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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這天下,將盡入她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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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這天下,將盡入她彀中……

城南楊柳井胡同深處, 一座齊整的三進四合院,正浸在黑魆魆的夜色裏。門前挑著兩盞慘慘的白紗燈籠,應著國喪景兒。

“篤篤。”

守夜的小廝聽見叩門聲, 頓時滿臉膩煩地從門縫裏看出去,正待發作, 卻瞧清了來人相貌。

這奴才趕忙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兒, 把手從袖筒裏抽出來, 觍著臉開門恭維:

“嗬唷, 天老爺!竟是榮爺大駕, 您吉祥!”

榮葆將頭上落滿雪屑子的暖帽摘下, 單手擎在胸前, 眼皮子耷拉著問道:

“幹爹這會子歇下不曾?”

小廝忙不疊搖頭, 又拿手比了個六,翹起來放在嘴邊:

“老爺才剛用過晚膳, 這當口正歪在上房炕裏,點火兒抽水煙呢。”

話音未落,榮葆像是牙疼般“嘶”了一聲, 冷冰冰地斜睨過去。

小廝猛地打個激靈, 揚起手便在自個兒嘴巴子上輕扇一記, 連聲告饒:

“瞧小的這張臭嘴, 該死, 該死!是青條, 老爺正受用青條呢!”

在宮裏當過差的人,凡事都講究圖個口彩。“水煙”諧音“水淹”,是斷不能提的敗興詞兒,私底下都得改稱“青條”。小廝縮縮脖子,暗罵這起子沒根的東西, 不論老的少的,成日裏都忌諱這忌諱那。要他說,就是叫花子行大禮,窮講究!

只是這等話,他也只敢在肚腸裏滾上一滾,面上依舊奴顏婢膝,貓腰給榮葆引路。

見他改口,榮葆這才不緊不慢地收回目光,一手托著暖帽,另一手拎著捆紮好的點心紙盒。碎步顛兒著,踏上幾層青石臺階。

他並沒直接進門,而是往房檐底下一跪。帽子穩穩當當擱在膝蓋邊,點心盒卻還抱在懷裏。

隨後,他便拿捏著溫順恭敬的調門兒,往門縫裏送話:

“幹爹,兒子榮葆來給您老請安啦!”

隔了一會兒,裏頭才懶洋洋地飛出一聲拖著長腔的“進來罷”。

榮葆趕忙站起身,將褂子上的浮雪抖落幹凈,這才掀開棉門簾,佝僂著腰身鉆進上房。

才剛踏進門檻子,便見他那退居榮養的幹爹,前大內總管李九疇,正大喇喇地歪在熱炕上。

老太監身上披了件金錢暗紋的綢大褂,手裏擎一把水煙袋,正咕嚕嚕地裹著煙嘴兒。火星子忽明忽暗,映著他那張褶皺橫生的臉。

榮葆低眉順眼地湊上前,將點心盒恭恭敬敬奉到炕幾上。

他躬著腰脊,諂笑道:

“眼瞅著年關將近,兒子特來給您老請個安,順道兒在餑餑鋪提了盒正宗的八大件兒。您老留著慢慢嚼,裏頭全是您最愛吃的澄沙棗泥餡兒。若是覺得硬了,便叫小廝拿滾水騰一騰。”

李九疇連眼皮都沒掀,只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濃白煙霧,直直撲打在榮葆臉上。

榮葆非但不咳嗽躲閃,反而笑呵呵地伸手接住水煙桿子,親自擎在半空,殷勤備至地伺候幹爹再吸一口。

李九疇過足煙癮,這才擺了擺手,示意他挪開。

老太監動了動稀疏花白的眉毛,老眼睨著他,皮笑肉不笑地開腔:

“小榮子啊,咱家掐著指頭一算,這時候聖駕都該到兆陵了罷?你不陪著去給老主子爺送行,怎麽有閑心跑來孝敬咱家了?”

這話猶如當頭棒喝,榮葆撲通一聲砸跪在地,雙手揪住大腿面子,立時便嚎喪起來:

“爹!兒子沒管住胯/下那截孽根,捅破了天,惹出大禍來了!”

他伏在炕沿子底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可再瞧歪在炕上的李九疇,竟是合起眼皮子,哼哼著唱起小曲兒來。

哪怕是聽聞當朝皇後懷了太監的孽種,貴太妃算計要送萬歲爺上西天這等塌天禍事,他指頭依舊搭在膝蓋骨上,不緊不慢地敲鼓點子。

“完了?”

待到榮葆的鬼哭狼嚎聲漸弱,李九疇這才單掀起一只眼,鼻腔裏哼出聲哂笑。

榮葆哭得特難看,腦門子在地上磕得邦邦作響:

“事兒……事兒說完了,可兒子這條小命還不想完了哇!爹!親爹!求您老人家大發慈悲,給兒子指條明路罷。”

李九嘆了口濁氣,到底還是撐著炕桌,坐直身子。忽然間,他又擡起腳丫子,猛踩在榮葆臉皮上,還使勁兒碾了碾:

“咱家也是腦殼裏灌大糞了!當初怎麽就沒給你補一刀,留下你這孽障根子!”

哪怕臉頰被踩得生疼,榮葆也躲都不躲,反而上趕著將臉皮往前湊。

他抻著脖子,泣不成聲地求告:“爹罵得是!求您老最後再幫兒子這一回,兒子往後月月……不!兒子天天來伺候您,天天給您老磕響頭!”

李九疇收回腳,重新盤腿坐定,從鼻孔裏嗤出一聲:

“甭介,咱家嫌煩得慌。”

榮葆擡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希冀地求道:

“爹,兒子知道您老眼睛毒,看事兒準。那依您瞧,兒子眼下可該怎麽著啊?”

“該怎麽著?”李九疇咧嘴笑道,“你摸著自個兒胸脯問問,你有那當太上皇的命?”

“兒子……兒子自然沒……”

榮葆大張著嘴巴,卻怎麽也吐不出一句囫圇話兒。理智上他清楚,雖說皇後如今嘴上說得好聽,可她到底是主子娘娘,隨時能翻臉無情,一腳踹開他。可這當皇帝生父的誘惑,實在太大了,天底下哪個男人能頂得住?

“小榮子,那戲是怎麽唱的來著?”

老太監似乎看穿他的貪念,又重新填了一鍋煙,慢悠悠地吊起嗓子:

“講什麽一字並肩王,羞得王勇臉無光,你好比……?”

榮葆嚇得臉色慘白,膀子哆嗦個不住,結結巴巴地續道:

“你好比人心不足蛇吞象……困龍、困龍癡想上天堂……”

李九疇重重“哼”了一聲,磕著煙桿子道:“咱們太監當一輩子差,有幾個能落善終?你當咱家怎麽能囫圇個兒地退下來?那是當年選對了路,從了龍。”

“昔年嘉熙爺跟元禎爺鬥法,咱家夾在中間兒,半點磕巴沒打,就把寶全押在元禎爺身上。如今太上皇都爛在土裏了,宮裏頭就剩個瞎撲騰的寡婦,你還不知道該選誰?”

榮葆瞬間醍醐灌頂,只覺脊梁骨跐溜溜地往外冒冷汗。

是啊,太上皇可是萬歲爺的親老子,活著的時候都沒能擺平萬歲爺。他榮葆不過是個宦官,指望跟著皇後和貴太妃那兩個婦道人家翻天,能成嗎?

光知道大餅香有什麽用?嚼不到嘴裏,咽不下肚,那還不如地上滾的羊屎蛋兒!

李九疇瞧著他大徹大悟的樣兒,那雙歷經三朝風雨的老眼裏,忽然掠過許多覆雜神色,其中最重的是惋惜。走到如今這份兒上,也怪他心軟作孽,當初就不該留下榮葆的禍根子……

老太監喉嚨管裏發緊,卻什麽都沒說,只悠悠嘆道:

“小榮子,好好兒活罷。”

-

紫禁城裏悠然靜謐,一派晏寧氣象。方妙意晨起梳洗罷,又懶怠動彈,便只偎在燒得滾熱的暖炕上,將繡到一半的小肚兜重新撿起來,就著天光穿針引線。

禦膳房掐著點兒,送來一品玫瑰花瓣薩其馬。碟子剛擱在案頭,甜絲絲的奶香味兒便直往人鼻子裏鉆。

方妙意剛絞斷繡線,擡眼恰見畫錦直勾勾地盯著薩其馬,不由得撲哧一笑,打趣道:

“瞧你,眼珠子都快掉進碟裏了,口水沒淌出來罷?”

她斂起笑意,將碟子往前一推,隨口道:

“快撿兩塊兒去嘗嘗罷,跟我還外道什麽?”

畫錦不禁臉熱,忸怩地把手伸向那碟薩其馬,嘴裏還直念叨:

“多謝娘娘,等會兒奴婢就上禦花園裏,折些新鮮梅花回來。等淘洗幹凈了,明兒就蒸梅花餡餅給您吃。”

話音還沒落地,方妙意就將銀剪子骨朵兒往下一敲,正中畫錦手背,嗔道:

“才剛抱過金珠兒,爪子還沒凈過呢,就敢往嘴裏塞物什,仔細肚裏鬧蟲。”

畫錦“嗳唷”一聲,趕忙縮回手,連聲應承下來。

“金珠兒正在當院裏踩雪頑呢,那呆憨樣兒招人得緊,娘娘可要出去瞧瞧?”畫錦抽出帕子擦手,又湊趣兒道。

方妙意一聽這話,心思頓時被撥弄活了,索性撇下針線,扶著後腰慢騰騰下地。

早有宮女殷勤地捧來一件紫貂大毛鬥篷,給她嚴嚴實實裹上。方妙意站在殿檐底下,朝白茫茫的雪地裏喚了兩聲“金珠兒”。

不過轉眼的工夫,便見雪窠子裏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

金珠兒兩只前爪子緊湊並攏,跟個初生的小豹子一般,在積雪裏頭一拱一竄地蹦跶過來。

躍到方妙意跟前,它又弓著腰脊抖了個激靈,將一身松軟的雪沫子抖落在地。尾巴如旗桿般高高豎起,看上去高興得很。

周遭伺候的宮女嬤嬤見狀,皆是忍不住掩唇,齊聲哄笑一回。

畫錦將手縮進袖裏,抄底將貓兒撈在懷中,湊上前去供方妙意撫弄取樂。

花貓頸下掛著一顆金珠子,正是皇帝早先欽賜的賞物。前番趕上國喪忌諱,便扯下來收著。這會子宮中只剩貴妃,畫錦便又偷偷翻出來,給這小老虎戴上。

方妙意指尖撫過那顆圓潤冰涼的金珠,頓時被牽起一縷幽微的思念來,腦海裏不覺浮現出那人矜貴清絕的面龐。

她暗自斂眉,掐著指尖盤算。皇帝此去兆陵,已有四日,大約很快能回到宮中了罷?

廊下北風呼嘯,方妙意只在外頭站這一時半刻,便覺冷得慌,索性又回屋裏繼續貓冬。

畫錦則領了差事,挎著籃子去外頭折梅。

誰知剛出麗正門,斜對角裏就沖出個灰袍小太監,一把攥住她袖管子。

畫錦唬了一跳,不禁柳眉倒豎,剛想開口喝問。卻見那小太監慌裏慌張地擡起臉,竟十分眉清目秀。畫錦定睛細瞅,登時驚出一身冷汗,這分明是巧月!

“巧月姑娘,您不是跟著皇後娘娘在外頭麽?怎的孤身跑回來了?”

巧月是借了同鄉小忠子的腰牌,沒命地趕路回來。此刻她滿臉惶急,又像驚弓之鳥般,警惕地躲閃著旁人,戰栗著聲兒哀求:

“畫錦姑娘,您快領我進去見貴妃娘娘,我有急事要呈稟!”

畫錦觀她這副火燒眉毛的形容,心裏也是發慌,趕緊就拽住巧月,急急忙忙往麗正宮裏頭領。

暖閣裏,方妙意正在吃薩其馬,聽見動靜掀眼一瞧,竟見是畫錦去而覆返。

她抿唇輕笑,正欲問畫錦是不是落下什麽東西,巧月卻先一步竄上前來,聲淚俱下地急稟道:

“貴主兒容稟,貴太妃夥同皇後娘娘,給萬歲爺下了毒!等她們回宮之後,便要調轉矛頭來對付您了!”

“奴婢受過娘娘大恩,實在不能眼睜睜看您也遭毒手,這才拼死跑回來,想給您通風報信!”

“嘩啦——”

青花瓷碟子在地磚上摔得粉碎,薩其馬沾了灰,狼藉一地。

方妙意耳中嗡嗡作響,卻敏銳地捉住巧月話裏那個“也”字,心頭不禁大駭,什麽叫“也遭毒手”?難道說……

她臉色蒼白,身子猛地前傾,嗓音難以抑制地打顫:

“皇上呢?皇上如今怎樣了?”

巧月伏在地上瑟瑟發抖,惶恐萬分地答道:

“此事奴婢著實不知,只曉得打昨兒個起,萬歲爺就再沒下過馬車,隨行禦醫只說是風寒微恙。可奴婢親耳聽到貴太妃在背後笑,說什麽‘總算等到了’……奴婢越想越覺著毛骨悚然,這才拼了命地往回跑。”

方妙意盯著巧月發顫的發頂,指尖蜷進掌心,也控制不住地打擺子。

她雙目放空,呆呆地凝視著窗子,極力想抓住一點依仗。就像是溺水之人,終於尋覓著最後一根浮木,她忽然扭頭看向香凝,近乎祈求地問道:

“香凝,你老實告訴我,皇上現下到底如何了?他離宮前可有交代過什麽?”

香凝本就駭得七魂飛了六魄,此時被貴妃單獨一問,更是惶恐得渾身冒汗,壓根不敢細想,只如實答道:

“娘娘恕罪,奴婢並不知外頭的事兒。萬歲爺離宮前沒說什麽,只吩咐奴婢看顧好娘娘……”

連皇帝的暗哨都不知道?

方妙意頹然垂下羽睫,咬住唇瓣,極力逼迫自己冷靜下來,趕緊從這團亂麻裏捋出個頭緒。

以皇帝那等深沈如海的城府,之前步步為營一直盤算著,又怎會不暗中提防貴太妃?

莫非是將計就計?畢竟他可是真龍天子,哪有這般輕易便叫人害死的道理!

可萬一呢……皇帝這幾日在外頭奔波,操持喪儀又那麽累。人是凡胎肉長,一日十二時辰,總有些個松懈時候。

自個兒先前怎就那般糊塗,竟沒想到要開口叮囑他……不,不對!

方妙意陡然醒過神來,這並非是他們百密一疏,而是貴太妃這步棋走得實在悖逆常理,她究竟為何要殺皇帝?

上回自個兒唱了出大戲,已將貴太妃的親兒子趕出玉牒。既然五皇子已經絕了繼統的指望,她費盡心機弒君又有什麽用?這分明是一條早已封死的路!

方妙意覺著一定有什麽事脫離掌控,趕忙探了探身子,朝巧月發問:

“你且說明白,貴太妃此舉,究竟是想扶持誰上位?”

方妙意重重喘息,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暗想難不成貴太妃已勾結了哪個實權宗親,打算兵變逼宮?若真如此,這事兒可就棘手了。

巧月咽了口唾沫,往前膝行幾步,幾乎湊到方妙意裙邊,這才壓低嗓門兒,將榮葆與皇後暗通款曲,珠胎暗結的事情說出來。

方妙意聞言,頓時驚詫不已。而腦中那些散落的線頭,竟驟然捋順。

原來如此,難怪他們遍尋不著,那個叫玲夏懷胎的野男人,竟然是榮葆!

事不宜遲,方妙意攥緊炕桌邊角,吩咐畫錦即刻研墨鋪紙,她須得立刻修書一封送往家中。

皇後肚裏揣著孽種,想要瞞天過海。而她腹中亦懷著龍胎,月份比皇後還要大。

那起子亂黨既想擁立野種,等回宮後,又安能留她這正牌母子的性命?她必須趕著時辰,叫家裏人盡早做好防備。若真到了最壞的地步,甚至要預備勤王。

方妙意提筆飽蘸濃墨,方欲落紙,筆尖卻陡然懸頓在半空。她腦中白了一瞬,竟毫無征兆地閃過李禦醫號脈時說的話——

她這一胎,像是個皇子。

一個極其冷酷,卻又無比現實的念頭,從她驚痛的心底慢慢拱出來。

世事難料,人心更是易變,誰能說得準往後呢?皇帝若真有什麽閃失,對她和孩子而言,其實未必是壞事。只要她能在這場動亂中活下來,她的孩子將是大齊唯一的真龍。從此往後,永無異腹子奪嫡之憂。清清靜靜,一脈獨承。

而在幼帝大婚之前,她甚至能母後攝政,臨朝稱制。

這天下……將盡入她彀中!

-

京郊驛道上,禦用八寶平頂大馬車正徐緩前行。朔風卷著殘雪,將車幔吹得啪啪作響。

在貴太妃等人的美夢裏,此刻應當藥石無靈、大漸彌留的皇帝,卻端坐於紫檀木小條案後,正借著燭火,兀自伏案疾書。

明兒個一早鑾駕入京,晌午前便能返回宮中,陸觀廷尋思著,還是得先給方妙意報個平安。

她懷胎本就辛苦,小腦袋瓜裏又總愛想東想西。倘若明日在宮門前,見不著他下車露面,還指不定要哭濕幾條帕子呢。

如此想著,陸觀廷眼闊倏地柔軟,唇角也微微挑起。

他擱下紫毫,又從懷裏摸出一枚凍青石章子,蘸了藍泥,端端正正在信紙下角鈐了個印。

提溜起來細瞧,竟又是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貍奴,只是姿態與方妙意手中那枚略有不同,乃是皇帝這兩日忙裏偷閑,新操刀雕琢的。

陸觀廷盤算得極好,心想每月替她刻一枚貓兒印。等到攢齊一排虎頭虎腦的花貓,便也該迎來小崽子降生。

正幸福地暢想著,車前頭厚實的防風氈簾子,忽被北風激開一條細縫。

寶瑞貓著腰,呲溜一下鉆進來,帶著滿身寒氣,低聲喚道:

“萬歲爺。”

陸觀廷從滿篇牽掛中回轉神思,長指將箋紙輕巧一折,攏進信套裏。

“拿下去,叫暗衛緊著腳程,連夜遞回麗正宮。”

寶瑞端著那信,卻沒立刻領旨告退,反倒苦著一張老臉,支吾道:

“萬歲爺,方才香凝姑娘遞了急信出來。說是皇後跟前的宮女巧月,已經私自溜回禁中,把您‘中毒’的事兒,捅到貴妃娘娘跟前了!”

陸觀廷面色陡沈,一把拍在案面上,驚得藍泥盒都跳了起來。他擔心不已,當即怒斥道:

“簡直胡鬧!誰給那奴才的膽子?”

“貴妃現下如何?沒被驚著罷?可傳了禦醫請脈?”皇帝連聲追問。

寶瑞咽了口唾沫,趕忙回話:“萬歲爺寬心,娘娘好像、好像沒什麽事兒。”

“香凝姑娘說,貴主兒盤問清來龍去脈後,非但沒哭天抹淚,反倒即刻傳了令旨,九門下鑰,各處宮門即刻戒嚴。”

“不僅如此,娘娘還急召國公夫人入宮相伴,更有一封家書送出城來,說是要遞給國公爺。”

聽聞方妙意身子無虞,陸觀廷才終於能喘得過氣兒。可旋即,他又不自覺地蹙起眉頭。

遇事不慌、沈得住氣,這固然很好。可她這副做派,是不是……冷靜得有些過頭?

陸觀廷暗忖,她素來聰慧,定然不會輕信自個兒遭了暗算。

可若真是心裏有底,她又何必大費周章地封鎖宮門,聯絡父兄?這一環扣一環的雷厲手段,倒有點兒像要把持禁中的意思。

陸觀廷隨意搭在膝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緊,喉結在袍領內晦澀地滾動一下,沈聲問:

“信呢?”

寶瑞躊躇片刻,這才從袖中抖出一封信,顫巍巍地捧到案頭。

甭提生性多疑的帝王了,便是寶瑞這個禦前太監,都能瞧出其中兇險。

皇後能想到的事,貴妃怎麽可能想不到?聽聞萬歲爺生死未蔔,貴妃肚裏還揣著貨真價實的龍種,她會作何謀算?那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麽!

與其屈居人下,做幾十年的寵後寵妃,倒不如一步登天,直接做垂簾聽政的皇太後。

陸觀廷盯著那封信,鳳眸裏晦暗不明,靜默良久,終是緩緩探出手指。

寶瑞卻不知是從哪兒借了熊心豹子膽,竟先一步撲上去,死死按住信封一角。

“萬歲爺,使不得啊!”寶瑞帶著哭腔苦勸,“娘娘給父兄的家書,左不過是寫點子家長裏短的體己話,您還是甭瞧了罷,反正又不礙著大局……”

這信不看,興許還能掩耳盜鈴,免得傷了夫妻和氣。

萬一掀開來看,上頭白紙黑字寫著什麽“自立腹中子為帝”的狠話,倆人間的情分不就徹底燒盡了?屆時又該如何收場?

陸觀廷沒出聲,只冷冷地睨寶瑞一眼。

皇帝非要奪信,寶瑞哪敢死按著不撒手?只好頹然地埋下腦袋,往後退開半步,不敢直視天顏。

陸觀廷抽走那封家書,指尖一挑,便行雲流水地拆開信套。可若仔細看去,便能察覺那封信箋在微微發抖。

寶瑞屏住呼吸,恨不得當場聾了瞎了,只覺短短的幾息工夫,竟比一輩子還要漫長。

馬車裏靜得像座墳塋,唯聽得外頭朔風呼嘯,似鬼哭狼嚎。

忽然,一道極其輕微的“欻啦”聲打破死寂。

寶瑞鼓足渾身勇氣,將眼皮扒開細縫,悄沒聲兒地往上頭瞟。

正見皇帝將信紙撂回案頭,隨即身子朝後一仰,重重靠進椅中。

燭苗跳動,將皇帝那張臉映得忽明忽暗。他驀然輕笑一聲,眼眶微微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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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講什麽一字並肩王 羞得王勇臉無光 你好比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好比困龍癡想上天堂”——節選自京劇《雙投唐·斷密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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