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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燕子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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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燕子南歸

上車後,應知把遺產的事拋到一邊。

這筆錢落袋,並未激起他內心波動,也不像律師阿姨說的,成了他的底氣和保障。

這十年他本就過得很好很好,很滿足,路懸深早就用全方位的關註和愛,將他填滿了,除了心中某個被他主動隔離的角落,從八歲起,那裏一直死寂無光。

等紅燈時,應知看到路邊商鋪招牌邊,有個燕子窩,空的。

燕子兩個月前就大規模逃離了這座城市。

應知想起家裏的小花園,圍墻上也有個很熱鬧的燕子窩,一到冬天就搬空,來年窩裏又住得滿滿當當。

他好奇飛回來的燕子還是不是原來那窩,於是搬來路懸深的變焦相機,拍照片觀察了好幾年,可惜通過細節對比,他發現每年入住的都是新燕,燕子窩早已淪為N手房。

不知它們去到南方,是否也同樣找不到自己原先的家。

他曾經為此焦慮過好陣子。

“我想回江城一趟。”

應知好突然地開口,沒轉頭。

他很怕路懸深會問他為什麽,明明這麽多年,從沒提過要回去。

但路懸深沒有,只問:“你想什麽時候?”

“今天……”應知脫口而出,隨即理智回籠,“今天太晚了,還要回去拿行李,機票也沒買,所以——”

“機票已經訂好了,行李箱就在車裏。”

應知猛地回頭,震驚地看向路懸深,半晌道:“哥哥,你是穿越回來的嗎?”

不然怎麽有預判能力?

“沒有平行時空,沒有兩個我,你只有一個哥哥。”路懸深彎了彎唇角,“也許我們心有靈犀?”

胸腔驀地湧起一股暖流,沖得應知一陣鼻酸,卻還要裝成嚴格的法官,指出哥哥的漏洞:“那萬一我沒要回去,怎麽辦?”

“取消機票。”路懸深語氣輕描淡寫。

路懸深總這麽輕描淡寫。

驚訝過後,應知的心臟仍然輕輕顫著,脹得過滿。

哪有什麽心有靈犀?

路懸深明明是在背地裏反覆推敲,耗費精力,替他做好了一萬分準備,只為接住那個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

幾小時後,飛機降落江城機場。

夜間航站樓燈火幽微,平和有序,和疏疏落落的旅客擦身,遠遠看到熱幹面和黑鴨招牌,應知眼睛閃動了幾下。

路懸深說:“就在這找個餐廳吃飯吧。”

應知欣然點頭。

整個旅程,路懸深都在觀察應知的狀態。

應知剛到路家時,路清如帶他去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太小經歷生離死別,容易造成長期應激反應,開啟自保機制,常見的就是回避。果然,這麽多年,應知從來沒說過想回家鄉。

但醫生也說,只要應知主動提起過去,甚至願意觸摸過往,就意味著可以從創傷中走出來了。

為了抓住來之不易的機會,托應知一把,幫他跨越障礙,路懸深時刻準備著。

而這樣的時機,過去還有很多次,只不過都沒成功。

坐在餐廳裏,面前上了兩碗熱幹面,兩杯綠豆沙,等服務員走後,應知小聲吐槽:“其實我小時候特別討厭吃這個,面和芝麻醬坨在一起,噎嗓子,要喝很多口綠豆沙才能咽下去。”

“綠豆沙也是糊狀,很濃稠。”路懸深略微挑眉,表示不太理解。

“是啊,但就是很神奇,明明是看似不對的關系。”

應知拌了幾下面,搖了搖綠豆沙。

“可能它們流變互補,達成了某種協同作用吧。”

“也就是說,兩種濃郁的東西相遇,不一定會造成阻塞,也有可能拯救彼此。”

應知說完,見路懸深陷入沈默,他小小的啊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敲敲腦袋:“抱歉,我又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了,剛考完試,還沒來得及清空大腦。”

路懸深笑了笑:“知知老師講的很形象。”

他只是忽然不分場合地想起他對應知那種覆雜的占有欲,就像坨了的熱幹面,如鯁在喉。

路懸深望著對面的人,那雙眼睛幹凈透亮,盈滿對哥哥的信任。

本就不該存在的錯誤思想,不會有好心的綠豆沙與之協同。

快吃完的時候,應知問路懸深:“我們住哪?”

路懸深說:“我還沒訂酒店。”

路懸深當然不會犯這種小錯誤,應知很快明白了路懸深的用意,是想讓他自己做主。

應知拿著路懸深的手機,搜索酒店時稍稍避著他,半天才挑定一家,遞給他:“就這個吧。”

路懸深拿來看了眼,“只剩一間大床房了,換一家吧。”

“啊……你不願意和我住一間房嗎?”

小心思被無意戳破,應知有些沮喪,不過也不是第一次被路懸深拒絕了。

路懸深說:“怕你住的不舒服。”

應知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麽,任由路懸深訂了一間套房。

離開餐廳,應知說:“我不想打車,我想坐地鐵。”

回來得太突然,他還沒做好準備,面對這座城市的變化。

地鐵裏人滿為患,路懸深用高大的身軀幫應知擋開沖撞。

在路懸深劃出的安全區域裏,應知專心聽報站廣播。

他對很多站名的記憶都非常模糊了,但只要把媽媽和他同時放入場景,他又能記起許多畫面,媽媽帶他去博物院看銅器,去公園散步,去寺廟祈福,裙擺掃過路面,閃燈兒童鞋吱呀吱呀叫……

都是特別特別幸福的浮光掠影,應知卻有些不敢再想。

本來就夠模糊了,他怕想太多次,記憶會被大腦篡改,用一些虛假細節填補遺漏。

好在到站了。

江城的冬夜氣溫並不算低,但足夠冷,和北方的幹冷不同,空氣冰且濕,滲入衣服,包圍身體,長時間吸走皮膚上的熱,像一場漫長的化雪。

應知手腳冰涼的毛病又犯了,戴手套也不管用,他盯著路懸深的手好一會兒。

走到一個路口,路懸深提議給他買瓶熱飲暖手。

“哦,你去吧。”應知說。

路懸深很快回來,看到應知站在一個雕塑池邊。

大概是個許願池,旁邊還有一些雙手合十的路人。

繁華路口,不時有人從應知身邊走過,並未擾動他分毫,他面對許願池,閉著眼,凝固了許久,像在許一個很重要的願望。

巨大的雕塑下,應知顯得小小一個。

路懸深快步走到應知身邊,應知睜開眼,路懸深把熱飲放到他冰涼的手上,“許的什麽願?”

應知搖搖頭,表示保密。

“世上沒有神仙,我記得你是唯物主義。”路懸深彎彎唇,一副很篤定很有把握的神情,“只有我能幫你實現各種小心願,一直以來都是。”

“這個心願你實現不了。”

風中,應知望向路懸深,笑得遺憾。

“我想要今晚下一場雪。”

-

十五分鐘後,兩人刷開酒店套房門,空氣中彌漫著淡淡薰衣草香。

路懸深率先進去,查看了位於客廳兩端的臥室,指著其中一間道:“你睡朝南這間。”

應知湊過去一看:“好大的床啊。”

他刻意著重“大”字,“能睡至少三個人呢。”

路懸深看向他:“嗯,另一間的床也很大,我們都能睡個好覺。”

應知眼中最後一點希冀也熄滅了。

路懸深收回視線,將應知的行李安放好,然後拉著自己的行李進了另一間臥室,隔斷了應知追著他的視線。

應知最害怕雪,卻許願下雪,理由不言而喻。

說不上是自嘲還是別的更覆雜的情緒。

明明他才是那個想讓應知像小時候那樣,毫無防備粘著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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