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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生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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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生不快

從江城回來後,應知和瑞果音樂的經紀人唐捷女士約好見面時間,轉頭又被拉到一個聚餐群。

牽頭的是他們化院的一個學長,群裏還有計院和外院的學長學姐,說是幾個兄弟姐妹專業聯絡一下感情。

都不是熟人,他本來打算回絕邀請,卻不期然看到葉擎天也在群裏。

葉擎天是個非常外向的女孩,平時總像花孔雀一樣,穿梭於各種社交場,不遺餘力散發魅力,應知只是意外她怎麽考完試還沒回家。

思考一陣,應知還是決定參加。

第二天傍晚,C大附近的燒烤店,應知到得比較晚,靠墻的大桌邊坐了十來人,吵吵鬧鬧的。

葉擎天在最角落,面朝墻,抱著手機發呆,一改平時的活躍姿態。

出乎應知意料的還有一個人——馮源。他和在場所有人都不是一個專業。

馮源正在給旁邊的學長開啤酒,學長拿起喝了兩口,皺眉抱怨怎麽不是冰鎮的。馮源一臉抱歉,趕緊重新開了一罐,一擡頭就看到走過來的應知。

那個學長也擡頭,見應知來了,立刻眉開眼笑地站起身,馮源遞啤酒的手懸在半空,只得悻悻放下,眼中閃過幾分陰翳。

學長把身邊放菜的架子往旁邊挪,試圖隔出一個座位的空隙:“來來,應知坐這裏。”

有人笑道:“你孟銳青學長說了,你沒到,都不許點菜,只能喝酒。”

應知和孟銳青同專業,但僅僅點頭之交,並不相熟,所以只當他是客套,“我隨便找個空位就好,學長不用麻煩。”

孟銳青笑容凝滯幾分:“什麽麻不麻煩,剛來就不給學長面子啊?”

他表面調侃,實則透著被學弟拂面子的不悅。

“小知,過來和我一起。”這時,一直在走神的葉擎天突然開口,她把沙發椅上的衣服圍巾包包拿起來,沖應知招手。

孟銳青瞇了瞇眼:“知道你們貓頭兔子關系好,但今天是大聚會,把你隊友借我一下,學妹也不會介意吧?”

葉擎天說:“我當然介意。”

她平時總是笑吟吟的模樣,難得說話這麽嚴肅,孟銳青有點被唬住了,因而沒再強求,轉成一副大度做派。

應知回想了一下他和孟銳青的交集,只有一次課外項目。

項目期間,孟銳青特別喜歡點他發言報告,還經常讓他大晚上留校加班加點。那段時間路懸深每天都擔心他晚歸不安全,好幾次快零點的時候親自來接他。

再結合剛才的小插曲,他對孟銳青生出不舒服的感覺。

落座後,孟銳青公布這次聚餐目的,他下學期想辦個三院聯誼,希望應知和葉擎天兩個風雲人物捧場,說白了就是引流。他問應知有什麽想法。

應知說:“辦聯誼活動,最好提前做個問卷調查,看看大家願不願意參與,畢竟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寶貴。”

“只要講究方式方法,他們搶著來。”孟銳青搖頭晃腦地喝了口酒,“每個院每個專業按比例分配名額,參加的給學分,我跟團委學工負責人熟得很。”

見孟銳青這幅官癮嚴重的態度,應知淡淡道:“既然學長門路廣,後臺大,那也沒必要問我想法了。”

孟銳青沒想到應知會拿話刺他,明明長了張漂亮臉蛋,說話卻像刀子一樣利。他看著應知,摸摸下巴,這學弟比他想象的還要有趣。

“做學長的也要尊重學弟學妹發言權嘛。”孟銳青說,“我呢,再有半年就畢業了,畢業之前,想為小朋友們再最後做點事。”

馮源趕緊插了一句:“孟學長真有責任心,我們院要是也有你這麽好的學長就好了。”

孟銳青大笑幾聲:“哪裏哪裏,前輩都是關心後輩的。”

畢竟是來聚餐的,吃的是燒烤,吐的是表面關系,很快,空氣中充滿了互相恭維的空氣。

聚餐過半,好幾個男生都喝得臉紅脖子粗。

“誒,葉擎天呢?”一個計院學姐朝應知身邊看了看,擔心自家學妹,“上個廁所這麽半天還沒回來,還把包包也拎走了,不會偷偷溜了吧?”

應知已經給葉擎天發了好幾條消息,都沒回覆,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衛生間附近的小窗邊,葉擎天站在那裏,背影似乎在抽泣。

應知正猶豫要不要上前,葉擎天已經從窗玻璃看見了他,“別走了,陪我待會兒吧。”

“等等。”應知說完,轉身去了趟櫃臺,回來手上拿著兩支甜筒,分給葉擎天一支。

“哪有人大冬天的晚上用冰淇淋安慰人啊。”

葉擎天嘴上這麽說,但還是拆開包裝,吃了起來,雖然凍得手指尖發麻,但眼眶和耳朵充血的感覺慢慢褪去,太陽穴也沒那麽緊繃了。

應知說:“環境太暖容易激化情緒。”

葉擎天用力吸了兩下被淚意堵住的鼻子,借坡下驢:“難怪我覺得呼吸不暢,原來是店裏空調溫度太高了。”

應知順勢問:“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葉擎天點點頭。

兩人上了二樓,那裏有個鐵皮露臺。

應知走在後面,最開始的疑問仍然在心頭盤旋:葉擎天為什麽沒回家?

畢竟作為從不掩飾的爸寶女,葉擎天通常是放假最積極的那個,恨不得一秒飛回去找爸爸。

思索再三,他還是委婉地問:“回家的車票買好了嗎?”

“還沒有,我不敢回去。”葉擎天回頭,露出一個慘淡的笑,“我爸有別的孩子了。”

應知楞住。

這段時間葉擎天一直怪怪的,經常回避他和羅維意,可饒是猜到葉擎天生活出了變故,應知也還是消化了好一會兒。

畢竟在葉擎天的描繪裏,她的單親爸爸,沒有東亞父親和男人的通病,從不恥於表達父愛,還承諾會把一切的關懷都傾註給她。

“是我偷偷發現的,小孩已經六歲多了,男孩,但他一直瞞著我。他在外面還有一個三口之家,他們的全家福看起來好溫馨。”

“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不用咬牙努力,純靠天分,走哪算哪,隨波逐流,對任何事都無所謂,雖然沒媽媽,但有我爸寵我,他是最好的父親,他會給我兜底。”

“其實明明有很多端倪,比如他作為工廠老板,根本沒必要經常加班,再比如他的很多決策都漸漸不再和我商量。但我不願多想,甚至為他找了好多理由。”

“我像一個自以為站在岸邊的人,旁觀同齡人沈淪在原生家庭和優績主義的漩渦,殊不知自己早就被幻覺淹沒了,這樣的幻覺太可笑了。”

應知默默聽著,感到一陣呼吸困難。

葉擎天近乎解剖一樣的傾吐,讓他手足無措。

在貓頭兔子之前,他沒有什麽特別交心的朋友,從沒練習過安慰他人。

慌亂中,應知抓稻草一樣,想起路懸深。

如果是路懸深,會怎麽做?

路懸深肯定從一開始就比他冷靜。

應知迅速回憶過去十年,每一個失落的瞬間,路懸深如何伸手接住他,耐心幫他分析困境,逃離死巷,卻從不以成熟者的姿態,誘導他做選擇。

循著路懸深的身影,應知鎮定了許多。

“其實一點都不可笑。”

應知輕聲開口。

“你要允許自己在大量的現實中,和一點點幻覺共存。人人都有幻覺,維意有幻覺,我也有幻覺,即便無法成真,也不代表它不該存在,它是人類賴以喘息的東西,至少曾經支撐過我們,不然人就會被冷硬的現實壓扁。”

應知用雙手比劃了一下:“很扁很扁。”

葉擎天猛然陷入沈思,仿佛在這個以脆弱為恥的時代,接收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認知。

她眼裏還閃著淚花,但緊繃的唇角已經呈現上揚趨勢:“我算是體會到直播的時候那些粉絲的評價了,你真的好誘人哦……怎麽辦啊,我好愛聽你說話,多喵幾句吧,知知小貓。”

應知:“喵。”

葉擎天噗嗤笑出聲。

見開導奏效,應知也笑了起來。

應知其實是個特別容易共情的人,容易陷入他人的情緒漩渦,因而他常常表現出疏離,以此維護自己的內心世界。也很少有人主動和他吐露心扉。

但葉擎天是他的好朋友,他無法放任不管。

他知道葉擎天其實也在收斂,極力克制負面情緒,內心比表面難過得多。作為朋友,葉擎天同樣在保護他的敏感。

“你想留學?”應知問。

葉擎天楞住,漂浮已久的心緒瞬間被拉回地面,“你果然都知道了。”

應知點點頭:“抱歉,只是碰巧看到你的教材書,還有吃烤肉那次,你分析留學國家的時候,比我和維意都有見解。”

葉擎天扶額:“所以我當時說是姐妹要留學,你壓根沒信啊……”

應知眨眨眼。

“算了,反正什麽都瞞不過你這雙超大貓貓眼。”葉擎天看向應知,“無人機小組的導師說,有個機器人的交換項目,可以推薦我們參加。我不敢跟你們講,是因為只有兩個名額,我怕我誇下海口,最後競爭不過別人,又鬧笑話……但我很想試試看,第一次,拼一把……你怎麽看?”

應知說:“我的想法是:加油。”

面對應知清透沈靜的目光,葉擎天張了張嘴,好多話堵在喉間,最終還是沒勇氣說出口。

一年前,是她提議成立貓頭兔子,揚言共享未來,還在某個開懷暢飲的夜晚,激情描繪藍圖。

應知是當時情緒最淡的人,卻成了最在乎貓頭兔子的人,她和羅維意加起來都沒有應知付出的多。

羅維意對音樂的態度,還停在“玩”的層面,只有應知把她的醉話當真了。

她覺得自己半路退出,最對不起的就是應知。

但她知道應知不會怪她。

她甚至能大概猜出,應知這次願意和不熟的人聚餐,是因為擔心她。

應知是特別好的夥伴。

兩人吹了會兒風,應知問葉擎天要不要回去,外面太冷,待久了會感冒,葉擎天說她準備走了。

應知問:“需要我送你嗎?”

葉擎天指了指樓下:“我朋友來接我,她已經到啦。”

視線越過鐵絲護欄,應知依稀看到一個長發女孩靠在機車邊,朝他們的方向歪頭。

“對了。”葉擎天忽然想起什麽,“小心你們院那個孟銳青,他不像好人。”

應知點點頭。

葉擎天下樓的時候,應知叫住她。

“向前走,或是留在原地,二者都很好,但不要在中間地帶徘徊,這樣會很累,允許自己選擇,也允許自己放棄。”

葉擎天回頭,露出一個很大的笑容,比了個OK的手勢。

回到飯桌上,學姐問應知:“找到擎天了嗎?”

應知說:“她有點急事先走了。”

有男生嘆息:“唉,美女走了,燒烤也缺了點滋味。”

情商低下的一句話,既物化葉擎天,又得罪其他女生,熱鬧的飯桌冷場了十幾秒。

“沒關系啊,不是還有應知在嗎?”馮源忽然開口。

馮源做了大半場的隱形人,端茶倒酒遞烤串,無論怎麽努力,都沒人關註他,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然而然放在應知身上,尤其是組局的孟銳青,幾乎把對應知的興趣寫在臉上。

此時此刻,他終於用一句話聚焦了所有視線。

低情商男有點無語:“這燒酒是有點上頭,但我還沒喝到男女不分的地步。”

馮源說:“開個玩笑。”

“學弟我懂你。”計院一個學長擠著眼睛,露出一點怪笑,“我見過有粉絲說什麽,應知做男做女都精彩。”

“是啊,我還有女裝照呢。”馮源說完,看向應知,“大明星介意我拿出來嗎?”

“隨意。”應知表情很平靜,並沒有馮源想象的破防跡象。

幾個月前,動漫社辦活動,為了增加噱頭,社長靈機一動,拜托應知COS一個妹妹頭女角色。應知欠他人情,便答應了。效果相當好,那次活動人滿為患。

現場照在飯桌上傳閱開來,有學姐感慨:“真好看誒,應知你好適合金發,這就是冷白皮的優越嗎?”

就連那個低情商男也忍不住誇了兩句“好吧這個確實牛,這個真噴不了”。

馮源盯著自己被拿走傳看的手機,在桌下握緊了拳。

他好不容易引來關註的話題,轉眼變成應知的墊腳石。他後悔為什麽要提應知,為什麽要把照片拿出來讓人誇……

所有人裏,只有孟銳青沒湊過去看,似是不為所動。馮源心裏生出幾分扭曲的寬慰,卻見孟銳青摸了摸下巴,低聲對他說:“等下發我一份。”

飯局結束後,應知準備打車回家,路邊等車的時候,身邊多了個人,是孟銳青。

“應知,剛在飯桌上,你講話那麽沖,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咱倆好歹是直系。”

酒氣熏天,應知忍住皺眉的沖動:“我一向如此,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我只能表示遺憾。”

“沒事。”孟銳青壓低聲音,“你叫聲哥哥我就原諒你。”

“哥哥”二字戳中應知雷區,他冷冷道:“我好像並不需要你的原諒。”

說完應知準備換個地方打車,卻被孟銳青一把抓住胳膊,甩了兩下沒甩開。

應知正要沈下臉,突然沖上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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