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第56章

被周圍幾道暗藏期待的視線裹挾著,應知彎下腰,撿了個東西,遞到付苡安面前:“付苡安,你的發卡掉了。”

付苡安伸手接過,沖應知眨眨眼:“啊,謝謝,你還是這麽細心。”

這樣半誇獎半敘舊的一句話,在明面上把兩人的關系一下拉近了許多。

付苡安遠比外表看起來要大方健談,似乎那清純文靜的外表只是假象。

但她很快又收起俏皮的表情,一邊把發卡別到頭發上,一邊溫溫柔柔地說:“我記得小學那會兒上,咱倆一塊兒表演節目,上臺前,誰都沒發現我衣領扣子掉了一顆,就你發現了,我當時都快急哭了,你當機立斷,把領結借給我戴,沒讓我出醜,你還記得不?”

應知很認真地回憶了一下:“不記得了。”

付苡安笑起來:“那你記性也沒有很好嘛。”

在場多是大人,付苡安又收放自如,應知下意識在路懸深面前扮成熟,以免自己被劃入小孩範疇。

他也沖付苡安很友善地笑了笑,得體地回應調侃,聊了幾句後,他走到路懸深旁邊坐下,一偏頭,對上路懸深有些冷淡的側臉。

——路懸深剛才根本沒在看他。

應知有點不開心,類似於演員登臺賣力表演了一通,發現約定好的觀眾居然沒到場。

他想要得到路懸深的註視,在桌子底下牽住路懸深的衣擺,小幅度晃了晃。

與此同時,付父倒了兩杯酒,示意路懸深一起喝,路懸深以開車為由婉拒了。

付父雖是長輩,但也沒硬勸,要他以茶代酒,兩個人借此聊了起來。

付家主要做一些智能硬件方面的出口生意,近兩年看上了國內市場,但始終沒有合適的契機,付父聽聞路懸深在做以人工智能為核心的社區項目,便自然而然開始試探合作的可能性。

應知只好松開路懸深的衣擺,在旁邊很認真地聽,但他們聊的東西太專業了,那些中英交雜的業內詞匯,外行很難聽懂。

應知產生了一點失落的情緒。

也不知道是因為路懸深沒理他的小動作,還是因為他根本無法插丨入路懸深和別人的對話。

他和路懸深之間的鴻溝,其實一直都在,無論是年齡、閱歷,還是工作。

它們並沒有因為身份的轉變而消解,反倒因為他太想從弟弟變成戀人,和路懸深並肩而立,而變得愈發突出。

兩人打了一會兒太極,付父見路懸深沒有拉他入夥的意思,便有意無意提起了應知和他女兒的童稚關系,然後順勢將應知拉入攀談,借著長輩關照晚輩的名頭,考察應知關於路懸深項目上的門道,似乎篤定應知畢業後,會在路懸深手底下工作。

在一旁發呆許久的應知聞言,立刻支棱起來,大腦飛速運轉,急於抓住表現的機會,完全忘了自己不是這塊料。

正當他要強行作答時,路懸深直截了當道:“不必問他,這方面他什麽都不懂,付叔要是感興趣,我可以給您介紹幾個圈子,裏面懂行的人很多。”

付父笑著和路懸深碰了碰杯,心下卻泛起嘀咕,總覺得自己剛才不該提應知。

原本他和路懸深還能打個機鋒,眼下倒好,直接結束話題了。

難不成,這兩兄弟的關系,其實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好?路懸深對這個沒血緣的弟弟有所防備,所以不願意讓他插手自己好不容易爭來的家業?他點出自家閨女和應知的關系,適得其反了?

付父一瞬間心思電轉,不得而解,只好悻悻然作罷。

同樣悻悻然的,還有應知。

不久,穿著旗袍的服務員徐徐而來,開始上菜。

幾位長輩特意給應知安排的座位空在那裏,成了上菜用的缺口。

誰也沒開口讓他換個座位,權當他是不好意思往女孩子身邊靠,年輕人嘛,男女之間害羞也正常,臉要是不紅,心自然也不會跳。

開飯後,路清如問應知:“馬上升大三了,有沒有留學打算?”

應知搖搖頭:“我之後應該會一直做音樂。”

付母聞言笑道:“哎喲,真是巧了,我們安安沒事也愛玩點樂器,我記得你倆小時候還一起合奏過吧?趕明兒你倆再湊個對子,看看還能不能找回以前的默契。”

“在國外讀書讀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想到要回國?”

這話是路懸深問的。

絕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在和付父談論生意上的事,這是第一次主動融入到家長裏短的話題中。

因而這問題顯得有點突兀,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

但付苡安卻非常從容,莞爾道:“漂泊在外,想念祖國了,還有,回來可以見想見的人。”

她話音剛落,兩位母親互相看了看,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表情。

飯桌上的話題沒個定性,在不同成員身上溜來溜去,路清如突然想起什麽,對路懸深道:“對了,我上回跟何家那個小閨女聊天,聊到你前陣子忙的腳不沾地,睡眠嚴重不足,人家可有心了,馬上托人弄到一種保健品,對安神有奇效,說是A國那些頂級富豪都在用。”

路懸深皺了皺眉:“你們怎麽認識的?”

付母幫忙解釋道:“她媽媽是我表姐,她跟我這個表姨比較親,前陣子在A國,我和你媽久別重逢,她正好去A國看我,就都碰上了。”

路清如:“那閨女得知我是你媽,驚訝得不行,她跟我說你倆挺熟的,還說她父親特別賞識你,嘖嘖,要麽怎麽說這世界小呢?”

應知垂下頭,捏了捏桌布,上面精致的蘇繡磨得指腹微微刺痛。

他們說的何家閨女,就是路懸深那位亦師亦友的重要投資方的女兒,那位資本雄厚的何先生,曾無數次想撮合女兒和路懸深。

然而巨大的利益擺在眼前,路懸深卻從來不為所動,連陳旻都表示過不解:“你既然想往高處走,把何家搬來做墊腳石,是最好的捷徑,人家多有誠意啊,給你準備了金山銀山的餌,就差你這個金龜婿咬勾了。”

何家原本只是路懸深單方面的人脈,如今和清如阿姨也搭上了線,整個關系網似乎無可抵擋地、朝著同一個目標鋪了過去。

見路懸深對這個話題興致缺缺,路清如意有所指地提醒了一句:“東西我已經叫人送去你那邊了,等下你一回家,就能親手拆開那份愛心大禮包。”

和長輩吃飯,左不過就是這些話題,應知告訴自己這很正常,聽聽就好,總不能站起來大聲宣布:路懸深已經有男朋友了,不許再給路懸深亂牽線搭橋了。

那樣就太可惜這一桌子好菜和好心情了。

應知在車間泡了整天,本來還有點餓,這會兒突然沒了食欲。

沒過多久,有服務員敲門,送了一個保溫袋進來,上面印著一家西餐廳的名字,而他們就餐的這家,是純中式餐廳。

在眾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路懸深拆開包裝,把裏面的菜品拿出來。

是一份鵝肝,外加酸酸甜甜的芒果泥。

路清如疑惑道:“正吃著飯呢,怎麽點起外賣了?”

路懸深將鵝肝放到應知面前:“知知最近在車間搞課外實踐,胃口不好,鵝肝能幫他開胃。”

看著面前從天而降的鵝肝,應知突然鼻子有點酸,哥哥還是在關註他的。

即使並非每時每刻關註,但仍然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

付母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沖路清如調侃道:“孩子的小習慣,連你都不知道呢。”

路清如擺擺手:“小知是他哥哥一手帶大的,這方面我確實沒什麽功勞,對小知來說,我就是個一年365天有364天都在滿世界飛的不太熟的阿姨。”

應知聞言,連忙搖搖頭:“清如阿姨,你對我也很重要,我最感謝的人,除了懸深哥哥,就是你了。”

十年前,是路清如慷慨地將他送到路懸深身邊,又在兩年後說服小姨,讓他長期寄養。

如果沒有她,他如今必然漂在天地一角,過著沒有路懸深的生活。

即使未來發生小概率事件,他和路懸深相遇了,也只會是兩個陌生人的短暫擦肩,然後繼續被茫茫人海沖散。

他永遠得不到路懸深十年如一日的愛護,遑論擁抱與親吻,以及,愛情。

每每想到失散於人海的場景,他都會感到一陣刺骨的冷意,恨不得死死抱緊當下的命運。

應知拿起杯子,站起身,很認真地向路清如敬了一杯酒,感謝她當年的收留。

應知生得白凈,紅唇明眸,長相很討長輩喜歡,這樣的形象在飯桌上敬酒,難免有種未經思量、生澀笨拙的感覺,卻反倒顯得比所有人都真誠。

路清如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拿酒杯去碰,然後揉了揉他的頭發:“寶貝,我承諾過你媽媽呀,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在國內無依無靠,何況有你在,也能幫我陪陪懸深,他一個人挺可憐的。”

應知眸光微動,仰頭喝下杯裏那點薄酒——路懸深只允許他喝這麽多。

這杯酒裏,除了感恩,其實還有歉意。

清如阿姨期待的兒媳,明顯是像何小姐那樣的優秀女性,家世、性格、事業都無可挑剔,既可以和路懸深並肩而立,也能給予路懸深強大助力。

而他卻以一個不對的性別與身份,占據了這個位置。

怎麽想都有點恩將仇報的感覺。

應知和路清如分別喝完酒,一個表情誠懇,一個感動的不行。

付母笑著提議:“幹脆認個幹媽算了,或者你直接把小應知養到自己名下。”

路懸深突然出聲:“根據我國《民法典》規定,被收養人必須是未滿18周歲的未成年人。”

路清如翻了個白眼:“你就裝吧,我看你比誰都想讓小知當你的親弟弟,也不知道九年前,是誰突然跑來找我,要我去領養小知,生怕再過一年,小知就被小姨接走了。”

被揭穿老底,路懸深顯得非常淡定,倒是應知驚訝得不行,他沒想到居然發生過這樣的事。

他一直以為那時候的路懸深還在嫌他煩呢。

路懸深:“那是以前,現在不需要了。”

路清如:“你現在當然不需要啦,十年過去,小知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只能認命給你當弟弟。”

應知聞言,悄悄和路懸深對視,眨了眨眼,意思是“還能當男朋友”,路懸深表情沒什麽太大變化,也不知道意會到了沒有。

話題進展到這裏,路清如順帶講了兄弟倆的許多趣事。

付母嘖嘖讚嘆:“要我說,懸深帶娃的水平,一點也不輸我們這些長輩,趕明兒自個兒當爹了,肯定一下就能上手。”

路懸深打斷了她,示意自己要去接個工作電話。

應知也借口去趟洗手間,他下意識地想要逃開這個空間,逃開他們談論的這些話題。

應知在走廊盡頭找了個無人角落,塞上耳機,靠在墻上聽音樂,等到心裏那些翻湧的情緒都下去了,才重新往包間走。

門推開一條縫,飯桌上只剩下路清如、付母和付苡安三位女士,付父不在,可能抽煙去了。

應知正要進去,突然聽到付母問:“說句實話,你覺得我那個表外甥女怎麽樣?”

他手一頓,懸在門把上。

緊接著聽到路清如說:“是個好姑娘,工作上能分憂,健康方面能解憂。”

付母:“你家懸深正好就需要這麽一朵解語花嘛,不過我外甥女就一點不太好,性格太要強了,精力都拿去拼事業,她前男友就是嫌她不顧家,才和她分手的。”

路清如:“懸深從小就獨立,不喜歡被人粘著,未來找伴侶,肯定也喜歡那種註重個人空間的,不然整天膩在一起,多累啊,他那麽忙的人,吃不消的。”

付母:“那這倆孩子絕配啊,我看我表外甥女對他挺上心的,就是不知道你家懸深有沒有那個意思。”

久未說話的付苡安撇撇嘴:“媽,你又開始亂點鴛鴦譜了。”

付母不悅:“你個小孩子家家,懂什麽?你也是個不省心的。”

眼見付母要開始訓女兒了,路清如趕忙扯回話頭:“有個事我一直沒說,咱們在A國最後一次聚餐之後,國內晚上十一二那會兒,我打電話給懸深,他語氣那個不耐煩喲,好像被我壞了好事一樣。”

付母好奇追問:“然後呢然後呢?”

路清如:“然後我就留了個心眼,第二天聯系了一下你表姐,你猜怎麽著,你表姐說她家姑娘一晚上沒回家,走之前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付母噗嗤一聲,發出心領神會的笑。

路清如:“唉,我也不是故意揣測人家黃花大閨女,但事趕事的,你說叫我怎麽不期待?這話我也是等他們男的都走了才好說。”

付母:“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兒女都是債嘛,你非得等他娶妻生子,成家立業,才算還完,娶妻這塊還不能太隨便,需要你親自來把關,像你家懸深這樣的,配個能拿得出手的天仙才行,也就是我那表外甥女了。”

路清如擺擺手:“其實我的要求也沒這麽高,也不在乎什麽面子,只要有個能和他互相扶持的女孩,或者留個後,不至於孤獨終老就行。”

這場對話並未持續太久,應知站在門口,卻覺得腿腳有些發麻。

也不知道清如阿姨說的是哪一天,上周二,路懸深的確短途出差,一夜未歸。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瞎琢磨,哥哥是什麽樣的人,他最清楚,如果路懸深想與何小姐發生點什麽,早就該發生了。

所以讓他感到喘不上氣的,大概是清如阿姨滿懷期待的樣子。

這時,路懸深接完電話回來了,從後面搭住應知的肩膀:“怎麽一個人在門口?偷看什麽呢?”

路懸深順勢朝門縫裏看過去,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付苡安素白柔婉的側臉。

“唔,我在思考,思考……”應知一時卡殼,編不出借口。

路懸深挑眉:“思考你的歌?這次又因為什麽有新靈感了?”

應知立馬借坡下驢,“嗯嗯”點頭。

路懸深沈默地看了他一會兒,也沒說什麽拆穿的話,攬著他,一同走進去。

外面的鋼琴曲隨著二人一起漏進來,付苡安看向應知:“《City Of Stars》,很多年前,我們經常合奏的曲目。”

她說完,有些遺憾地笑了笑,“這個估計你也不記得了。”

應知:“我記得,最後一次合奏,是在六年級暑假,之後你就出國了。”

付苡安詫異:“你這個記性怎麽時好時壞的啊?”

對此,應知沒解釋太多,他可以稱之為好記性的那部分回憶裏,幾乎都和路懸深有關。

走到飯桌邊上,路懸深仍攬著他,以一個外人看來過於親密的姿勢,他感覺路懸深握他手臂的力道變大了不少。

緊接著,他就被路懸深帶離了付苡安附近,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

付母似乎有什麽憋了好久的話,這會兒終於決定說出口:“小應啊,阿姨想拜托你個事兒,等過段時間你有空了,帶我們家安安去C大逛逛,熟悉一下環境,她馬上就是你的學妹了。”

“沒問題。”應知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付家是路清如的舊故,而幫助路清如走動人情,是他義不容辭的事。

飯局進行到一個多小時的時候,公司那邊傳來消息,說是有個突發情況,需要路懸深過去主持一下會議。

路清如擺擺手:“那你趕緊去吧,小知就跟我們一起,等下去泡溫泉。”

路懸深起身時,應知偷偷仰頭望向他,在其他人看不到角度,拼命擠眉弄眼,擺出一副“帶我走”的表情。

路懸深略微俯身,用只有應知能聽到的聲音問:“你要跟我去公司嗎?這麽來回折騰,不如留在這裏陪陪老同學。”

應知聞言,整個眼角都耷拉下去了。

路懸深嫌他折騰,還給他指了條如果反駁就會顯得很不成熟的明路。

就在應知要說出“那好吧那我就不和你走了”的時候,路懸深略微皺起眉,一把將應知從座位上拉起來,拽到到自己身邊。

然後他對其他人說:“抱歉失陪,應知我就先帶走了。”

付母還想說什麽,但被路清如扯了扯袖子,用眼神暗示她別太心急了。

整個飯局,付母都顯得異常活躍,牽線搭橋的心過於明顯,以至於在場只有應知一個人沒察覺到。

他的心思全在路懸深那裏,他在飯局上說的話,做的事,都是希望能在路懸深面前表現一下,讓路懸深看到他穩重和為人處世的一面。

此時,付母眼中似乎閃過什麽難以啟齒的東西,只好作罷。

和路懸深一起走出包間後,應知的手腕仍被握著,握得很緊,雖然從路懸深的表情上看不出什麽,但應知總覺得路懸深有點低氣壓。

這種感覺,竟然讓他聯想起兩個月前,那場學姐的生日宴,路懸深也是這樣用力握著他的手腕,他幾乎無法抗拒的,被強行帶離現場。

可今天不同的是,現場都是舊相識,沒有孟銳青那種惡心的人。

應知掐斷這種無關聯想,轉而意識到一件更嚴重的事——該不會是路懸深急著去工作,還要被他纏著,所以感到焦頭爛額吧?

走廊逼仄狹長,七拐八繞,終於走到戶外開闊的地方。

應知深吸一口帶花香的夏夜空氣,朝著災難方向滑坡的思緒稍稍被克制住。

路懸深去取車,應知想多聞聞花香,便站在路口等。

不多時,應知聽到身後有人叫他,回頭,是付苡安追了出來。

付苡安在他面前站定,撥了撥跑亂的劉海,伸出手機二維碼:“加個好友吧,我還有些話要對你說。”

應知掏出手機掃上。

看到付苡安的頭像和網名時,應知有一剎那地驚訝,隨即挑起眉梢,唇邊露出一個興味盎然的弧度,這個表情在他臉上相當罕見。

路懸深坐在車裏,在拐角處停了許久,等付苡安離開,應知臉上的笑意淡去,他才將車緩緩開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