝突然問。

林彤看著她。

“李恒是意外,還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姚貝貝的眼睛紅了,“如果李恒只是碰巧路過被撞了,那算他倒黴。但如果李恒是被故意撞的,如果是因為他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才被滅口……”

姚貝貝說不下去了。她的手在抖,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裏。

“我在他兜裏發現了一張紙條。”姚貝貝把之前那張紙條的事說了,“上面寫著‘別查了,查不到的’。還有一顆扣子,是他衣服上的扣子,被人放回了病房。”

林彤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人進了醫院,把扣子放在他床頭。”林彤重覆了一遍,“這說明那個人不想讓這件事變成命案。如果是滅口,沒理由留扣子。如果是警告,沒必要進病房。”

“那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林彤說,“但這說明,李恒那天晚上看見的東西,比他們想象的覆雜。”

林彤走到墻根底下,再次蹲下來。這次她看的不是輪胎印,而是墻根底下的排水溝。排水溝的鐵柵欄斷了一根,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林彤把手伸進去。

姚貝貝瞪大了眼睛:“你幹嘛?那裏面全是臟水……”

林彤沒理她。她的手在排水溝裏面摸了一陣,掏出來一個東西。

是一個塑料袋。黑色的塑料袋,打了個死結,外面裹滿了泥巴和油汙。

林彤把塑料袋外面的泥蹭掉,然後拉開死結。

裏面是一個本子。巴掌大小,封皮是牛皮紙的,被水泡得發皺了,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

林彤翻開第一頁。

姚貝貝湊過去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是圓珠筆寫的,有些字被水暈開了,但大部分還能認出來。

是一筆一筆的賬。

日期、金額、收貨方、經手人。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寫著三個字。

“趙大強。”

再往後翻,沒有了。本子到此為止。

姚貝貝看著那三個字,又看了看林彤。林彤的臉色在晨光裏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很亮。

“這是李恒的筆跡。”姚貝貝說。她認得。李恒寫字有個習慣,撇總是寫得特別長,收筆的時候會帶一個小彎。本子上的字就是這個寫法。

“李恒那天晚上不是碰巧路過。”林彤合上本子,“他看見了趙大強從倉庫提貨。他記下來了。”

“所以他才被撞的。”

“對。”

姚貝貝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蹲在墻根底下,眼淚砸在泥巴上。這個傻子。看見這種事,躲遠點不行嗎?記下來幹什麽?記下來有什麽用?命都沒了。

林彤把本子裝進自己的公文包裏。

“別哭了。”林彤站起來,“有這個本子,李恒的事就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這是證人被打擊報覆。有了這個性質,警察就得重新立案。加上沈氏那邊資金到位,背後的人慌了,肯定會露出馬腳。”

姚貝貝抹了一把臉,站起來。

“這本子交給我。”她說。

“不行。”林彤把公文包夾緊了。“這東西現在是你手裏最危險的炸彈。你拿著它,等於把靶子畫在自己身上。放我這裏,我有人保護。”

“李恒是我的男人。他的東西,我拿著。”

“你拿不住。”林彤看著她,“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昨天晚上你在巷子裏蹲著的時候,身後五米就有人跟著你,你知道嗎?”

姚貝貝渾身一僵。

“我沒讓他動手,是因為我想看看你要幹什麽。”林彤的聲音很冷,“你現在是個普通人,沒有背景,沒有勢力。你手裏拿著這個本子,活不過三天。”

姚貝貝咬著嘴唇。她知道林彤說的是實話。但她不甘心。李恒拼命記下來的東西,她連碰都不能碰?

“跟我走。”林彤說,“沈氏那邊需要人手,你幫我。我幫你查李恒的案子。各取所需。”

“你不信我?”

“我信證據。本子是證據,你現在是證人。證人待在我能看得到的地方,最安全。”

姚貝貝盯著林彤。晨光照在林彤的臉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依舊是那種淡漠的、掌控一切的神情。這女人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一步都算好了,不給任何人留破綻。

包括她自己。

“行。”姚貝貝說,“我跟你走。但有一點,李恒醒了以後,本子得還給他。”

“行。”

兩個人往巷子外面走。姚貝貝走出幾步,忽然停住了。

“怎麽了?”林彤回頭。

姚貝貝沒說話。她看著巷子口。昨天晚上她來的時候,那裏停著林彤的車。現在車還在,但車旁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背對著她們站著,手裏夾著一根煙。煙快燃到了盡頭,煙灰長長的一截,搖搖欲墜。

男人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姚貝貝看清了那張臉。

是昨天在醫院病房裏,那個跟護士說“沒事,我就看看”的男人。

他沒走。他一直在這兒。

男人看見姚貝貝和林彤,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然後他笑了一下。

“找著了?”他問。目光落在林彤夾著的公文包上。

林彤停下腳步,把公文包換了個位置,夾到身體另一側。

“你是誰?”林彤問。

男人沒回答。他從夾克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朝她們晃了晃。

是一個工作證。塑料殼的,上面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他。照片下面印著幾個字。

姚貝貝看清楚了。

工作證上面的單位名稱,不是公安局,不是檢察院,也不是沈氏。

是一個她從來沒聽說過的地方。

男人把工作證收回口袋,看著她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個本子,你們看過了。”他說。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李恒那天晚上抄的賬,只抄了一半。另一半,在我手裏。”

姚貝貝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林彤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公文包的提手。

“你想怎麽樣?”林彤問。

男人看了看林彤,又看了看姚貝貝,最後把目光停在巷子深處那面帶著紅色漆皮的磚墻上。

“我不想怎麽樣。”他說,“我只是來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麽事?”

“趙大強死了。”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姚貝貝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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