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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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深春的雨斷斷續續下了一兩周,濕氣黏在皮膚上,壓得人昏昏欲睡,教室裏也彌漫著一股黴味。

下課雨停,走出教學樓,應知看到羅維意和葉擎天站在空地上等他。

三人嬉皮笑臉地碰碰肩膀,一起去吃飯,進食堂後,不少學生看過來,應知瞬間被包裹在密不通風的目光裏。

以前應知的回頭率也很高,但同學們大都只是偷偷地看,可如今時不同往日,他的名氣和身份,已經從校園男神和網紅跳到另一個維度,讓大家有了明目張膽崇拜、艷羨,甚至審視的名頭。

羅維意耍寶似的地朝各路人馬拋電眼揮手,儼然一副自已才是那個萬眾矚目的大明星的樣子,成功讓那些人又氣又笑地收回視線。

他覺得應知這幾天有點不在狀態,尤其體現在食欲上,可能是腸胃炎的後遺癥,被這麽多人盯著,估計更要吃不下飯了。

端著飯菜坐下後,葉擎天忽然講了句八卦:“小知,你們院那個叫孟銳青的學長,最近麻煩不小吧。”

羅維意是個愛吃瓜的性子,馬上一臉好奇問:“孟銳青不是那個人氣賊高的學長嗎?咋回事啊小知?”

應知有些茫然地搖搖頭。

葉擎天:“我知道的也不多,據說是有人給他保研的學校發了舉報信,說他有虐待動物的行為,目前還沒鬧太大。”

羅維意一拍桌子:“我靠這麽惡心!!虧我還覺得他有才有貌雙商在線是個人物!”

葉擎天哼哼道:“那你的眼光還有待提升哦,不過這事兒也只是疑似,還沒有人掛出實質證據,已經有不少同學自發開始調查了。”

她說完,特意看了應知一眼,發現應知正在認真啃雞腿,並沒有類似解氣的神情,心想可能應知沒把孟銳青那天在燒烤店的騷擾放在心上。

但她並不清楚,其實孟銳青不止冒犯過一次。

這段時間,應知的心思都在路懸深那裏,完全沒關註身邊發生的事,晚上回到家,他翻閱各種群聊、匿名投稿、校內論壇,終於找到八卦源頭——

有人聲稱掌握了M姓學霸虐待流浪動物的證據,本來只是模棱兩可的匿名言論,由於缺乏具體對象和實質證據,當時並未引起多大水花,而且發布日期距今也有一個多月了,但不知怎麽,這兩天突然就被挖了出來,一夜之間對號入座,就好像有人在背後推動一樣。

應知看向那個原爆料人的頭像,一只斷翅蝴蝶……

將近零點,應知若有所思地走到書房邊,房門虛掩著,路懸深還在開視頻會議,應知扒門框上偷聽了一會兒。

路懸深與其說是開會,不如說是訓人。

應知不是沒見過路懸深批評下屬,但通常靠的都是那身壓人的氣場,言辭不會太激烈,力求用最精簡的語言,指出對方的錯漏,用路懸深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語氣助詞太多,拖垮效率”。

但書房裏的男人明顯有點暴躁,犯了厭蠢癥一樣,一番連環發問,針針見血,間或用鋼筆尖敲擊桌面,連應知聽了都冒冷汗,很像是把私人情緒帶進了工作中。

看來項目真的很難搞,連路懸深這麽冷靜的人都無法維持淡定了。

思及此,應知往後退了退。

在查閱校內資訊時,他竟然有那麽一瞬間,希望孟銳青的事和路懸深有關。

他還殘存著一點希望,希望路懸深並不是真的同意他和別人“在一起”,希望路懸深和他一樣,抱著獨占對方的念頭。

但路懸深這麽忙,怎麽可能去調查一個普通大學生?路懸深根本沒空摻和他的這些小事。

應知轉過身,離開書房。

說好了暫時放棄,卻仍然幻想連篇,遲遲不肯面對現實。

應知眼神冷了冷。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是太過樂觀,還是對自己太過仁慈,總忍不住自我哄騙。

-

幾天後,應知終於鼓起勇氣,瞞著路懸深去了趟醫院,他有點緊張,接待他的是一位很溫柔的女醫生。

之後的幾次,他逐漸放松了許多,坐在椅子上的身體不再全程僵硬,和醫生的交流也終於開始觸及他焦慮的核心。

醫生柔聲問:“第一次感到分離帶來的不適,是在什麽時候?”

應知說:“記不太清了,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那時候想的是,只要能忍過這次,不去打擾我哥,就能證明我是很乖的孩子。”

“事實也是如此,他誇我最多的詞就是‘很乖’,他完全不知道,每一次他離開我,對我而言都是一場漫長的酷刑,他也從來沒被我的焦慮影響過……次數多了,我反倒從難受中找到一種安慰感,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好弟弟。”

醫生:“你把成功忍耐的結果,當成一枚獎章,或者,靈魂上開出的一朵花?”

應知:“或許吧,但我現在意識到,痛苦就是痛苦,痛苦不會在人的靈魂上開出花朵,如果某個靈魂在痛苦肆虐後,仍然繁花似錦,只能說明這個靈魂本來就很堅韌美麗,本來就是沃土。而我並不堅韌,也並不豐饒,我的土地容不下太多難過。”

醫生:“所以你想放棄忍耐。”

應知:“嗯,我更希望自己少依賴他一些……分離難以忍受,但靠他太近也會難過,我想找到一個中間地帶。”

醫生:“沒關系,我們一點一點來。”

轉眼初夏來臨,配合一些抗焦慮的藥物,治療還算順利,同樣順利的還有應知上的那檔節目。

新葉視頻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網播平臺,出乎意料地給了《新聲命觀察期》好幾期的開屏宣傳和首頁專欄宣傳,這是只有熱門大綜藝才有的待遇。

據說是有大佬砸錢砸關系,做了全面疏通。

期間應知又去錄了後面幾期節目、課餘時間全部用來泡音樂室、每周定時和心理醫生交流。

他常常提前坐上診療室那把椅子,醫生說他是少見的非常積極的病人。

忙碌讓應知的狀態穩定逐漸趨於穩定,至少從外表看是這樣,而最大的變化,是他沒那麽依賴路懸深了。

節目順風順水地播,選手們順風順水地火,應知熱度尤高。

應知的音樂富有靈氣,聲音條件堪稱完美,外形也無可挑剔,還有重本在讀的光環加持,這些足以掩蓋他專業上的不足,用唐捷的話來說,就是流量密碼buff疊滿。

這段時間,許多品牌向應知伸去商務合作的橄欖枝,不過都被他拒絕了,他不想在音樂領域還沒站穩腳跟的時候,過度消費自己的形象。

這點又出乎了唐捷意料,畢竟在此之前,應知幾乎不願放棄任何一個冒頭的機會。

從業多年,她接觸過許多年輕藝人,當巨大紅利砸下來的時候,幾乎個個都頭暈眼花,急赤白臉地往上撲,短暫狂歡後,淪為網紅、花瓶,甚至銷聲匿跡,好一點的能混個綜藝咖。

這個時代從不缺流量的補位者,缺的是獨樹一幟的符號。

而應知小小年紀,竟然是個徹頭徹尾的長期主義者,合作小半年了,唐捷總是忘記這孩子還不到十九歲。

節目播到第四期結尾,宣布挑戰難度升級,第五期由錄播改為現場直播,要求選手們在一周時間內,根據提示詞創作一首未公開的新歌。

應知拿到的新提示詞是“渴望”。

不過這只是面向觀眾的說辭,借此制造節目效果。

為了保證質量,選手們其實很早就知道了主題內容,提前開始準備,但應知毫無頭緒,甚至很罕見的,在音樂方面產生消極怠工的心態。

又到了心理治療的這天,應知特地搞了點穿搭,戴上一些很酷的小飾品。

他每次去醫院都如此,盡量讓自己情緒看起來飽滿一些,不要像個病人,此舉效果還不錯,醫生經常誇他狀態好。

下到一樓,應知不期然和剛進家門的路懸深撞見。

路懸深這段時間總加班出差,常常好幾天不見人影。

若是以往,應知一定會抓緊一切見面機會,寸步不離地黏著哥哥。

但如今在藥物作用下,他居然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其實那座巨大的深淵還在,只是停在了懸崖邊。

至少亂七八糟的軀體化反應頻率低了不少。

原來這麽多年來,那些折磨他的分離焦慮,那些睡不能寢食不知味,那些極端占有的念頭,只需要幾粒小小的藥丸就能解決。

他開始迷戀上這種壞情緒被暴力阻斷的感覺,但心裏卻有一塊地方越來越空。

“知知,要出門嗎?”

路懸深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站穩,卻沒等到應知跑過來,像小炮彈一樣撞他。

這並非近來第一次,只是他還沒習慣——他的知知早在一夜之間長大了,可以挺直脊背站在他的對立面,和他進行男人間的對話,也不再那麽需要哥哥了。

應知很自然地走到路懸深面前,沖他笑了一下,點點頭,說自己要出去一趟。

路懸深抓住的手臂,攔住他:“我送你吧。”

應知想抽開手臂,但路懸深力氣很大,他只好搖搖頭先回答:“不用,我自己打車去就好啦。”

路懸深聞言,打量了一下應知。

應知穿了件寬松白t,顯得手臂修長纖細,微長的頭發紮在後腦,幾縷碎發散在頰邊,耳骨上綴了兩顆寶石耳釘,淡淡的藍光襯得頸側皮膚瑩白如玉。

漂亮幹凈的少年,柔軟得仿佛在等待被人擁入懷中。

路懸深皺了皺眉:“你要見的人,是不是不方便讓哥哥知道?”

應知“嗯”了一聲。

路懸深手抖了一下,幾秒鐘後,放開了應知。

-

周六午後的交通十分暢通,路懸深坐在駕駛座裏,他特意挑了輛不常用的車,隔著很遠的距離,緊緊跟著前面的網約車。

這是一條很陌生的動線,應知從未和他一起走過,這條路通向的是一個未知對象,應知也不願讓他知曉。

這十年應知幾乎和他共享一切,從未有過隱瞞。

路懸深死死盯著前方,眼神愈發晦暗,腦中卻不合時宜閃過很多溫柔畫面——

初見應知那天,在那個壓抑又吃人的財產分割現場,律師把應知顫抖的小手放在他手心。

應知是個膽小鬼,會哭鼻子,總想要他抱抱自己。

應知叫著哥哥,一年又一年健康長大,他錄過十幾個版本的“哥哥”,橫跨應知的整個變聲期……

而這一切美好,收束在那個男大學生對洪秉正的控訴——

一個年上者,竟然憑借天然的權力優勢,一步步引導甚至逼迫孩子跨越禁區。

曾經的保護變成私欲和背叛。

車速驟然降低,前面那輛網約車渾然不覺地越開越遠。

放手吧,路懸深。

即使偷看到又能如何呢?

放棄吧。

早晚要放棄的。

路懸深雙手握緊方向盤,做了一個深呼吸,隨即調轉車頭。

回程路上,橫跨高架橋,車開飛快,有那麽一瞬間,路懸深心裏湧起一股失控的念頭——前方就是末日,他加快速度,然後車毀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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