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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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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無趣地等死。

醒來睡去,睡去又醒來。

可她只是闔上眼,並不能睡著。

火石迸擦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隔著一層薄薄眼皮的視野中,出現了柔和的橙黃光輝,有人輕輕地坐到她的榻邊,低聲開了口。

“阿淩,你的傷口太多,拖得太久容易發熱。”

一如意料中的沒有回應,那人口中逸出了極輕地一聲嘆息,便半托著她的背,細細解著她的衣衫。血雨浸透的布料一層層地從緊貼的肌膚上剝離,直褪到了最裏一層的中衣,那單薄纖弱的身子才略微動了一動,但也只是動了那麽一動。

“得罪了。”

翻手之間,淩昭的身子便在蕭陌然掌中的力道下順著倒了下去,卻又極快地被半摟在他的懷中,全然剝落的衣衫不掩白潔如玉的酮體,毫無遮掩地展現在他的眼前。

柔柔燭光將那滿背長短不一的傷口照得觸目驚心,深淺不一地嵌在那玉白的肌膚上,以奇異的姿態將她本完好而平坦的皮肉外翻著,露出了深紅色的肌理。而在這些新造的傷痕下,還有許多細小發暗的疤痕,似是已愈合一些年歲的舊傷,正橫七豎八地與這些傷□□錯,讓這場景更顯詭譎。

“……阿淩。”

蕭陌然低低地嘆,纖長手指緩緩撫上那暗沈的傷疤,“怎麽這樣地傻。”

濕布入盆又提起的淅瀝水聲響起,那帶著暖濕觸感的帕巾輕柔又仔細地拭過淩昭背上的每一道創傷,而後便有幹燥的手指輕輕地推開藥粉,從上到下,仔細到了每一條傷口的邊角。

蕭陌然重覆著那樣的動作,在手指掠過一處稍顯嚴重的地方時,忽見肩下的身軀像是覺察到了疼痛一般地縮了縮,卻仍不發出哪怕半點的□□。

光影在他擰起的眉間投下深深的影,如同打不開的結,固執地盤旋在他光潔的額面,半刻也不曾松開。

“阿淩。”

蕭陌然的手下用力,帶著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半是強迫地扳正淩昭的身子,逼得她不得不正視他的臉。

“不要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那雙黑漆如墨的眼眸被跳躍的燭光點亮,四周分明另有天地,淩昭卻只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長久而無聲的對視。如同用盡了一世的時間,才能將一人的容面牢牢烙在眼底心間裏,男人又輕緩地開了口,“你會受傷。”

門窗縫隙間不知哪裏漏來的風,呼地便將桌面燈火熄了,只餘一只裊裊冒著青煙的殘燭,兀自與室內的藥氣混成了奇妙的味道。

失去內力的淩昭的五感已鈍化到與常人一般無二,她無法在朦朦黑暗中看清蕭陌然的臉,只依稀看見一個模糊輪廓,正維持著之前的動作與她相持。他的手很穩,如同歷年近百的盤根大樹,牢牢紮在高懸的崖壁上任憑厲風摧折,而她是他根下被握住的松散沙土,只需輕輕松手,就會墮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可他沒有松手。

而像以往的每次一樣,在她即將墜地的瞬間伸出結實的臂膀,準準實實地接住。

淩昭胸中那堵束了二十多年的壁壘上,忽而出現了一絲狹小的裂縫。盡管是極小的,卻仍被那阻在後頭的洶湧水流沖得轟然塌方,像是在須臾間找到了突破口,再無遲疑地激流而下,幾乎是咆哮著湧上了她的眼眶,化成了順著眼角而下的某種液體。

鹹鹹的。

很燙。

“……我已經……一無所有……”

長久在鮮血地獄徘徊的掙紮,劇毒重傷滿身的痛感,和失去內力的驚惶不安——在這一刻,統統都化作那滾滾的熱淚,無聲墜在淩昭腿旁的被上,留下潮濕的印記。

“那麽,阿淩,”

她因竭力忍泣而瑟瑟發抖的身軀落入一個溫厚的懷抱,那被體溫氳得四散的藥香便悄悄鉆入了她的鼻腔,“嫁給我。”

他說。

“用你的一切,苦痛、不安、忍耐、煎熬……來換,我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雖然小淩好慘但還是好虐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QAQ

☆、情竇生處

太陽從連綿的陰雲後頭漏出了半張臉,懶散從雲縫間灑下幾道光束,穿過某棟深山小居的窗門,斜斜照在榻上之人的面上。那人卻仿然無察般,繼續環著矮他一截的身軀,閉眼睡得沈。

然他在這無動靜地裝死,被那雙臂膀強行圈住的淩昭卻按捺不住,紅著面粗魯地推了他道:“快些松手,我要起了。”

頭頂傳來男人低低的笑聲,他的語氣裏透出了幾分戲謔,“小紅這是不慣與我同眠?這回頭到了為我蕭家續添香火的時候,可怎生是好?”

話音未落,膝上便挨了一腳踹,從下方伸出的兩個巴掌像是極為嫌棄似地推搡著他的下巴,逼得蕭陌然不得不睜開了眼睛一把攥住她的手,低頭看去,卻是張紅得像柿子一樣的面。

“阿淩就是這般對待自己新婚的夫君?”

“誰與你新婚!”

淩昭羞怒。

蕭陌然聞言一笑,松開了她的腕,反手一撐托起了半邊頭,似是很有耐心地與她耗著,“那依小紅之見,蕭某與你又是什麽關系呢?”

蕭陌然與她是什麽關系?

先是追殺與被追殺?說是仇人,也當算不上,畢竟她又沒在他面前欠過人命。那麽,同伴?可她也未曾有一次哭泣是在懷信面前展露過的,即便是讓她心無疑惑地全身心托付於蕭陌然,她也不會的。

那麽——

“……朋……”

“小紅似是忘了,前些日子可是親口告知蕭某,此生與我都不會成為友人?”

蕭陌然的唇角接著一彎,“不過,我想小紅與我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我此生既當不得鐘子期聽你的高山流水,那麽……換做對交頸鴛鴦,也不賴。”

——“你我二人大抵是不能成為友人的吧?”

“自然。”

“甚好。”

往昔話語在瞬間鉆進腦海,淩昭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人是早已下了套乖乖等她鉆了!平白被算計的感覺讓她氣理不順,便極為惱怒地又擡腳踢去,蕭陌然卻早有所察般地輕巧一避,又地反身翹腿提膝一勾,一雙長腿便像鎖扣似得將淩昭的腿緊纏而上。

“啊呀!”

他一聲驚呼,輕佻語氣裏帶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阿淩可險些讓自己年紀輕輕就守了活寡呢!”

“蕭、陌、然!我看你是找死!”

見她實在是被撩得惱了,他這才低笑著作罷,握著她的手提了一提,“阿淩,你家父母住在哪裏?等醫好了你的毒癥,我便隨你上門提親。”

他的語氣認真,未有半點戲謔的語氣,卻讓淩昭楞了一楞。

“……我沒有父母。”

淩昭的神情淡淡:“我生來既是孤兒,是被西廠主金大覆拾回收養,我雖喚他阿爹,實際也只是被派遣利用的殺手。”

說到此處,她便下意識地抿唇,臉頰上卻驀地伸上一根手指,搔得她有些癢。

“這麽巧。”

蕭陌然微笑,“我也是被羅圩觀收養的孤兒。”

他眨了眨眼,補充道:“——自小到大。”

“可你不是……”

“身世只是師傅告訴我的,雖說流著林氏一族的血脈,但除了能拿來制藥,這姓氏好像對我並無作用。”男人的唇上泛起一絲哂然笑容,如炬目光迅速在淩昭臉畔一掃而過,“況且,現下我也並非那般相信了。”

然而他不相信又能如何?

只要蕭陌然一日不死,那些順著寶藏命脈追尋過來,像她一樣沖著他心頭血的人就會永無休止。縱使他得到了父輩血脈裏流淌的高絕天賦,但若與之終生相伴的是為守命而亡,那麽這樣的血脈,對他而言也太過殘酷了。

淩昭垂眸未語。

秋風緩緩將牢遮在天幕的雲層扯散,露出一片澄青的底色,她在榻上躺著,從被刮得半擡的窗扉縫隙中望見了一群南飛的雁,自由而暢快地拍動著翅膀,在那被雨水洗練過得天空任意翺翔。

天氣是要冷起來了,所以它們結伴南飛,到了來年春暖的時候,它們又會歸來。而這中原大地的山川湖海,萬丈土地,在它們眼中不過是幾個展翅的時間,便能如此輕易地跨過溝壑,穿過平原,最終帶著北方的第一只雪片,融化在南方的泥土裏。

——如此的自由。

淩昭將眼神緩緩收回,面上一片平靜。

————

晌午的時點一過,淩昭便連踢帶踹地攆著蕭陌然下了床,後者的面上雖然一副老死不情願的表情,但礙著她重傷在身,也未久纏,便乖乖地出去找食材做飯去了。

待到木門落栓的聲音響起,淩昭才松了口氣,咬牙撐著床畔半坐起身。

自打從藍水蝶手下逃脫之後,蕭陌然待她的種種行止只能用變本加厲四字概括,可淩昭仍對他的這慣親密有些無措——大抵是因為她未曾遇上過這種脾性的,才異常的不擅應對吧。

淩昭在日光照耀中起了床,然說是起床,倒不如將之比喻成清醒地坐著更為恰當。她背上刀劍傷和左胸的斷肋雖已經蕭陌然仔細處理,也仍需一段時日才能養得透徹,而他餵她吃完藥之後,那自心臟蔓延的劇痛似也在不會兒便緩解了。

日光照在女人展臂的內側,只見那凈白如玉的臂上纏著的奇異黑色,正險險卡在距肩髎還有半寸的地方,想來是她在西山寨強行逆脈行功,才催得那毒更為極速地蔓延。

她想到此處,便帶著些許僥幸的心理,盤腿凝神聚氣,可丹田之內空空蕩蕩,哪裏有半點氣脈運行的跡象?

淩昭鐵青著臉,頹然地坐下了。

一想到她現在不知身在何處,又不知在西山寨的那一通大火濃煙之後,從懷信那裏傳來的飛鴿是否已嗅不到她的味道,淩昭心下便紛亂如麻。

可好在這一切聯系雖斷,雖然內力盡失,她卻還能留著條半生不死的小命,繼續構想後續的這些問題——雖然,她並沒有與將死之命搏鬥完勝的信心。

距下一次的毒發,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在這樣短的時間內,蕭陌然能夠找到解這頑固毒癥的秘訣嗎?如若不然,她又能繼續這十多年的意志,尋著不明下落的鳳凰紋雲金剛爐,再殺了蕭陌然取其心頭血,為自己煉藥嗎?

淩昭忽然不願再去思考這樣的問題。

時間在忐忑間悄然而過,在這方寸之間的床榻上,共枕而眠的兩個人像是各懷了別樣的心思,卻頗有默契地都不去戳破那層朦朧窗紙。

蕭陌然依舊為尋解毒之法成日地在外奔走,而淩昭重傷未愈,只能留在屋內躺著。然她在榻上躺久了,總覺背上生瘡似得不自在,這等情況足足持續到了第四日,淩昭才趁著蕭陌然出門的時候偷偷跑出了房,豎耳瞪眼地警惕周圍的模樣像只望風的耗子。

至於偷偷摸摸的原因嘛……大概是因為,如果叫那人發現了她沒在床上躺著乖乖養傷的話,估計就會被無情地點了穴動彈不得地丟在床上吧……

淩昭想了想,實在覺得這場景對那只笑面狐貍而言,確實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涼爽秋風一點兒也不溫柔地刮上女人的面,掀開她被剪至耳根的齊整短發,露出張蒼白的面。她就這麽著了層單薄的白色裏衣,仰面呼吸帶著股潮意的風,繃得緊緊的表情終於在片刻間出現了些許松動。

這是淩昭第一次看見所居之處的全貌:方圓約十丈的院落左右皆為密林,三環繞著的屋舍背靠山崖,而臥房正對面的地方,則是片幾餘裏的茶園,整齊劃一地成排栽著茶樹,悄然散發出泥土的清香。看那茶樹的長勢和狀態,這處仿佛並非荒廢已久的莊園,倒像是他們來得突然,讓這農舍在一夜間換了主人了。

淩昭並不知道蕭陌然是如何將這屋弄到自己手裏,然而一想到這男人平日裏微笑無害,背地裏卻一個個下好了套只等人來跳的樣子,大抵也能猜到他是在背後使了些手腕。

不過這與她並無關聯。

秋風簌簌地刮著,院落周遭的草木如波浪起伏,而在那層層的枯草後頭,驀地露出了一片空曠的土地,大抵是前任莊園的主人犁出的,卻因疏於照料便將其擱置了,仍留著些七零八落倒著的枯萎作物,反倒是無人看顧的狗尾草茂茂盛盛地躥了半人高。

這荒蕪的廢置土地不知哪裏戳中了淩昭的興致,竟叫她折身去廚房的竈臺上撿了一瓣蒜,又嘩啦啦地徒手清掉一片枯草,將那粒種子大頭朝下地埋進土裏。

她動作緩慢地做完這一套,忽而擡眼望見了叢叢茶樹間的一點墨色,忙不疊地拍掉掌心的土

退回榻上乖乖躺著,一邊確認了被動過的地方都回歸原樣了,一陣猛跳的心才稍霽。

淩昭閉眼從一數著,到了一百二十四,便聞見那從外頭踏來的腳步聲,然而在那人發聲之前,先有一陣燒雞的香味遁著不知哪裏的縫鉆了進來,成功地勾起了淩昭腸胃的回應。

“咕”!這一聲肚鳴叫得極響,已然穿過薄薄的門板,透到那人的耳朵裏去了,於是他的腳步一頓,在離房間還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氣氛在此刻奇妙地僵滯了,門外之人遲遲不進,淩昭卻仿佛已看見他站在外頭一片譏誚的表情,面上立即火燎似地燒。

“啪!”

鞋靴砸上門板發出了撞擊聲響,蕭陌然只得忍住了笑,背手慢悠悠地踱到臥房的窗臺下,一手掀開了那窗扉,對著裏頭的身影挑眉道:“夫人,吃雞嗎?”

作者有話要說: 貧尼:女兒啊,苦日子過夠了,媽放你去度個蜜月啊!

小淩:滾!!

小蕭:夫人,吃雞嗎?

貧尼:吃吃吃!

小淩:滾!!!

☆、金風玉露

夜幕的星子像燈火一樣亮在深藍色的天際,和涼涼月霜一同照亮了無名山間的一棟院落。那被叢叢枝葉包圍的屋舍,如同被世間遺忘的荒境,孤零零豎在山土之上,悄然無聲地吐散著呼吸。

屋內臥榻外側的人已然睡了,另一人卻還醒著。

她睜眼望了漆黑的房梁好一會兒,聽枕邊人呼吸安然,這才輕手輕腳地推開他勾住她的手腳,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門前月光碎落一地,如同在遠處召喚這千裏而至的旅人,讓她赤腳無聲地向它靠近。

她提著劍,輕巧穿過榕樹下稀稀落落掛著的氣根,踏過一片白紫相間的無名野花,終於在被參天竹枝包圍的空曠之地定住了腳。

更深露重,寒涼秋露沁濕了她的衣角,淩昭卻仿若不覺般靜靜佇著,如同在感受月光間天地的命脈,悄悄然閉了眼。

她站了許久,直待到了下一陣秋風刮來了一片竹葉,那被眼皮蓋住的眼球才稍稍動了一動。

“噌——”

手腕劃出半空的銀色亮芒有如長虹破勢,竟讓那葉片在與己身齊平之處橫將斬斷!

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她是可以聽見更多聲音的。

蟄草在風中層伏,從西面湧來的風陣陣,如同在召喚自己的戰友,在女人耳邊擦出了尖利的呼嘯!僅在瞬間,那從不遠之地輕悄發出震鳴的包圍圈便悄然逼近,帶著騰騰地殺意,毫不留情地沖著陣中人襲去!

來了!

淩昭身側微動,極快地翻掌將劍尖一送,那旋轉而出的劍芒便打圈絞上了那人的身體,在他還不及發出一聲叫的片刻,心門又然挨了一踹,將他本躍在空中的身體生生摜到了地下!而她動作未停,不過轉身之間,又一劍穿了另一人的心臟,借了腳下步子的推力,雙手握劍襲出!

“唰”!

劍身在捅入第二個人的身體時傳來了阻塞之感,她握著劍柄的指尖卻似已觸到了頭一人被洞開的軀體。“喝——!”淩昭口中一聲清嘯,雙手再行用力一送,手掌和劍柄竟生生捅進了那人的胸腔,將後面人的身軀也牢牢貫在了同一柄劍上!

被劍尖從正中穿透的兩只葉片,分成了齊整的四片,悄然無息地落到了地上。那一直閉眼站在正中的女人,卻似支撐不住似地,腿腳一軟便撲在地上。她的身下已有不少於三十片的殘葉,都似是被利器削了,從葉脈的正中齊整劃一地碎裂,靜靜躺在地上發黃枯萎著。

左側傷肋像是要直戳進心臟裏的疼痛,而她背後的傷口也像是被掙開了,一陣陣地發出撕裂痛楚。淩昭暗道不好,反手摸著略濕的背,陡眼看見了掌心的一抹紅。

糟糕!一不留神便將傷口扯開了!若叫蕭陌然知曉了她背著他悄悄練劍……

這做賊一般的心理本不該是她所有,可不知為什麽,一到了和蕭陌然相處的時候,淩昭的那些七情六欲像是在瞬間便滿上了,總是被挑起莫名的情緒還不自知。

反正傷口長在她身上,裂開再痛也是她的事,所以她慫他作甚?

淩昭如此作想,歸去一路真是連邁步都有了底氣,然而在愈發地靠近那人的身邊之時,方鼓起來的氣又一點點地癟了,沒會兒便漏得一絲不剩。

她赤足小心翼翼地上了榻,頭剛上了枕頭還沒穩住,那呼吸安然的身子便陡然將她一撈,攥住她雙手的大掌悄然無息地熨著暖意。

淩昭一驚:“你醒著?”

頭上傳來的聲音淡淡,卻是答非所問:“身上怎地這樣涼。”

蕭陌然又道,“過來。”

男人彎腰托起她的腳,將那冰塊似得腳心放到了自己膝上暖著。

“……你一早便知曉了?”

她擡頭望他,卻只能見到一截白白的下巴,那因說話震動的喉結無意地擦過淩昭枕在他肩頭的發,弄得她的後腦有些癢。

“阿淩每夜都像冰塊似得鉆進我的懷裏,我哪裏還能不醒。”

淩昭面上浮出了些許赧然,又有些奇怪:“你不生氣?”

“我生氣便能阻你不去冒險?”

淩昭不做聲了,只覺得四肢像是灌進去一股暖意,順著血脈延展到了她的心尖。

氣氛在默然間靜止,逐漸氤氳開些許的微妙。淩昭被蕭陌然摟著,正欲在溫暖被榻昏然入睡,忽得聽到上頭傳來的一聲低嘆。

那只幹燥的掌在她背上掙裂的傷口之處頓了頓,“真是叫人不省心。”

“別……”

淩昭在瞬間察覺到了他接下來的舉動,一聲拒絕還沒出口,整個人就像只仰天的王八被翻了過來。這男人不知道哪裏學來的功夫,扒人的衣服實在是快極,不過擡手提指之間,她的裏衣就像蝶翼撲扇而下,露出了玉白圓潤的肩頭。

蕭陌然伸出半臂將她環背攬著,讓她的下巴靠在他肩頭,一面褪下擱在案幾上的藥瓶塞,用勻稱的手指輕悄悄抹著那新痂出血的裂縫處。

淩昭的反抗全被堵在了他無喜無怒的一雙眼眸裏,那濃稠如墨的眸底像是藏了什麽她無法看見的東西,混自在陰影中沈了下去。

“小紅實在太不聽話,該罰。”

視野中的房梁在瞬間倒退,頭顱剛被輕巧擱上枕,便有一張俊俏的臉極快地壓了下來。淩昭始料未及,只覺唇上挨了一個同樣柔軟溫暖的東西,和那人帶著股藥香的氣息一齊暖暖拂上她的面,在她的雙唇之間極為暧昧地輾摩著。

“等……”

口中半音方出,便立即被蕭陌然逮了個縫,他的唇舌像條靈活的小魚,帶了股不容置疑的魄力,迅速滑到了淩昭口裏,悄然掠過她口腔中的每一個細胞。

蕭陌然的這股親密舉動,讓淩昭覺得腦中像是一鍋被煮沸的米粥一樣黏稠,又覺手腳似是軟得,根本無法擡手推他一下。

唇舌與唇舌間交換的溫軟讓淩昭的體溫順著頭頂的方向攀升,不消片刻便已將一張蒼白小臉漲成了柿紅。

她的眸底本也似和腦子一般混沌了,驀然間對上上頭那雙盈滿笑意的星眸,才後知後覺地回神,剛伸手要將那個身軀往後推,卻更被他逼得抵在床榻之上動彈不得。

本屬於她的地域不知不覺都被他所侵占,那一往無前的猛烈攻勢卻仍一刻不歇地肆意奪取她的呼吸,終於在她將要窒息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幹燥指腹柔柔擦上那瓣石榴花一樣紅的唇,男人的低嘆極輕地從窗沿縫隙散了出去,迅速化在這秋夜的晚露中,消失不見。

“——阿淩,不要再受傷,也不要,再叫我如此擔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麽我要寫吻戲!!!

QAQ一萬點暴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苦的□□)

其實大綱裏沒有吻戲的設定的為毛為毛為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君心如鶴

無名深山,秋風瑟瑟,寒涼夜露一粒粒凝結在草葉之上,不覺沾濕了陳千鈞的鞋腳。

他前日方從蕭陌然那裏收信,那提按分明的俊秀字跡指明了十二三種傷藥叫他捎來,間或還有不少專治重傷存命的,不由叫他莫名擔心不已。

蕭陌然要藥?

蕭陌然要藥做什麽?

他這位天資絕穎的師弟,即便是在獨自出山歷練將山下三十幾號妖眾盡數剿滅,歸來時也連指甲蓋大小的傷口都未有,現下竟一反常態地叫他帶了這麽些藥,實在叫人心下難安。

陳千鈞心中揣著忐忑,隨踏馬之聲穿過層疊密林,在無數陡峭的山路之後,驀然闖進了一片翠綠茶園。在透亮的朝陽照射下,那些綠葉像是一片片翡翠,在微風的拂照下盡情舒展身姿,讓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產生了些許身處明春的幻覺。

他擡頭,只見這周遭密林綠枝搖擺,無半點人居的氣息,反襯得那被霧氣半隱的獨棟屋舍如仙人居處,遙遙立在茶林之後的山腰那頭。

那因趕路而帶上風塵的男人輕巧勒馬,一腳踏入了無柵欄阻攔的院落,立刻聽到了正屋裏傳來的一陣喑啞低語。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夫人昨夜實在是太過熱情,讓為夫都快無法招架了呢。”

“蕭陌然,你若是活得不耐煩了,我不介意先送你去見一回閻王爺。”

“哦?就現下這個樣子?”

窗紙後頭似乎有人影動了一動,便聽見一陣柔軟布料的摩擦聲傳來。

“你又想做什麽!”

男人輕輕地笑,“小紅以為我要做甚?”

“你——!”

陳千鈞將這令人遐想萬千的暧昧對話聽了個清楚,立刻漲著臉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心道這師弟也太不分場合了些,明知曉他在外面站著等,還這般沒羞沒臊。

窗紙那頭的身子又動了一下,蕭陌然帶笑的聲音便傳了出來:“真不巧,夫人心心念念的事情恐怕只有留到夜裏繼續了,這會兒的功夫,為夫是得先去見一見友人。”

“你找死!”

“吱呀。”

木門剛開半盞,便見一身雪白內衫的人神清氣爽地踏了出來,他的腳上沒穿鞋,容貌也是淩亂地樣子,面上的心情卻是甚好。

蕭陌然笑著沖立在院子那頭的老友一拱手,絲毫不在意此等貌狀的禮態不周,只道:“你來了。”

陳千鈞面上尷尬未收:“子焉,你這是……”

蕭陌然又笑,“千鈞見笑了,我這位江湖出身的夫人向來愛恨分明,這股熱情有時卻是叫我招架不住呢。”

“嗖!”

一只靴帶著風聲準而無誤地砸上了男人的後背,在他那件雪白內衫上毫無情面地留下一只鞋印,蕭陌然也不惱,仍微笑著撿起這靴,回頭沖房中人問道:“夫人這是怕我著涼?”

“閉嘴!”

厲呼又夾著物件飛來之聲響起,這回他未再任她砸上,悠悠然一擡手,那只有他巴掌大小的女靴便被牢牢握住。

蕭陌然低笑:“多謝夫人厚愛,不過這靴怕不是為夫的尺寸。能否勞煩夫人再將那另一只遞與我?”

陳千鈞呆呆望著他擡手又接了一只靴,如同看見動作嫻熟的戲耍技師,面上表情實在古怪。

然當事人卻甚是不在意,只悠悠然彎腰踩進了靴,一面沖他說道:“勞你久等,千鈞可有興致與我喝一杯茶?”

“現下?”

他打量著他的裝扮,有些遲疑。

蕭陌然微笑:“現下。”

腳步一擡,茶座落定。

兩人便在離屋不遠的露天之處,就著一只一尺高的巨石盤腿對坐。這石臺之上似有被磨過的痕跡,雖不如大理石光滑平整,卻也算得上別有風味。

蕭陌然手中提了一盞黃銅水壺,手腕只是一抖,那熱滾滾的水便順著土陶杯壁淌了進去,立時暈染出一股混了柴竈味的茶水清香。

“我這裏無甚好茶,便委屈千鈞,同我共飲這無名之茗了。”

他將水壺放下,提手一抓陶杯的把兒便托起了熱滾的茶,一面輕輕吹著,姿態卻如昔日與他對坐羅圩觀茶室一般優雅。

可茶是無名,杯是粗劣土陶所制,而水更是夾了煙熏的味道。這等絲毫無有茶道講究的尋常飲法,在蕭陌然做來就像是渾然天成,仿佛他是天生作態,一丁點兒不與羅圩觀的清貴大弟子扯上關系。

他與這師弟一別餘日,只覺他似在哪裏有些不同了,然乍然一看,卻仍不知這點兒不同異在何處。

見友人望著自己出神,蕭陌然一笑:“不嘗嘗?”

“啊。”

陳千鈞應了一聲,忙將拴在肩上的包裹取下,裝在布裏的各種瓶罐便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

“金瘡藥、玉骨生肌散、斷骨塑形膏……你要的這些,我都給你帶來了。”

貼著藥名的瓷瓶一樣一樣擺在石臺上排開,轉眼之間,竟密密麻麻站了三四排。

陳千鈞手裏握著最後一只錦盒,表情略有詫異,“只是……你要這些藥作甚?”

他見蕭陌然行止如常,絲毫未見其有半點身體消損的痕跡,著實想不通。

蕭陌然卻是一笑,“我這回出門匆忙,身上未帶足夠細軟,多備些觀中藥丹,自然還是好地。”

陳千鈞面色古怪,“便連這只,你也要將其賣了?”

他將那唯剩的東西攤在石面,便見那刻著精細花樣的雲紋似是烙在了烏木上頭,在光線的折射中隱隱發出金色光芒。

這錦盒裏盛的,正是羅圩道觀庫中一寶——千年雪芝。

此味藥材正如其名,是生長在極寒之地歷經千年才出一株的靈芝,也是莫道黔多年前出門歷練才偶得一只的好藥,只是其藥性烈極,縱是有能救人吊命的奇效,卻也能在頃刻間將人之內臟化成血水,加以用起煉丹的代價實在太大,因而這許些年只是被莫道黔封在了藥庫,並未實地使用。

“這只……我另有他用。”

那人輕輕巧巧地答,仿佛陳千鈞絞盡腦汁地突破層層戍衛,才潛進藥庫將之偷來的寶貝,在他眼中不過滿山的野草,毫不稀奇。

陳千鈞的眉頭擰了起來,“師弟,你這藥的用處我且不問,只是為何特地指明要我偷出來?觀主他待你並不薄,這點你當知曉的。”

羅圩道觀的秘丹神藥無數,以蕭陌然的權利,要這□□只雪芝不過是動動嘴的事,縱是他再想要點兒什麽更貴重的,想來莫道黔也會毫不吝惜。

“千鈞以為我為何如此?”

陳千鈞道:“我不知。”

反問話的人緩了一緩,只將那土陶的杯蓋在掌中捏拿了一陣,才緩緩開了口:“將所想無甚遮攔地盡全暴露給至親,有時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陳千鈞一楞,“……你是說觀主不可信?”

他答:“我未有此意,可留手餘地並非壞事。”

高大男人忽地站了起來,面色略顯不善:“你我二人自小同在觀中長大,歷事都由觀主親行教誨,從未有半點兒疏遺……況他老人家現今已近耋耄,若是真如你所言般有所顧忌,為何又指明了要將觀主之位傳給你?爾之所言,我實不讚同。”

蕭陌然輕輕仰頭將他看著,見他一臉凜然正氣不似有半點摻假,唇角便浮上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仍坐著溫言開口:“千鈞,我們是江湖人,江湖自有江湖的道理。”

“我們不過是匿於野山中修習的道士,遠離世俗煙火,你說的江湖道理,於我不通。”

他輕輕站了起來,與這位相識多年的老友隔了一面石臺對望。從山谷那頭刮來的風似是一柄劍,在無形中將他們之間的某些東西輕輕割開了一條裂縫,偷偷隨著穿過二人石臺間的風滲了出去。

“千鈞,”蕭陌然輕聲道,“人心即是江湖,即便你逃得了世間煙火,如何又能逃開人心?”

他背過身去,緩緩朝著朝陽初上的方向邁了幾步,站著,那雪白的衣衫便被谷裏吹來的風灌得獵獵,竟像只身形渺然的鶴,仿佛下一秒便要順風飛向碧藍的天空那頭。

“待這趟事了,我便準備辭別師傅,帶著妻子去偏遠之地匿居了。”

“……什麽?”

“這些年我過得實在太累、太無趣,這陣子無意陷入苦難,嘗過了幹癟的饃,穿過了磨到盡爛的袍,有了在意的人,我才知曉人生中原來是存在一種不叫‘羅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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