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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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的湖泊因這一躍,瞬間綻開一朵巨大的水蓮,大半截身子掩在水中的女子就這麽安靜地蜷著腿,借著月照細細看著臂上那絲黑線。

從腕間一直爬升到天府的那道痕跡,如纏絲一般卷上她的臂,更顯那肌膚潔白無瑕。

遙遙掛著的月亮像是被刮了一小半的樣子,在天空中姿態未全著。

距下一次毒發,已無幾日可待。

若是於定期無法與懷信會面的話……

淩昭淡淡將那弦張月望著。

“——一旦此線順著經脈蔓延到你的肩髎,這毒便會逆脈而上,滲透到臟器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

她會死。

多年前死於她手的那名醫者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如若彼時她沒有非要親身去問詢那麽多郎中她的病癥……也許她也就在懷信的謊言中活著,並甚是安分地待在金大覆身邊,一輩子叫著“阿爹”做著他的利刃。

可她知曉了,那這解藥的取來便都有了代價——以他要她做的事,換她想得的藥。

淩昭在水中待了一陣,便受不了湖底寒涼地起身折返了。

微風撩起那如墨一般的發,她回身,遠遠擡眼,竟驀然撞進一雙含情帶笑的眸。

那雙眼眸的主人早已坐在榕樹下,不知從哪取來了一只酒盅,甚是悠閑地望著她笑。

“湖光月色,良辰美景,實在妙哉。”

這美景二字實在包含了太多深意,加之他像釘子一樣駐在她身上的視線,讓淩昭一下從耳根開始紅上臉。

“這下水雖好,長待卻是寒涼,阿淩不如上岸來,與蕭某共飲一杯?”

他遙遙向她舉杯,舉手投足之間絲毫不見窘迫,只讓淩昭依稀覺得腦中似有什麽在那一瞬炸裂了。

夜風吹著她仍未擦幹水珠的軀體,略有涼意。

那人卻仿佛什麽都未察覺到一般,徑自開口:“阿淩不來?”

“蕭、陌、然!”

她一字一頓,頂著張漲得像柿子一樣紅的面,怒極反笑道:“你既一心尋死,我便成全你!!”

那夜,淩昭自然一如往常般,未能將蕭陌然殺掉。

這男人的難搞程度,早已超出了她的事先預計,反倒讓她對先前錯失了幾番殺機的自己略有懊惱。

然而縱使她一而再三地對他亮匕相向,這蕭陌然依舊像只糖一樣將她黏著,一路跟她跟得緊緊。

她去客棧小宿,他便要她對面的房,她去飯館點飯,他便也跟著她坐一桌……

諸如此類,不勝種種。

這二人便當真似傳言中的那樣,是頗有淵源的俠侶了。

“……小紅接下來想去哪裏?”

蕭陌然若無其事地將被她下了毒的碗一潑,那湯水立時便在地上泛出白色的泡,對面坐著的人卻更面不改色地繼續往桌上擺得滿滿的各式菜盤裏抖著藥。

“與你何幹。”

滿桌的佳肴都是他一人點的,叫他一把吃個敞懷好了。

蕭陌然看著她洩氣一樣的舉動,不由覺得好笑,一邊伸出雙筷將她成把撒藥的手抵了,溫聲哄道:“你再這麽下藥,人家還怎麽做生意?”

淩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本顫顫驚驚望著這桌的小二立馬扭頭跑了個沒影,那偌大的廳堂裏便只剩這正中的一桌孤零零地坐著兩人。

他們在這不過只住了兩日,這本熱鬧無比的客棧便如鬧了鬼一樣,再無人敢邁進店門一步,想來大抵是與這兩惹事的瘟神脫不了幹系。

自竹林一夜,淩昭便如破罐破摔一樣,很是隨意地對他使著各種殺招。

明面著下毒是有,暗地裏偷襲也有,隨心來一把迷魂軟筋散或者淬毒暗器,更是家常便飯。

他依稀覺到她在賭氣,這對向來以冷靜到無情的姿態展現在他面前的淩昭而言,算是鮮有的情緒表露,不由得就讓他想要多戲弄她幾分。

然而這脾氣迸發的時日略有些長了,再這麽下去,恐怕他用來賠錢的銀子得先一步不夠用,於是他只得溫語相勸:“小紅何必那麽大氣?這事既是已過,不如就此翻篇……”

自動過濾掉杯盞捏碎的聲音,蕭陌然接著道:“況且小紅那日只說了入浴轉身,並未與蕭某言明洗浴也不得回頭……”

淩昭紅著臉怒極:“你分明應了我不得回頭的!”

蕭陌然一臉肅然:“蕭某應得是脫衣不回……不過,下回小紅若是再要洗浴,可要同蕭某明分了,這洗浴過後也不得回頭。”

“……下回?你還想有下回!”

蕭陌然輕笑點頭,“該有的,自當是要有的。”

“劈裏啪啦”。

杯盞盤碟碗碎裂聲響了一地,藏在櫃臺後的掌櫃的心也跟著碎了一地。

若不是這公子有錢,誰來賠他那祖傳三世的土陶碗呦……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的節奏簡直笑死個銀啊(笑哭

QAQ果然小蕭一和小淩在一塊就莫名無節操哇……這尼瑪簡直就是笨蛋冤家喜相迎??

窩也是嗶了狗了

用東北老爺們語氣來段對白

小淩:你幹哈老逗我

小蕭:爺就是看上你了咋滴了

小淩:湊牛虻!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角色崩壞了我曹

☆、欲變之天

橙黃火焰在銅制油盞裏發出燃燒的劈啪聲,於這木桌上對坐的二人便各自據著一方的茶盞,在愈發的沈默中相互無言。

這默然無聲的狀態不知持續了多久,那穿著羅圩道袍的男人終於澀然開口:“……子焉,你叫我來,便是為了此事?”

“不錯。”

那人謔地一聲按著桌子站了起來,聲音裏猶帶著不可置信,“你叫我來,不是為了解圍,便只是為了這個?!”

陳千鈞顫著手指著那從桌頭一直拖到桌尾的賬單,一雙眼珠似要脫眶似得出離憤怒,這老半夜發了只鴿兒啄他腦袋的罪魁禍首,反而甚是悠閑地坐在他對面飲著茶。

“我還當……!!”

蕭陌然饒有興趣地望著面色如染鋪般多彩的友人的面,彎唇開了口:“千鈞莫急,我這也是事態緊急才萬不得已啊。”

他以眼神示意他轉頭,陳千鈞便看見了縮在梁柱後頭咬著手帕的店小二,是那樣哀怨淒婉的眼神,不由讓他也渾身一抖,立刻回身低聲道:“……你是怎麽搞的?一個人出來也能捅那樣大的簍子?”

蕭陌然但笑不語,一雙朗目透露出的眼神卻很是微妙。

“……別笑了,你到底欠了他多少錢?”那從背後投來的怒戳他脊梁骨的眼神莫名讓他驚慌。

“我不知道,大抵也就兩三百兩吧。”

陳千鈞手裏的茶蓋就這麽啪嗒落地,“嘩”地一下摔了個粉碎。

“什……什麽??”

他仿佛有些耳背。

“嗯……那麽六七百??”

“別鬧了,我問正經的呢。”

蕭陌然的肩頭上驀然搭上只臂,“這鎮子便是被你毀了也不值那麽多……說說,到底欠多少錢?”

“千鈞若想知道,為何不親自翻看賬單?”

他悄然一笑,很是輕巧地撚起那長達六寸的紙邊一角,立刻便被友人搖頭拒絕,“不不不不不不你拿開!!!”

兩月前那買棺材的錢幾乎花了他半年的積蓄,這回若是再賠個七百兩銀子……那他這辛苦攢了二十多年想要買塊地皮修棟宅邸的夢想豈不是要化為齏粉了?!

陳千鈞壓低聲音:“……你也知咱道觀向來倡導清凈修行,便連當年建觀的錢也是些貴人籌的……你這一下欠這麽多,我上哪給你整去!”

男人好脾氣地笑了笑,“我與你相識多年,千鈞若有難處,這蕭某一手造出來的欠債,自當也該由我來還——”

聽這一言,陳千鈞的身子便像洩了氣一般迅速地松懈下來,轉而改口相問:“……你有辦法還了?”

蕭陌然彎了彎唇,一雙星眸透出滿滿的笑意,明明是那般風華絕代的容顏,吐出來的字句卻如春風化雨般清淺:“我不還。”

“什……”

燭光在他眸中跳躍,淡然說出此番宣言的人卻繼續開著口:“我也覺這店家開價甚高了些,想必尋常總是壓榨良民之財,也是時候叫他們嘗嘗苦頭了。”

他頓了頓,又道:“一會我便從這西面的門窗遁了,那隔墻不遠處便是片密林,以你我二人腳力,這尋常人等必然是追不上,千鈞也不必為蕭某費心破財。”

他將這番與打家劫舍等同的惡事說得如此堂而皇之,立時便叫陳千鈞滯住了身子,然而,這句還沒算完,“……不過,千鈞不巧穿了道袍來,即便是今夜與我一同跑了,想來不日也會有人尋跡上門吧。只是蕭某暫時還無歸門的打算,屆時可要勞煩兄弟,替我在觀主那裏多罰個面壁百日謄卷上千了。”

語畢,還真起身作了個揖,轉身就要朝門走了的樣子,立刻就讓陳千鈞咬牙叫出了聲:“蕭陌然!”

他的腳步頓住,微笑回身:“千鈞還有何事?”

這從頭到腳都被算計得清楚的滋味讓陳千鈞一語難表,奇怪的卻是,盡管面前的這驕子處處勝他之上,他也無法對他產生一點怨恨嫉妒的想法,更多的只是無奈,還有——認命。

“你當真不與我回去?”

蕭陌然搖了搖頭,隨心綰起的發束便隨著這輕微的動作零零散下幾許,輕輕搭上他白潔的面,“我還有些事不明,仍需查證。”

“是與寶藏有關?”

“正是。”

“那麽……”陳千鈞遲疑著開了口,“……葉家的婚事……你……”

像是找不到合適的措辭開口,讓這話頭剛開了一半便沈在了燈芯燃燒的劈啪聲響中,迅速匿了蹤跡。

偌大的廳堂中,兩位氣宇不凡的年輕人就這麽對立,在隔了幾步的距離中相佇。

守在梁柱後頭的小二不知何時睡著了,發出的輕微鼾響像是無邊黑暗中唯一的一抹生氣,在這沈靜的夜裏猶顯突兀。

“千鈞,”那已然不如往常般帶著笑意的聲音,極輕極淡,“你若有想要得到的,便去不顧一切地將其納入懷中。”

“只是遠遠看著的話,那它便永生與你無關。”

“無論是觀主之位……還是,葉良宵。”

如同被擊中了心事,男人的軀體驀然一顫,擡頭對上了友人的眸。

那雙未含絲毫感情的目,如同平靜無波的湖面,未有一絲波瀾。

“……想要的嗎……”

陳千鈞呢喃著,口中之味如同破了苦膽一般難言。

他都快要忘了,自小與他一同長大的,被整個羅圩道觀引以為豪的,他的師弟——擁有這樣的眼神,已經有多久了呢?

夜色如墨一樣,愈發深沈。

在與這葉家莊相距百裏之外的京都,卻是剛熄了滿城的燈彩,方要進入短暫的睡眠。

月華緩緩從西面升至頂頭,將那毫無溫度的寒霜盡情灑了滿城。

而在那一片漆黑的暗巷裏,卻如同棲伏著什麽怪物似得,在夜色中蠢蠢欲動。

“咯噔”。

劍鞘輕撞地面發出聲響,劍的主人卻以極為恭敬的跪地之姿面向那片房檐下的陰影。

“……知情者皆已清零,還請阿爹另下指示。”

落在地上的那團巨大身影動了動,朝著他的方向輕微扭頭:“嗯。”

那人的嗓音如被火燒焦的木頭一般幹枯,“是個叫李什麽四的?”

“李鬼四。”

“哦。”

他又點了點頭,很不在意思似得低頭打量著自己箍滿指環的粗壯手指,其中一枚透水玉的,質地尤清。

“這外使的寶貝可是當真好啊。瞅瞅這如水清澄的色澤……”

金大覆嘖嘖有聲,“該是要在怎樣淳樸的環境裏,才能長出這樣的石頭。”

“阿爹出使海外,多日操勞,休息自是應當。不如便將阿淩的藥先一步給我,便不老您勞身親自遠送了。”

他像是沈不住氣一般,在話題沒調轉過來前先一步開口,語氣中帶了些急躁。

“哦,是又到了這個時候了。”

肥胖男人仰目對著天空那輪淡黃色的月,它缺掉的右半角像是驀然暗下去的一般,讓那本該以圓月之姿呈現在眾人眼前的它黯然殘缺著。

“……瞧瞧,”金大覆瞇起了銳利的鷹目,“這缺了一輪半角的,才是美得。”

語畢,又發出了喘不過氣來似得笑聲,在這無聲的夜裏,格外突兀。

“我兒啊……你說淩兒的這病,是什麽時候有的?……時間過得太久,我都快要不記得了。”

懷信低頭,“十五年了。”

“十五年……”

他極為緩慢地重覆著,又接著開口:“這藥你連著餵她十五年,若叫你那師妹知曉這去除痛苦的方法竟是服這以折損性命為代價的藥——”

他桀桀笑了起來,“不知她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麽,他又“啪”地一下背手拍了掌,表情異常愉悅道:“不過,比起這個……她若知曉了這毒是出於何人之手,想必表情會更當精彩吧……”

年輕男人攥在袖袍中的手指已然發白。

“阿爹……”

金大覆轉過身來將他看著,含在鷹目中的精光攝人,“盡管如此,你也仍不惜以她的性命為代價,也要每月按時給她服藥嗎?”

指節在掌心的力道中發出哢噠輕響,忍受著內心痛苦的男人卻只能低聲開口:“……那是我欠她的……”

“呵呵。”

他不再多言,只是將袖裏的一瓶藥丸隨手向後拋了過去,“……還有四粒。”

他說,“她時日無多了。”

幹啞的嗓音分明只是陳述著他早已知曉的事實,卻仍如同千萬只針芒齊齊紮在他的心臟上,一股難以言明的痛楚便幽幽從他肢體中的每一個骨節緩緩滲出,幾乎快要讓他的心跳也停滯。

“——阿淩長大想做什麽?”

“我要當個揚名立萬的劍客!”

那個巧言笑語的孩子。

“師兄……”

“所以我一直中的是毒嗎?”

那個絕望掙紮的孩子。

“我不想習劍了。”

那個眼神死去的孩子。

他一直沈浸在內疚中的這麽些年,好不容易聽她親口說了她要去尋藥解毒,這才拼盡一切力氣也要幫她完成——像是對自己的救贖。可現下,竟連唯一的希望也要在他眼前涅滅了嗎?

黑袍的男人聲音在夜風中顫顫,“阿爹,雲劍夢寶真的能救阿淩的命嗎……”

眼神銳利的中年人斜眼將他看著,那被月光照得明朗的黑衣上,尤有些暗色的汙漬異常顯眼。

那是不知何人的血跡,如同墨梅一樣綻在他黑底的衣袍上,無聲妖冶。

金大覆收回目光,“只怕這冬日未至,殘花便已謝了。”

“這時間實在是不等人啊……”

微涼夜風悄然卷過,肥胖男人忽而仰頭望著被烏雲逐漸遮住的月亮,幽幽開口:“……這天,大抵是要變咯……”

懷信捏著的指骨驀然發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支線回收啊=-=

濕胸其實人也不錯啦,大家看他這麽疼小淩~

貧尼是覺得,世界上沒有純正的黑與白,在這種覆雜的江湖設定裏,這個界線就更加不分明了。

大家可能覺得小淩狠心無情,但是作為金大頭的殺手執行任務,她不殺別人自己就會掛,完全都是因為成長環境造成的世界觀,如果在葉小姐那種衣食無憂的環境裏成長至今,小淩也不是現在的小淩了呢~

不過我是覺得小淩的魅力還是在她的狠心絕情上啦w

關於情感線,有同志們向我反映進度太慢。

(⊙v⊙)嗯,怎麽說呢~~貧尼仍然覺得愛情這種東西是需要時機的,像本作中的兩位豬腳,根本都不是那種色令智昏的性格啦!!藏得深一點的脾性還要慢慢磨合哦~

到15章也就算劇情中後期啦~後面小蕭裝逼的情節會很是滿足的都餵給你們的~

總之,面對有耐心看到這裏的你,貧尼要說聲O(∩_∩)O謝謝~

劇情慢熱,耐心等待啦~

☆、苗疆女人

淩昭在山腳小鎮等待懷信的最後一日,天空朦朦朧朧地罩了一層雨。

大把的梧桐葉被秋風卷著墜下,零零散散落了橙黃一片。

她就那麽坐在茶館鏤空的一面,無視天空落下的碎雨,托腮聽著那頭傳來的唱戲聲。

桌上的那壺茶,是早已涼了。

咿呀唱戲聲換了一曲又一曲,這被細雨淋到衣發微濕的赤衣女子,似已有些微倦意,卻仍固執地在這廂坐著,寸步不挪。

這些日子她常感疲憊,經常在毫無動作的等待中陷入睡眠,開始還只是瞇眼小憩,到了後頭卻已到了需要小二前來喚醒的地步,想來大抵是毒發前兆了。

“……娘……”

“……姑娘……醒……”

細微人聲悄然入耳,淩昭掀開眼,便見四周燭影綽綽,周遭茶座卻早已無人。

“姑娘,你可算醒了!我見你在這坐了一天,這便上來看看……咱店已經打烊了,外頭風雨又大,你還是快些回去吧。”

她的睫毛動了動,在昏黃光線中斜斜投下一層密密的影,如一只震顫翅膀的蝶,“……有沒有身著黑袍的男人來過。”

小二撓了撓頭,“黑袍?姑娘說笑了,咱們這茶館每日接待那麽多客人,僅憑衣色怕是難以分辨啊。”

見她面上無甚表情,小二忙又開口:“姑娘若是想找人,不如將那人的面相告知與我,明日再……”

木質桌椅發出了挪動的輕微聲響,那只纖細的手腕將銅錢放下,轉身走向了深沈的雨色。

“哎哎!”他嚇了一跳,忙扯著嗓子在後頭叫道:“——姑娘!這雨下的大,不如等你家人人來接——”

那身影卻連頓都未頓,仿佛她就該走向那暗沈雨幕的那側,連著濕透的朱衫,迅速沒入了無邊夜色。

滿月從東面的天空一寸寸地向頂頭爬升。

分明是明亮的月,卻被濃雲和雨幕遮半,只依稀從遠方滲出點黯淡未明的光,讓她腳下的路也隨著那隱隱的投影模糊不清了。

淩昭在這蜿蜒的小路上走著。

雨水從高空墜到她的頭頂,沿著那蒼白的面頰劃下完美的弧度,迅速滲進她的衣衫。

那異於常人的痛苦,如同被雨水喚醒了一般,從心臟開始逐漸向四肢蔓延,逐漸侵蝕著她的神經。

懷信沒有來。

也沒有一封回信。

這掩在各種異常情景中的線索,仍和她起初發現它的樣子一樣疑點遍布,可現下,她卻早已沒有分毫精力繼續去思考這樣的問題。

每一次的心臟跳動都將她的痛覺放大到極致,那邁向客棧的腳步卻極為緩慢地動著。如若不盡快找個地方隱藏她的身體情況,那不知在何時盯上她的暗敵們恐怕……

腦中唯一清明之處催促著她加快了步伐。

不知過了多久,淩昭終於在昏沈視線中看見了那暗著的房門。

她下意識地向屋頂一望,未見有人在那坐著吹葉,這才松下了捏緊的心臟,推門進了屋。

雨聲在夜色中愈發深沈。

像貓一樣蜷縮在榻的女子蒼白著面色,進入了昏沈的睡眠。

大抵是因為這裏的環境非同往常,她睡得極淺,在窗紙那頭透過的黯淡月色下,也依稀看得見那雙眼皮下的波動。

她未換下那濕透的朱衣,只是和衣睡著,只留給人一個纖細蜷縮的背影,就像——受傷的小獸。

推門而入的蕭陌然驀地這麽想。

“阿淩。”

他喚道。

沒有回應。

這樣的夜晚對她而言實在是過於安靜了。

於是他便邁著步伐向前,很是輕巧地坐上她的榻,又喚一聲:“——阿淩。”

下一秒,便有個什麽帶著風聲向他門面襲來,“砰”地一聲撞在他用來擋鏢的扇背上,直直釘在了床榻。

這再熟悉不過的招呼方式讓他笑了起來,輕輕開口:“你醒了。”

話音未落,便又有三兩枚暗器朝他飛來,逼得他不得不退回門前。

“……小紅莫不是覺未睡醒,這便撒起起床氣來了?”

那朱色的背影未動,聲音依舊淡淡:“不想死就快滾。”

蕭陌然彎了彎唇:“……看來確是起床氣了。”

一面躲著那頭擲出的寒刃,他又悠悠笑道:“蕭某半夜未眠,前來通知小紅有客到訪,反倒遭了厭了。”

本接連不斷投著的刃忽然斷了。

睡在榻上的女人驀然坐起回身,毫無血色的面上仍凝結著未幹的水珠,滿身濕漉的狼狽模樣讓蕭陌然心下一驚,他卻又極快地斂了驚色,續而開口:“那人正在門口等著呢,小紅不去看看?”

“……誰?”

她動了動唇,嚅出了一個單音的疑問。

蕭陌然答:“藍水蝶。”

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額角隱隱有冷汗滴下,而後又強撐著軀體走出門,果然見了個湖藍衣衫織錦彩裙的女人在那林間的樹下站著,脖間的銀飾在月光下發著幽幽寒光。

接著那雙像狐貍一樣上挑的美眸就偏了過來,毫不忌諱地將她從頭打量到腳,“這就是贏了你的那人?”

“正是。”含笑淺聲自後頭響起,那本涼涼澆在身上的雨滴便在一股溫和的氣場下向旁四散,再未有一滴落在她的身上。

藍水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嬌俏魅極的聲音似要酥到人的骨子裏去,“我還當是什麽厲害的角色,原來是個嬌滴滴的小妹妹。”

淩昭捏著的拳驀然被從旁伸出的一只寬厚手掌握住,那人的內力便從手掌相觸的地方源源不斷地輸了進來,如熙和春風,沿著她軟漲的四肢而下,悄然舒緩著她因毒發而苦痛的神經。

他分明是看出來她有些不對勁了。

而聽那女人的口氣,仿佛這二人早已熟識……既然蕭陌然將她的訊息告知那人,為何又突然前來相幫?

然此番情景,並不是向他問話的好時機,淩昭只得壓下心中的疑惑,任他握著手,淡淡開口:“……找我何事。”

藍水蝶轉了轉眼,仔細看著交握雙手的兩人,也不急著切入正題:“你們倆……當真像傳聞中的那樣?”

淩昭因痛楚而昏沈的腦反應未及,便聽旁邊那人開了口:“自然不是。”

蕭陌然望向她的眼中含了幾分促狹,“我這未過門的妻子氣量向來小極,縱是只和美人說說話的程度,她也會氣得拔刀相向呢。”

他的手指像是不經意在她的掌心劃了劃,立刻驚得她擡頭瞪他,睜得圓圓的眼睛裏蒙了一層薄怒,蕭陌然卻只輕輕地笑:“……藍姑娘,你若有事還是快些說,不然蕭某可又要回去多挨幾頓打了。”

將那些細微的動作盡觀入眼,藍水蝶彎唇笑道:“你說得對。不過,奴家來此只為一事……”

遮月的半抹雲忽而被風吹去,雨幕中那輪孤月的光芒在一瞬明晰,照亮了那些聚在林間樹下的二三十號暗影。

“——這蕭公子和育沛草藥,妹妹可否借我一用?”

作者有話要說: 小蕭這種牛虻行為果斷就是趁火打劫啊

不過還挺帥的~~捂臉

☆、血色雨月

淩昭的瞳孔在一瞬間縮了縮,“你要藥草何用?”

那狐貍似得嬌媚女人立時便咯咯笑了起來,魅聲軟語道:“妹妹莫說笑了……妹妹要這藥草難道不是為了那雲劍夢寶裏的靈丹妙藥?”

見她的聲色俱是一凝,藍水蝶又呵呵開了口:“看來,奴家是說中了?”

黑底的五彩錦緞軟靴悄然邁了起來,女人的聲音便如鬼魅飄忽,“世人皆知雲劍夢寶價值連城,卻少有人知這寶藏其實分為丹藥和秘籍兩個部分……”

銀飾上的鈴鐺在走動時發出的脆響忽然停了,“……而這為外界所傳,能治百病解百毒的神藥,其實還有個少有人知的作用——”

“那就是,能讓人起死回生呢。”

“荒唐。人身已死,何來返生?”

朱衫女子吐出的言辭如同伸著冰涼信子的毒蛇,將她的心臟一點點地纏緊。

藍水蝶的面色一下變了,“荒唐?!你可知我為了這丹藥等了多少年!又有多少年夜不能寐!!”

細白指尖上的靛青色交纏一處,那狐貍似的上挑眼中忽而露出一絲厲色,“……現下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林氏血脈和這百年藥草,離神藥制成只差一步!!荒不荒唐,可由不得你說了算!”

她的面容扭曲著,已全然不見嬌媚至極的容顏,整個人都似完全癲狂了,卻忽聽那頭傳來個帶顫的女聲:“……你說什麽?”

那抹朱色不知何時已向前邁了兩步,被雨水澆透的衣衫任自滴著水,“……什麽……血脈?”

淩昭甩開蕭陌然的手,咬唇受著那極盡痛苦的毒發,氣息不穩地開了口。

藍水蝶的面上閃過一絲訝色,卻又極快地笑了起來:“妹妹原來得了重病,怎麽還不回屋裏去歇著?這拿蕭公子的心頭血和育沛草煉藥之事,交給姐姐就行了嘛~”

她顯然也發現了她的異常,但更讓淩昭驚詫的,卻是她口中的那個名字。

“……什麽蕭……公子……你說清楚……”

竭力支撐的腿腳已軟,在身子不受控制地跌落之前,先有一只臂極快地將她接住,如春風和煦的溫暖之力又源源傳了過來。

“你竟然不知?!”

藍水蝶卻顯然比她更加吃驚。

“……是我,阿淩。”

身子靠著的那個懷抱的胸膛,因發聲而震了震,和那穩健跳著的心臟的聲音,一齊清楚地入了她的耳,“我便是你在尋的……林氏一族的遺孤。”

氣氛似在瞬間凝滯,像是培養出了剎那的默契,無人再發一言,只有落雨打葉的沙沙聲入耳。

淩昭仰面對上他的眸,那雙溫潤的眼依舊如朗月,像她初次所見那般亮得驚人。

放跑了攜著消息的李鬼四那張淡定的面,說著殺了他就能得到消息的玩笑話,還有莫名前來暗殺他的密宗林衛……

淩昭腦子裏的什麽東西像在一瞬合上了。

假若是這樣……倘若當真如此……那麽除去那用來煉藥的鳳凰紋雲金剛爐,能根治那頑毒的解藥……

思緒在須臾滾過千番,她壓抑住那幾乎就要從心底裏噴湧而出的喜悅,細細思考著現下所處情景的對策。

肉眼能見的刺客約三十人計,也不知這苗女會使什麽樣的功夫。在她身上還毒發著的情況下,想要憑一己之力帶著蕭陌然從這重圍中突破,恐怕是不大可能了。

況且蕭陌然……

男人的面上仍掛著萬年不變的淡淡笑意。

——這向來難搞的男人,恐怕不會這麽輕易就遂了她的意。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藍水蝶露出嬌媚一笑:“我勸妹妹還是早早放棄殺人跑路的危險的想法。便是不提現下的你是否有那麽大的本事,奴家這三十五號死士也不是吃素的。”

她話音一落,那本掩在林中的那些暗影便如同收到了命令,悄然無聲地從那頭沒出了身。

“妹妹只要乖乖將蕭公子和草藥交給我,便大可安然無事地全身而退……這交易,如何?”

如細藤蔓延的女聲極慢,卻先有一個男聲先傳到她的耳朵裏。

(“……阿淩,對方人多勢眾,情況於我們不利,你不如先應了她,待看到她幕後的指使人再尋隙逃脫,也算多循一絲線索。”)

二人的目光在片刻交接,又迅速地被她扭頭打斷,此番神情,只得叫他頗為無奈地露出個苦笑。

他怎麽忘了?

“——這交易,”

他的小紅,那樣淩傲的性子。

“真是糟透了。”

如何會向人折服?

系著紅纓的鏈鞭如一道閃電,卷著風聲破空而出,一連雨水墜落的路徑都被生生分開,化成鞭下的水刃,毫不遲疑地釘上四方湧來的黑衣人的死穴。

被暗器和水滴從眼窩處擊穿的頭顱噴湧出血液,伴隨著悶哼倒在黏稠的液體中。

僅是眨眼,便已有三四人依序倒下,那風起手落的淩厲攻勢讓藍水蝶驚了驚,便立刻從腰側掏出了只苗刀,擡手便要向那被圍攻的身影砍去。

“鏘”!

兵刃交鋒的撞擊聲清脆,那股忽如其來的力道卻震得她的手麻了麻,藍水蝶擡眼一看,來人正是蕭陌然。

“蕭陌然,我勸你別做這無謂的掙紮!乖乖聽我的話,我還能叫你死得痛快些!”

男人笑了笑,手中利劍如極迅的風,招招在那刀面撞出星點火花,“阿淩今夜的心情怕是不太好,藍姑娘不如就此收手,改日再來相商如何?”

“笑話!你以為僅憑你這句,便能阻我出手嗎?”

蕭陌然笑顏依舊未改,“如此,蕭某只能得罪了。”

他話音剛落,那橫空而出的劍便在內力催使下發出陣陣清鳴,如同被雨磨了刃一般,在夜色中發出攝人銳光。

那隨身而來的鋒利劍意直指向女人的脖頸,僅是淩人劍氣,便將她脖前的銀飾輕巧削斷,連著大小的鈴鐺清脆著聲響滾了一地。

而後那劍芒在距她脖頸一寸的地方停下。

男人的聲音悠悠響起:“藍姑娘,你輸了。”

藍水蝶卻絲毫未有驚慌,面上忽而露出個奇異的笑容,“……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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