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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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正文完結

幾分鐘後,四個人排成排,站在路邊,沈默,cos高顏值行道樹。

陳旻點了支煙,手抖得連煙都有點夾不穩,煙霧起來的瞬間,應知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路懸深:“滅了。”

話在心頭口難開的陳旻下意識說了幾分鐘來的第一句話:“哦哦好……”

第二句話是:“我靠路懸深,你你你你個陰險狡詐心機深沈的家夥,還說知知不是你童養媳!”

應知心跳剛平覆沒多久,站在旁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聞言忍不住擡起眼,看向陳旻:“什麽童養媳?”

陳旻:“就七年還是八年前吧,有個女孩兒想追你哥,被拒了,就想出一招另辟蹊徑,從你這兒下手,她把你從小學接走,大晚上帶去游樂園玩,結果你走丟了,搞得你哥和我翹掉晚自習,找了你一個多小時,你還記得不?”

應知點點頭。

當時他還是只個小學生,沒什麽防備心,那個女生偶爾也會出現在路懸深身邊,順帶給他一些小禮物,他就默認對方和陳旻一樣,是路懸深的好朋友,值得信賴,所以當對方說要帶他去游樂園的時候,他沒有反對。

而且對方還提出了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誘惑:路懸深下晚自習後會來和他們一起坐摩天輪。

他還從來沒和路懸深一起進過游樂場,因為路懸深已經過了貪戀游樂場的年紀,大多時候都泡在球場和拳場,每次路懸深打球練拳,他就乖乖蹲在旁邊看。

後來,路懸深確實來了,但卻是紅著眼睛來的,臉色比夜色還黑。

他覺得是哥哥不喜歡自己,所以他和哥哥的好朋友單獨一起玩,把哥哥氣到了。這樣的小學生思維持續至今,應知仍然堅信這個判斷。

陳旻又掏了根新煙出來,在路懸深壓迫的眼神下沒敢點,放在鼻端聞了聞,繼續道:“第二天,你哥專門把那個女生叫到教學樓後面說話,也不知道說了什麽,等我趕到的時候,人家是哭著走的。”

“我就隨口打趣了一句,叫他別對女生這麽兇,這樣以後是找不到媳婦的,小心孤獨終老,結果你猜他說什麽?”

“什麽?”應知忍不住伸長脖子捧哏,被路懸深一把薅回自己身邊站好。

陳旻哼哼兩聲:“他說,不管是誰,敢碰應知就是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應知睜圓了眼,看向路懸深,不敢信他的哥哥居然說過這麽中二的話,而且他從未想過,路懸深當年並不是在生他的氣。

路懸深嘆了口氣,看上去很想把陳旻的嘴縫起來。

“別驚訝,重點還在後面呢。”

陳旻打斷他倆的眉來眼去。

“他說他不需要別人做他媳婦兒,這輩子有個跟屁蟲弟弟就夠了。”

“我一分析,好家夥,這話有歧義啊,我就問他是不是看你長得漂亮,把你當童養媳了,他當場否認。”

“哼哼,我深刻懷疑這小子當年就對你圖謀不軌了,禽獸啊禽獸!”

“陳旻,你弄錯了。”應知一嚴肅起來就愛學路懸深直呼陳旻的大名,“是我追我哥的,如果我沒主動追他,他一輩子也不會說喜歡我。”

“?哈?”

連珠炮一樣的陳旻頓時啞火,隨即一把將應知拉過來,苦口婆心道:“你到底看上你哥哪點啦?千萬不要因為跟著他長大,就對他戴上什麽濾鏡,我看你就是被他天天在眼前晃習慣了,沒見過其他好男人,這麽著,陳旻哥給你介紹幾個,什麽款式花樣都有,你要不再挑挑呢?”

應知聞言,下意識去看路懸深。

破天荒的,連小女孩的醋都吃的路懸深,這次居然沒說任何話,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他身上,似乎也在等他的答覆。

“糾正一點。”應知看向陳旻,無比認真道,“我不是因為喜歡男人,才喜歡我哥,而是我哥剛好是個男人。哪怕他是個三體人,機器人,或者沃爾瑪塑料袋,我也喜歡他。”

最後五個字,他是對著路懸深說的。

“陳旻,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但關於喜歡我哥這件事,我考慮了十年,我想已經足夠了,不必再做更多考慮,剩下的所有十年,我要用來愛他。”

陳旻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他印象裏一向冷淡的應知居然會講出這麽濃烈的告白。

他還想說什麽,被路懸深打斷:“知知,去和你的好朋友逛一會兒吧,我看你們有很多話要說。”

應知“嗯”了一聲。

從到到尾沒說一句話的羅維意如夢初醒,鵪鶉似的跟著應知走了。

看著兩個小的離去的背影,陳旻終於把那根煙給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對著天空吐了個煙圈:“難怪那次,你看到那個姓孟的小子對應知動手動腳,氣成那樣,搞半天你不是想履行兄長職責,你是想取而代之。”

“陳旻,我再說最後一次,在我之前,知知從來沒和任何人在一起過。”

路懸深的臉色瞬間冷得像冰。

“OKOK,我錯了。”

陳旻舉起雙手。

男人的獨占欲真可怕。

路懸深:“你還有要問的嗎?”

“……”陳旻欲言又止,“算了,我覺得我再多說幾句,你又要不高興了,不過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麽。”

路懸深:“未來的事情未來再說,我尊重知知的一切選擇。”

陳旻瞥了他一眼,一副“我咋就這麽不信呢”的表情,哼哼道:“但願真不幸真的發生的時候,你還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別到時候把人家關起來了,解救電話打到我這裏。”

路懸深挑挑眉,“你繼續抽煙吧,我先走了,知知等下該找不到我了。”

“靠!”陳旻翻了個白眼,“快滾快滾。”

路懸深走後,陳旻又點了一根煙。

他今天受到的沖擊著實太大了。

一個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好友,一個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哥哥和弟弟,總裁和學生,相差八歲的年紀,任誰看都是一座又一座鴻溝。

他表面上站在應知那邊考慮,但心裏更多的,是為路懸深擔憂。

陳旻深吸了一口煙。

他哥們再過幾年就三十了,人生最好的年華都放在應知身上,而應知的人生卻剛剛開始,還是個孩子呢,就已經如此耀眼,線上線下隨手一抓,就能抓出一把真情實感喜歡他的人。

煙抽完,陳旻給宋天昭打了個電話,對面接通後,壓低聲音道:“在見客戶,你最好有急事,不然你就等死吧。”

陳旻:“十萬火急的事!”

宋天昭:“說。”

陳旻用驚天大秘聞的語氣說:“你不敢信,路懸深和知知搞在一起了!!!”

宋天昭深吸一口氣:“陳旻,給老娘洗幹凈脖子。”

“哈?”陳旻楞了半晌,“你你你知道啊???”

宋天昭:“你以為我和直男一樣蠢?”

說完啪的掛了電話,留下陳旻在風中逐漸淩亂。

-

另一條小徑上,兩道身影肩並肩,沈默地走著,平時最愛整活的羅維意此刻安靜如雞。

應知問他:“被嚇到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但身側的手已經蜷了起來。

比起陳旻的態度,他其實更在意羅維意會怎麽看待他和路懸深的感情。

畢竟陳旻是路懸深的發小,無論如何都會心生偏袒,而羅維意對路懸深不熟,在他眼裏,路懸深只是他的哥哥,而且是被他標榜過“正人君子”的哥哥,羅維意有理由懷疑路懸深的人品。

然而,羅維意卻搖搖頭,“我只是有點憂傷,很憂傷,so sad.”

應知“啊”了一聲。

羅維意:“因為我發現,我可能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應知又“啊”了一聲。

羅維意耷拉下眉眼:“不然你談戀愛這麽大的事,為什麽我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

所有憂慮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應知感覺身上一輕,沒忍住唇邊的弧度,拍拍羅維意喪氣的肩膀:“抱歉,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我只是害怕你會接受不了,畢竟在這之前,我和我哥一直是兄弟。”

“又不是親的,這有什麽接受不了的?就算是親的,我也能一咬牙一跺腳,多大點事兒啊!”

羅維意“呵”了一聲,伸出拳頭,非常講義氣地撞撞自己的肩膀。

“只要是你做的決定,記住了,哥們絕對無條件支持,別說和哥哥談戀愛了,你就是殺人放火躲我這兒……不行,這個不行,法治社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作為你最好的哥們兒,必須幫你爭取寬大處理。”

應知笑著淡淡道:“放心,這事輪不著你,我哥會窩藏包庇我的。”

羅維意發出“啊啊啊”的怪叫,直呼受不了。

兩人有說有笑回到住處,路懸深站在走廊深處,不知等了多久。

應知和他匯合後,下意識地就要往上午挑好的房間走,被羅維意一把攔住。

頂著來自路懸深的友善視線,羅維意勉強一笑:“幹嘛幹嘛,我一個純潔無瑕的黃花大閨男,你大晚上往我房間闖,不合適吧?”

應知這才反應過來,今晚他可以名正言順和路懸深住在一起了。

-

進房間後,應知忽然想到什麽,問路懸深:“陳旻哥剛才提到的游樂場那次,你當時找到我的時候,眼睛都紅了,我一直以為你是被我氣的,現在想想,不會是被那個姐姐氣的吧?”

路懸深:“嚇的。”

應知:“驚嚇也會讓眼睛變紅嗎?”

路懸深:“嚇哭了。”

應知楞住,一臉難以置信:“你也會哭嗎?”

路懸深:“我又不是殘疾人,有淚腺,而且發育健全。”

應知還想說什麽,被路懸深一把推進浴室,勒令他趕緊洗澡睡覺。

他總覺得路懸深臉上貌似出現了一抹可疑的紅暈,但回頭想要求證的時候,浴室門已經從外面關上了。

應知並沒有立刻放水泡澡,他站在浴室鏡前,和自己對視了良久,隨即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他從沒想過,他和路懸深的戀情會以這樣草率的方式被雙方朋友撞破,而且大家都沒有太質疑這件事。

恐怕是菩薩保佑了他。

夜裏入睡,應知夢見了今天拜過的那位菩薩。

他向菩薩表示謝意,追問菩薩,倘若他和路懸深的事被清如阿姨知道了,還會不會有這樣的好運。

菩薩和藹地摸摸他的頭,對他說:“相信你的因果。”

下一秒,便飛上蓮臺,參禪打坐去了,徒留應知在原地,參悟這句過於高深的話,由於想不出個所以然,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這種不安從夢裏延伸出去,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月。

-

十二月末,北城第一場大雪,路宅賓客絡繹不絕,路懸深的車下午才到。

路懸深本來是不打算回路家吃家宴的,他想好好陪一陪應知,他有連續五年的時間沒能陪應知度過一個完整的跨年。

但老爺子比他速度更快,提前邀請了應知,應知欣然應邀,路懸深也只好跟著來了。

晚飯後,應知被路老爺子留下來下圍棋,然後又彈了幾首路懸深故去外婆的拿手曲目,哄老爺子開心。

一晃快到十點。

整個主樓都找不到路懸深人影,應知撥了個電話過去,問路懸深在哪裏,路懸深說自己在祠堂。

路家祖上是南方人,所以老宅裏建了祠堂,供奉著列祖列宗。

還沒走近,應知就透過敞開的門,看見一道挺拔的身影跪在祖宗牌位前,那一動不動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普通祭拜。

他立刻走進去,問路懸深這是在做什麽。

路懸深:“罰跪。”

路懸深的手很冰,顯然已經在這裏跪了很久。

應知趕緊把自己的手套取下來,往路懸深手上戴,“誰讓你罰跪的?路爺爺嗎?”

路懸深:“我媽。”

應知動作一僵,災難性思維撲了上來的瞬間,他險些蹲不住,差點往後坐到地上,他喉頭顫了顫:“清如阿姨是不是知道我們的事了?”

說話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是飄在天上的。

路懸深面露驚訝,略微彎起唇角:“我家知知怎麽這麽聰明啊。”

應知大腦亂作一團,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路懸深為什麽還能笑得出來。

他理解為強顏歡笑。

他想要代替路懸深受懲罰,一轉頭,恰好對上路清如面容嚴肅地進來。

看到應知後,路清如緩和了幾分:“小知,你先出去一下,我還有一些重要的話要對你懸深哥哥說。”

應知沒辦法,只得先出去。

按理來說,他不該偷聽,但他此時已經喪失了絕大部分思考能力,幾乎是憑借本能將耳朵貼在門邊。

他聽見路清如問:“楓城那邊,你考慮得怎麽樣了?那個姓李的,也算是你用人不淑了,如今他留下的爛攤子不算小,一時也找不到能補位的人才,你像現在這樣兩頭跑,終歸不是辦法,不如幹脆過去親自坐鎮,只需要一年就能讓所有體系步入正軌,這是不是最優解,你比我更清楚。”

應知手扒在門邊,指關節一點點繃出青白。

他大腦阻塞的要命,十分艱難地處理信息,好半天得出一個令他驚恐的結論:路懸深有可能離開北城一年,在清如阿姨得知他們在一起,且不同意他們在一起之後。

一瞬間,應知甚至想到休學陪路懸深去楓城的可能性,但很快就被冷醒的現實澆滅。

祠堂內,路懸深似乎沒有作答,路清如繼續道:“小知這邊,你也該學會放手了。”

“放手”兩個字如同一雙大掌,用力推了應知一把,本就搖搖欲墜的人,此刻砰然落入冰窟。

應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黑夜和風雪將他團團圍住,他好半天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

恍惚間,他聽見裏面的路懸深嘆了口氣,說:“我考慮一下吧。”

路懸深從祠堂出來,沒見應知蹤影,打電話也無人接聽。

他問了幾個傭人,其中一個傭人說看到應知小少爺打車走了,臉色似乎不大好。

路懸深立刻驅車回家。

進門後,整個屋子都是黑的,但門邊智能出入記錄上顯示,半小時前有人回來過。

路懸深立刻上樓,沒在臥室找到應知。

這時,衣帽間裏傳來一點動靜,他輕輕走進去。

昏暗的燈光下,應知抱著膝蓋,坐在大衣櫃裏,手裏緊緊攥著一板藥。

所有鋁箔紙都被扣開,藥丸撒了一地,而應知的手指破了個口子,鮮紅的血滴答滴答往下掉,顯然是被鋁塑板邊緣割出來的。

路懸深大腦空白一瞬,險些嚇得魂飛魄散,立刻沖過去,一把奪過他手裏的藥。

應知似是被人從夢中驚醒,猛地擡頭看向路懸深,水洗過一般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脖子上血管微微凸起,好像喘不上氣一樣。

路懸深立刻撫上他的脊背,盡可能冷靜道:“別急,慢慢呼吸。”

好在應知對他下意識的順從還在。

呼吸頻率變得正常之後,路懸深找來醫藥箱,替應知處理傷口。

應知從頭到尾都很配合,看著路懸深單膝跪地認真為他消毒的動作,還有一言不發的緊繃神態,他知道路懸深其實有很多話想問,於是主動開口:“在路宅的時候,我感覺不太好,就趕緊回來吃藥,可是吃了也沒用,完全沒用,我想繼續吃,但摳開之後,又想起醫生說,千萬不能吃多,所以逼自己扔掉它們,我不是故意弄傷自己的,我根本沒發現……”

應知嘗試牽起嘴角,免得路懸深太過擔憂,但好幾次都失敗了,只能面無表情地說這些顛三倒四的話。

傷口不深,很快處理完,路懸深用手機搜了一下藥片功效,顯示治療重度焦慮。

路懸深難以置信地看向應知:“這些藥是哪來的?”

應知:“找精神科醫生開的……”

路懸深:“病例在哪,給我看。”

拿到病歷,看到病程上寫的“10年”,路懸深手都忍不住發抖。

他一直以為,應知在他的庇護下,過得無憂無慮,卻不知道這個他幾乎捧在手心的孩子,每分每秒都在忍受與他分離的恐懼與折磨,又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獨自去看病治療,把對他的依賴,轉嫁了一部分給藥物。

他不知道應知一個人是怎麽熬過來的,明明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孩,才剛成年不久。

“知知,為什麽寧願回家吃藥也不找哥哥?”路懸深眼底微紅,看向應知,“這些藥比哥哥更管用是嗎?”

在應知試圖點頭的瞬間,路懸深俯下丨身,用力吻住他的唇,舌頭堵進他的口腔,一只手控住他的後腦,另只手將他鎖在懷裏,讓他做不了任何代表承認的表示。

路懸深不斷不斷勒緊手臂,感到一種很罕見的恐懼,就好像養了很多年的漂亮小樹,某天卻發現樹幹的內部早已被蛀得四處空洞,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園丁。

等到自責的情緒退潮,理智回籠,路懸深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太激動了,會嚇到應知。

然而,當他放開應知的時候,卻發現應知臉上那種不正常的潮紅已經褪去,只剩下皮膚透出的粉,眼睛裏的茫然也被清亮取代。

仿佛吃過什麽特效藥一樣。

路懸深啞著嗓音問:“我看病例上說,你的病情已經得到了良好控制,為什麽今天會突然這麽嚴重?因為下雪嗎?”

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在他看來,無論是剛才在路宅,還是過去十年,他都未曾有過要離開應知的意圖。

應知聞言,眼裏的光亮又暗淡了一點:“我以為,我以為你要放棄我了……”

路懸深擰起眉頭:“是什麽讓你覺得我會這麽做?”

應知:“我聽到你和清如阿姨談話,她要你去楓城待一年,還要你放手……”

路懸深剛要說話,手機震動起來。

看到來電顯示上“路清如”三個字,應知明顯瑟縮了一下。

路懸深忽然意識到什麽,懸在掛斷鍵上的拇指略一移動,點了接通。

對面講了幾句,路懸深就按了免提,不由分說,把手機扔到應知面前。

“路女士要你接。”

應知自知躲不過,深呼吸了一下,喊“清如阿姨”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手機裏傳來路清如明顯變夾的聲音:“小知呀,你怎麽回家啦?阿姨本來要找你當面聊的,那行吧,咱們就在電話裏聊吧。”

想象中的指責並未到來,但有的時候,和善比苛責更可怕,他害怕清如阿姨用這麽溫柔的方式勸他離開路懸深,那樣他一定會愧疚到死,難受到死的。

應知聽見自己“嗯”了一聲。

然而下一秒,手機裏傳來連珠炮般的詢問:“你喜歡什麽樣的訂婚場合?中式還是西式?小島草坪教堂還是宴會廳?”

“……?”

應知驀地睜大眼。

盡管在如此混亂的場合下,他的大腦仍留有一絲思考的空餘——路阿姨的這句臺詞,他好像半年前,在什麽地方,聽到過一模一樣的。

路懸深捏了捏眉心,無語道:“都說了知知才19歲,沒必要這麽急。”

路清如一聽是他的聲音,立馬聲線都粗了三圈:“怎麽沒必要?怎麽能不急?你也知道小知才19歲,還有三年才到法定婚齡,你知道三年意味著什麽嗎?三年之後你都三十了,萬一人家有別的想法了,你拿什麽留人?有個訂婚契約在那裏,也算是保障,拜托,你不會以為自己很有競爭力吧?”

她說完,立刻又溫柔下來:“小知啊,阿姨沒有想限制你自由的意思,你別誤會,關於這點,我也很嚴肅地說過你哥了,讓他偶爾也要學著放手,別總跟以前那樣,整天像個定弟狂魔,變態得很。”

原來“放手”是這個意思……

應知下意識看向路懸深,路懸深朝他挑挑眉,以示無辜。

應知清清嗓子,解釋道:“哥哥很好,哥哥一點也不變態。”

路清如:“呵,你都不知道,你哥這些年為了獲取你的動向,安插了——”

後話被路懸深打斷:“路女士,你喝多了。”

路清如頓了頓:“啊哈哈,對對,今天一高興,喝的是有點多。”

事態轉變太快,仿佛從無法逃脫的恐怖片瞬間扭轉成溫馨童話,應知仍有種飄在雲端的不真實感,害怕這只是焦慮帶來的幻夢。

畢竟他以前經常在焦慮時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

應知有些不解地問:“清如阿姨,晚飯後那會兒,您為什麽要罰懸深哥哥跪祠堂?”

路清如:“我要他向列祖列宗發誓,會一輩子珍惜你,愛護你,哎,是我對不住你媽媽的囑托,風荷家水靈靈的大白菜,就這樣被我家兒子拱了……”

繼續講下去,絕對能講通宵。

路女士曾有過小酌幾杯後,召集公司高層連開幾小時會議的恐怖事跡,直到會議結束,她頭腦仍然很清晰,其他人倒是被她榨得涓滴不剩宛如醉了假酒般飄忽。

路懸深果斷掛了電話,轉身點了一支安神用的熏香蠟燭。

房間陷入短暫靜謐。

應知望著路懸深,眨眨眼:“我沒做夢吧?”

路懸深伸出胳膊:“你掐我一下,看我疼不疼。”

應知搖搖頭:“我舍不得,我還是掐我自己吧。”

說著就要給自己的大腿來一下,被路懸深抓過手指,蜷進掌心。

應知想笑,但面部肌肉一動,就有沒兜住的眼淚落下來:“真像做夢一樣啊。”

路懸深擡手抹掉應知臉上的水痕:“是有點突然,我今天原本只是給她打預防針,說我不喜歡女孩,以後不會和女孩結婚,她一下就猜到和你有關。”

“其實我也沒想到她會這麽快接受,前腳剛罰我跪下,後腳就去聯系她做婚慶的朋友,咨詢訂婚事宜,我懷疑她早就看上你這個兒媳婦了,但是礙於性別,一直不好意思提。”

落地窗外,大雪正紛揚飄落。

綿密厚重的白,襯得房間溫度節節攀升。

熏香蠟燭快要燃盡,路懸深從後面摟住應知,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明明已經汗意交融,卻好像不知道熱一樣。

應知註視著窗外:“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這樣一場大雪。”

路懸深“嗯”了一聲:“是雪把你送到我身邊的,但你偏偏害怕雪。”

應知搖搖頭。

他害怕的根本不是雪,他只害怕分離,恰好雪和他生命中太多與分離相關的記憶綁定在一起。

半晌,路懸深像是自嘲一樣,輕笑出聲:“我之前對你說過,如果未來有一天,你厭倦我了,喜歡上別人,我就放你走。”

應知聞言,猛地回過頭,一個“不要”還沒說出口,就被路懸深親了一下嘴唇。

路懸深瞇了瞇眼:“這只是裝好人的托詞罷了,你還真信了?”

應知要說話,又被親出“嗚”的一聲。

“目前的真實狀況是:應知,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只能待在哥哥身邊,你想跑也跑不掉,無論你逃到哪裏,哥哥都會想盡辦法把你抓回來。”

路懸深嗓音有一絲冷感,宣讀判決一般。

他邊說邊用手指愛憐地撫摸應知的咽喉,按在喉結上,貼著應知的耳朵問:“怕不怕?”

隨即,他像是自言自語道:“怕也沒用,你徹底逃不開哥哥了。”

話音伴隨熱息,源源不斷鉆進耳孔,應知感到一陣通向四肢百骸的灼熱電流。

逃不開。

在絕大多數人看來,這是很可怖的三個字,但對他而言,卻比任何情話都要讓他沈淪。

他想,他可能沒那麽害怕雪了。

“哥哥,有件事我要驗證一下。”

應知說完,掙開路懸深的懷抱,跑著下樓,推開門,寒風撲面而來,他走進雪地裏,雪片劈啪擦到他臉上。

小花園的積雪已經很深了,應知走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在桂花樹吱吱的腳下,厚厚的雪接住了他,雪比他想象得要溫柔好多。

跟到門口的路懸深無奈地搖搖頭,朝他走過來。

應知仍然坐在雪裏,隨著路懸深的靠近不斷仰頭,眼角還殘留著哭過的紅暈,鼻頭也紅紅的。

此情此景,勾動了路懸深久遠的記憶。

等路懸深在面前站定,應知像小時候無數次懇求過的那樣,對路懸深張開雙手,可憐兮兮地說出那句:“哥哥,抱我。”

下一秒,他被全世界最溫暖的懷抱從上至下裹住,好像一瞬間回到相遇之初,漫天風雪,路懸深輕輕一個俯身,在他心上釘下堅不可摧的錨點。

從此冬去春來,纏繞生長,再不分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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