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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分離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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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分離焦慮

跨年夜,C大,禮堂。

民樂表演結束,主持人匆匆返場,剛開始念串場詞,底下的學生就大面積騷動了起來,已經沒人聽得清她在說什麽。

半分鐘後,主持人拎著裙擺退場,整個舞臺燈光突然全滅,臺下喧鬧卡殼一秒,隨即愈發洶湧。一陣冷風從左前方灌進來,大家扭著脖子紛紛看過去。

“不看,不問,不思,不答

告誡新生命學會聽話

不敢計算真正的長大

需要多少代價

模仿標答即人生贏家”

……

靠近禮堂大門,洞開的窗臺上,白衣白褲的男生懷抱吉他,被海水色燈光烘托著,身上纏滿水草,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遷徙途中離群墜落的鷗鳥。

這場晚會的主題就是《飛過那舊海》。

即便是新生,不認得這位自帶粉絲的學生,也不要緊,至少他的名字已經響徹整個禮堂。

“應知!應知!!”

現場有攝影,應知冷白的側臉被同步放大到舞臺屏幕上,低分辨率給漂亮的五官蒙上一層虛幻。遠遠看去,仿佛隔著櫥窗觀賞一件藝術品。

不多時,應知身後墨藍色的天空出現了一些細小的白點,陸續被風送進窗臺,小精靈一樣在光暈中圍著他伴舞。

臺下觀眾紛紛怔然:好逼真的人造飄雪啊,這是能在C大看到的舞美質量嗎?

有雪花落到了應知的睫毛上,很小的一片,卻引發了眼皮的劇烈顫抖。

其實這會兒如果有人稍微冷靜一點,就會在大屏幕上發現異常——與其稱之為顫抖,不如說是肌肉病態痙攣更貼切。

可惜現場氣氛太熱烈,C大也沒有醫科生,每個人心裏想的都是:被雪花驚擾的冬夜歌者。簡直神來之筆。

“可每一道人生關卡

怎麽還是迷茫懼怕

說好的贏家?”

……

清澈空靈的少年音還在低唱。應知背後的一方夜色,雪花狂舞,越來越密。觀眾這才意識到,好像不是舞美設計,是真的下雪了。

剛下的。今年最後一場雪。

氣氛達到前所未有的高潮,現場彈幕大屏的熱鬧程度也不遑多讓:

【連雪都愛你,神來的吧!!!】

【應知、葉擎天、羅維意你們三個人裏面有三個很頂!!】

【貓頭兔子沒有不可能!】

【應知,我會一直盯著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舞臺版的《全可能》殺瘋了啊!】

【應知,你也會有破綻(眼睛)(眼睛)(眼睛)】

【乖寶臺風這個穩,等待另外兩個寶寶出場。】

……

很快,所有彈幕屏都被樂隊名和口號刷屏了,滾動速度之快,讓人目不暇接。零星幾條奇怪彈幕,也完全埋沒其中。

只有人聲和吉他的低唱結束,應知單手撐窗臺,朝後一躍而出,消失在窗外大雪中。

大約一分鐘的架子鼓間奏後,全場響起一句英文清唱:“Let's hit the road.”

主舞臺的燈光赫然亮起,晃迷人眼。

應知垂首站在正中央,身上禁錮的海草全部消失,隨著身後隊友的鼓點和貝斯擡眸。

“你看,你問,你思,你答

列車靠站 撕掉標答

去到我們的巴別塔

十指相扣 不許回頭

哪怕身後風暴落下

……”

原來孤單鷗鳥是假,拒絕自憐、沖破生長痛的雛鷹才是真。

應知將音域鋪廣,又輕松拉回,一個長轉音後,他松開吉他,雙手猛地甩了一下麥架,像拔劍。

臺下,舞美設計師搓了搓捏汗的手,終於有心情欣賞表演了。很快她開始頻頻點頭,然後姨母笑,面部肌肉忙碌了起來。

“就做趁著黑夜瞄準雲霄的花

對月光執拗的欲念坦誠無暇

不怕搖搖晃晃少年脊梁傾塌

聽好了有我們一切不在話下”

唱到這段快節奏的歌詞,應知的聲音好幾次出現動搖,但都被穩在一個可控範圍內,像是真的頂住風暴前進。

“話下”二字的落點,他甚至咬了下牙,被觀眾再次解讀為全情投入。

事實上,應知患有分離焦慮癥,誘發性的,雪天有概率引起嚴重的軀體化反應。

痙攣是從第一片雪花從露臺飄到他睫毛上開始的,之後的幾分鐘,全靠強大的意志力撐著。

白天看過天氣預報,沒說下雪。

應知拼命想著那個人的模樣、那雙輪廓很深的眼睛,試圖借以抵抗暈眩。

最近那個人一直出差,有多少天沒見了?自從十年前,他家中發生變故,借住進對方家裏,他們好像從來沒分開這麽久過。

應知視線飄忽,求救般掃向觀眾席。

臺下揮舞手機燈的觀眾早已經花成馬賽克,就算那個人在臺下,他也找不到。何況對方有優先級更高的事情要做,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裏。

算了,最壞的情況,不過是飆高音的時候倒在臺上,引發騷亂,被擔架擡走,獻給所有老師同學一個此生難忘的跨年。行為藝術,藝術家應知。

心悸最嚴重的幾秒,應知把話筒對準觀眾。

好在這首《全可能》是他們網絡傳唱度最高的一首歌,短視頻背景音樂常客,現場大合唱效果非常好。只有兩個隊友知道,他們的彩排裏並沒有這一趴。

副歌重覆幾遍,嗨翻全場的表演漸入尾聲。

“誰不是乘坐地球飛在宇宙

過來吧,今夜就請入夢

都說了沒有什麽不可能”

唱閉,鞠躬。

貝斯手羅維意和鼓手葉擎天酷酷地走上前,把應知夾在中間,三個人齊聲道:“祝大家新的一年,沒有什麽不可能!”

此時此刻,絕大部分學生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鼓掌,尖叫,連保安都出動了,怕發生踩踏。

炸完場,留下餘震,三名始作俑者跑向後臺,迅速逃離事故現場,其中一個溜得比貓還快。

誒?

羅維意盯著應知遠去的背影,不放心,立刻跟上去:“小知,你去哪?”

應知是真逃。

他根本沒聽見羅維意叫他,他匆匆穿過禮堂後臺和活動大樓的室內連廊,上了二樓,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朝活動室奔去。

羅維意追進來的時候,應知已經進了裏間更衣室,並砰的關上了門。

倚在公共走廊的男生不陰不陽道:“應大明星越來越大牌咯。”

羅維意橫去一眼:“關你屁事?這是我們貓頭兔子的活動室,你有意見就走遠點。”

羅維意脾氣挺好一軟萌小包子,任人捏扁揉圓,偏偏一見門口這貨就火大。

這人名叫馮源,和羅維意一個專業的,之前想加入他們樂隊。

應知拒了他,理由是水平不夠,沒委婉沒鼓勵沒陪笑。

馮源氣紅眼,轉頭加入隔壁西洋樂社團,三不五時逛到他們這裏礙眼,偶爾蛤蟆點評人類,可能是想挽回點自尊心。

但他其實除了嘴欠,也沒幹什麽出格的事,搞得羅維意的火氣師出無名。

羅維意懶得搭理他,走到更衣室門前問:“小知,你怎麽了?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因為那個神經病?”

提到“神經病”的時候,馮源離開的腳步頓了頓。

更衣室裏一陣翻箱倒櫃聲,然後是心不在焉的聲音:“……哪個神經病?”

羅維意說:“就那個發惡心彈幕的人,好吧,你可能唱得太投入了,沒看見,我懷疑他和給你寄蝴蝶標本的是同一個人。”

叮叮哐哐,應知沒理他。

“唉,怪嚇人的,咱們要不跟輔導員反應一下吧。”

哐哐叮叮,還是沒理他。

羅維意沒轍,但又有點擔心,只能讓應知好好休息一下,自己坐在外面等,然後給另一位樂隊成員葉擎天發消息,拜托對方做好善後。

狹長的更衣室內,應知拿出鎖進儲物櫃的雙肩包,翻出一件黑襯衫,又從內袋掏出一沓拍立得,然後搖搖晃晃走到長椅邊,軟著腿坐下。

他把襯衫摟進懷裏,然後發癮一樣,一張一張看照片上的那個人。

那個人……他的哥哥,路懸深。

吃飯的路懸深,工作的路懸深,發呆的路懸深,淺笑的路懸深,冷臉的路懸深,還有一張,脫了上半身衣服,露出脖頸上的銀鏈條,背對著他的路懸深。

這些照片幾乎都是偷拍角度,鏡頭放大得過於貪婪,導致輕微畸變,畫面充斥著渴求般的飽脹感,連一點空氣都塞不下,任誰進去都會窒息。

應知抱著懷裏的襯衫和照片,愈發用力,他歪倒下去,整個人蜷縮到長椅上,臉埋進襯衫裏,領口輕輕搔弄他的額頭。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想象那雙寬大溫暖的手,將他緊緊攬在懷裏,他悄悄擡頭時,男人骨相分明的下巴蹭過他的額頭。

然而僅憑想象,安撫作用並不大,照片拍攝時間太久遠了,偷走的這件黑襯衫,也早沒有了路懸深身上的氣息。

嗡嗡,嗡嗡……

心臟超負荷運作,劇烈的震顫漫溢至大腿。

嗡嗡,嗡嗡……

是褲兜裏的手機在震動。

放棄忍耐後,身體內部開始雪崩,各種軀體反應接踵而至,暈眩、緊繃、困倦、呼吸困難、神經高度敏感,好像被人扼住喉嚨。

應知閉上眼,手指觸到演出服的銀色腰鏈,試圖松開一切束縛,讓自己好受些。

眼皮太薄,擋不住天花板的白熾燈,在眼皮和眼球之間那團混沌的冷光中,應知半夢半醒,看到前方日思夜想的背影。

他奮力伸出手,觸到虛化的衣角。

“抓到你啦!”應知開心得不像話。

男人腳步受阻,轉過身,掰他的手,掰不開,便有些惡劣地握著他脖子往下摁,自己俯身欺上來。

對方頂著他最熟悉的臉,用很陌生很冷酷的口吻,批評他不是個乖孩子,所以要懲罰他,那只握住他脖子的手時輕時重,就像在擺弄一個壞玩偶。

應知有些不服氣,他明明一直很乖,只是這次實在太不舒服了,沒忍住。他央求對方陪陪他,哪怕伴隨懲罰。

窒息感一浪高過一浪,某個瞬間,他甚至在其中體會到一陣詭異的安全感。

手機開始新一輪震動,幻夢太厚,應知短暫失去自控能力,並未意識到自己接通了電話。

“知知……知知?”

是路懸深的聲音。

仿佛聽到某種指令,應知狠狠抖了一下。

夢與現實交錯的混亂中,好像有東西弄出來了,涼嗖嗖……他徹底驚醒,發懵好一陣,才敢確認剛才發生了什麽。

可是連羞恥的精力都沒有了,應知大口呼吸,整個人自暴自棄般仰躺在長椅上,緩緩舒展肢體,頭越過邊緣,朝下倒吊著,演了一會兒吊死鬼。

“怎麽不說話?在做什麽,喘這麽厲害?”

手機裏的聲音溫和、關切、有分寸感,和幻覺裏的壞脾氣控制狂截然相反。

應知軟綿綿地說:“在活動室,演出太累,休息會兒就好啦,你家宴結束了嗎?”

路懸深上午剛結束出差,此時正在十幾公裏外的路家老宅參加家宴,並且會在那裏過夜。他明知不會聽到想要的答案,卻還要固執地問。

“結束了。”路懸深說。

應知楞住,回過神時,黯淡的目光都亮了幾分,“那你等下還有事情要做嗎?”

他真正想問的其實是:今晚還回家嗎?回家好不好?能不能不要有其他的事?

然而,手機裏傳來一聲“嗯”。

“知道啦,哥哥,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應知語氣體貼,臉上卻半分笑也沒有,甚至夾雜這一點氣惱和委屈。

手機裏這個隔著十幾公裏被信號壓縮過的冷淡聲音,毀掉了夢裏那個他好不容易挽留住、願意陪陪他的男人,卻只為了講幾句不痛不癢讓他反覆失望的話。

我暫時不要和你說話了!

我要立刻掛斷電話!

再見!

“先別掛電話,幫我個忙。”

應知完全不想動彈,仍將腦袋朝下仰在長椅邊緣,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懨懨地說出三個字“什麽忙”,緊接著就聽到腳步聲。

他意識到什麽,驀地看向倒過來的更衣室的門。

下一秒,門外和手機同時傳來路懸深的聲音:“知知,給哥哥開一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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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平已久的遲小椰來打覆活賽了,抱歉開文案後拖了這麽久。第一次嘗試寫知知這種人設,看起來有點陰濕有點瘋,但這並非他平時的狀態,分離焦慮嚴重發作才這樣,我就不籠統下定義啦,期待大家探索

但雙初戀+雙暗戀+兩個情種纏纏綿綿能確定!

情感濃郁的一篇文,冬天請喝一杯熱可可吧~

喜歡的話記得點加入書架哦,多來點評論吧,讓這個幹枯小椰吸點人的香氣,成功覆活!

(上榜前,晚8點、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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