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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關於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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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關於離散

在陌生城市游玩整天,走過大小街巷,晚上八點,幾人在一家酒吧歇腳,把還沒離開的席濯和葉擎天的一位發小都叫上了。

應知想打電話問路懸深來不來,但想了想,覺得路懸深可能更想和宋天昭在高雅一點的地方喝紅酒、聽音樂。他這通電話撥過去,是否會被視為打擾也未可知。

他捏著手機,跟在一群人身後,還是忍不住給路懸深發了消息,但只說了自己在哪。

路懸深回了句:【註意安全,玩開心點。】

這間酒吧是葉擎天發小的姐姐開的,有舞臺和歌手表演,是一座氛圍感十足的音樂酒吧,他們一來,就被安排在了最舒適寬敞的卡座。

服務員端上來一排shot杯,裏面裝著深淺藍分層的雞尾酒。

羅維意渴得要命,正要拿一杯喝,被席濯按住,提醒他:“這是表演道具。”

只見服務員拿出一個小噴火槍,酒杯裏漸次竄起火苗,穩定下來後,形成山巒形狀的藍色小火焰。明明是火,卻營造出一種海面冰山的錯覺。

羅維意直呼“絕美”。

應知也被這種悖論帶來的美感俘獲,並下意識掏出手機,點開路懸深的聊天框,然後進入拍攝模式。

這時,羅維意問了句:“擎天,怎麽沒叫你那位酷姐姐一起來玩?”

葉擎天說:“她超級忙的,只有偶爾閑下來才會泡吧,她這會兒應該在和小知他哥談正事吧?講真,我都不敢相信,路哥居然和我昭姐是發小,還一起合作過不少項目,我們這也算是親上加親了吧!”

應知欲點快門鍵的手指頓了頓。

他記不清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總愛把一切新奇的感受說給路懸深聽,事無巨細,有的他過後自己回想,都覺得其實沒意思。

對於路懸深,他不擅長先篩選信息,再做分享。

反正路懸深不會關閉交流通道,而且接收之後,必然會做出回應,然後以一個比他年長八歲的哥哥身份,帶他探索更廣闊的思想世界。

他從沒考慮過路懸深有沒有空聽,想不想聽。

一群人七嘴八舌圍觀,拍照,陣陣氣流拂過,火焰冰山輪廓動蕩,開始消融,岌岌可危,直到完全消失在海面上,大家分而飲之。

分享欲隨著火焰一起熄滅,應知收起手機,和大家幹杯。

玩了點小游戲,喝了兩輪酒,羅維意有點躁動,指著臺上快要表演完一首歌的樂隊,對應知和葉擎天說:“咱們要不要上去耍兩把?”

葉擎天迅速響應,看向應知:“去不去?”

應知望向舞臺,眼底似有幾分閃動,“去。”

葉擎天立馬摟著發小胳膊撒嬌:“寶寶,能不能跟你姐說下,就給我們一首歌的時間?”

發小去溝通了幾句,很快回來,告訴他們可以上場了。

“耶耶耶!”

三人起身,脫掉外套甩到座位上,摩拳擦掌走上舞臺,試樂器。

之前那個主唱個頭不高,應知花了點時間,調整了一下麥架的高度,回頭,兩位夥伴已經準備就緒。

他們並沒有提前商量好第一首歌唱什麽。

葉擎天來回轉著鼓錘,示意貝斯先來。羅維意將撥片抿進唇間,回看兩人一眼,意思是這是一首他開頭不習慣用撥片的歌。葉擎天心領神會,在大鼓和小軍鼓上敲出短快節奏。羅維意立刻撥弦,托起鼓點。

應知默默看著兩人,等他們玩了一陣接頭暗號,然後轉身面向臺下,掃出一個斷錯感的和弦。

默契大挑戰,成功!

畢竟不是專門的演出酒吧,之前的演奏更像喝酒助興的背景音,無人在意臺上的人員變化,然而當新的聲音響起的時候,不少人的視線都聚集了過來。

應知的音色很有個性,高起來是清透的少年音,低下去又非常有共鳴感,收放自如,無限調動聽者情緒。

發小站在臺下,快被帥迷糊了,一直在給他們哢哢拍照錄視頻。

一首歌的時間根本不過癮,三人沖老板姐姐做了個“拜托拜托”的手勢,然後續了一首,再一首,又一首。

他們特意沒唱最火的《全可能》,但臺下還是出現了一點小騷動,好像有人認出他們了。

三個人趕忙趁著天花板上的燈球變暗,小老鼠一樣排成行,彎腰溜下舞臺,鉆進人堆。

被流放到後臺的駐唱樂隊哭笑不得,老板姐姐搖頭:“唉,一群小鬼。”

熱汗淋漓地回到座位上,仿佛夢幻奔騰的南瓜馬車驟然消失,三人沈默地坐了一會兒。

“向貓頭兔子賬號上的粉絲告個別吧。”應知嗓音帶著一點放縱後的沙啞,看向平時管賬號的羅維意,“你來發。”

羅維意怔然片刻,拿出手機,打下一行字:【草臺班子要謝幕了,感謝各位426天的支持!】

葉擎天湊過去一看,埋怨:“哎呀,你說的好潦草啊!”

果然,評論區好多人發一連串問號。

應知說:“挺好的,生活總是出其不意,咱們三個認識,不也是源於意料之外嗎?”

氣氛似乎變得有些傷感,席濯作為在場最成熟的大人,招呼幾個小朋友繼續玩游戲喝酒。

葉擎天撞了下應知的肩膀,“嘿,我要借用一下那天你鼓勵我的話。”她舉起酒杯,“大膽向前走吧,我們會一直註視你,一直在的。”

“沖!兔頭貓子永遠都在!”羅維意拼命眨眼,把淚花憋回去。

“貓頭兔子不散場!”

“貓頭兔子和銀河系比命長!”

“貓頭兔子沒有什麽不可能!”

應知看著他們,嘴角泛起笑意。

這兩人,一喝酒就人來瘋,還好他們一個有發小陪,一個有老板陪,不然他都不知道等下怎麽把人運回酒店。

葉擎天再度舉杯,大著舌頭:“莫愁前路無知己!”

羅維意一激靈:“臥槽,誰家古風小生放出來了?”

葉擎天擡了擡下巴:“對不出來就承認自己沒文化。”

“誰說對不出來,不就是天下誰人不識君麽?”

“OK我再來一個,桃李春風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燈……不行不行,這個太低落了,不符合我們貓頭兔子的陽光形象。”

然後兩個小品人就杠上了,連發小和席濯也被拉入戰局,空酒杯越來越多,戰況愈演愈烈。

這時,不知誰說了一句:“悠悠天地內。”

久未說話的應知突然放下酒杯,淡聲接道:“不死會相逢。”

-

幾個人喝酒喝到零點,沒剩幾個完全清醒的。

葉擎天抱著發小,兩個人互相撒嬌。

羅維意湊到席濯跟前,反覆說自己經常被一個黑心資本家壓榨,那個壞家夥信席,壕無人性。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懷抱,這很好。

應知站起身,和老板姐姐打了個招呼,一個人出去透透氣。

酒吧外面連接一個巷子,路燈壞了,走進去後,有種被吞沒的感覺,在安靜無光的甬道裏前行,越走越黑,直到不期然擡頭。

透過微微的醉意,應知看到幾米外,路懸深捧著一團白白的、像月光的東西,站在出口。

一瞬間全世界都亮了。

從支持葉擎天爭取留學,陪她回家面對現實,到勸羅維意安心投身演員行業,再到剛才演變成散場儀式的酒局,應知一直繃著情緒,冷靜客觀得仿佛不會難過。

因為他怕他的好朋友們會照顧他的情緒,因他躊躇,他不想成為任何人人生選擇上的幹擾因素。

但看到路懸深的一剎那,他終於認領了自己18歲的年紀,他根本不比任何同齡人成熟。

應知夢游似的,一步步朝路懸深走過去,離得足夠近的時候,才發覺路懸深抱著的不是月光,是一束花。

大朵大朵純白的鳶尾花,從路懸深懷裏,落入應知懷裏。

這不是第一次收到路懸深的花,但應知卻感覺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不年不節的,怎麽送我花呀?”

應知邊問邊低頭去聞香味,睫毛輕輕掃動白色花瓣,動作十分小心,像對待什麽珍寶,半晌他擡起睫毛,清亮的眼珠從花後望向路懸深。

路懸深一時有些分不清,花和人到底誰更純真,而這樣的純真,似乎只在他面前流露。

路懸深忍住摸他頭的沖動,反問他:“謝幕這麽重要的時刻,難道不值得一束花麽?”

應知懵了幾秒,眼睛一亮:“原來你關註了貓頭兔子賬號啊!”

路懸深模棱兩可地挑挑眉。

事實上,四小時前,應知給他發完地址,他就過來了,但沒露面。貓頭兔子上臺表演的時候,他就在臺下,一個應知看不到他的地方,欣賞完他們所有的曲目。

他覺得應知很開心,很安全,便打算離開,卻看到貓頭兔子賬號那條謝幕動態,於是他就一直沒走,以備應知若有一刻需要他,他可以及時出現。

“哥哥。”

“在。”

“有個秘密,我沒和你說過。”應知垂下腦袋,“其實我特別害怕分離,比一般人更怕。”

世間怎麽會有分離這麽可惡的存在?來之前是如影隨形的威脅,來之後是綿綿不絕的折磨。

“在為貓頭兔子難過嗎?”路懸深說。

應知“嗯”了一聲,把除此之外的別的憂愁咽了回去,只給路懸深講了兩個好朋友的事,包括羅維意和葉擎天之後的打算,尤其是葉擎天,大約很快就要遠渡重洋了。

人世變幻,拆散親密的夥伴,再堅定的人也會有一瞬的迷茫。“十指相扣,不許回頭”,不過是他們歌詞裏最美好的願景。

一月的午夜天寒地凍,北風一陣陣吹動應知的霧霾藍大圍巾,顯得那張埋在裏面的白皙小臉有些無助。

路懸深拉住應知的胳膊,把應知帶到一個背風角。

他用略帶詼諧的語氣起頭:“人的腿有長有短,腳步有快有慢,走著走著就拉開物理距離,符合規律。”

應知聞言,不禁低頭看了眼路懸深的腿,比他的腿長好多。

那你會和我拉開距離嗎?

最想問的話,他沒敢問出口。

“我知道,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蘇軾說的。”被羅維意他們傳染,應知也變成古風小生。

路懸深搖搖頭:“我今天並不想教你如何忍受生活的殘缺。”

他放低聲音:“讓我們拋開這些老生常談,去到高一點的維度。所謂離別,其實只是一個節點,至於未來通向何處,全憑你的選擇,如果你選擇通向下一次重逢,那就一定會重逢,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以任何方式。”

很抽象的一番話,不太像路懸深會說的,路懸深是個講究效率的人,通常會用更具體的概念做引導。

應知覺得路懸深可能在哄他,可能在路懸深眼裏,這種因為分別而產生的低落情緒顯得很幼稚。

但他一向是“哥哥全肯定”,於是點頭道:“你說的真美好,美好得就像童話故事。”

“我沒在講童話。”

路懸深看向應知,伸出一只胳膊,將人和花一起攬進懷裏,安撫般拍著應知的背,在他耳邊輕聲說:“試想,某個未來,天各一方,你聽聞葉擎天學業有成,羅維意接到大制作影視,而他們聽到你要開演唱會的消息,你們從山腳不同方位啟程,都爬到了當初約好的山頂,那一刻,難道不是重逢嗎?當然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例子。”

應知楞了楞。

思緒順著路懸深的描述,滑向遠方,那些畫面仿佛近在眼前,他胸口微微發燙,剎那間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憧憬。

這根本不是童話。因為他對他們三個都有信心。

應知埋在路懸深懷裏,餘光重新落到花上,他突然意識到,這並非一束普通的鳶尾花,它叫不朽白鳶尾。

之前選修植物鑒賞,他恰好了解過這個品種,普通鳶尾只有一個花期,它卻能在雕謝後再開一次,突破固有認知,與世界再會,所以被培育者取名不朽。

再往花束深處看,裏面還夾著一張卡片。

上面有字,是路懸深的筆跡:【全世界的水都會重逢,北冰洋與尼羅河會在濕雲中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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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裏那句出自德國作家赫爾曼·黑塞的《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

我們知知在哥哥的陪伴和引導下,又長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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