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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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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當趙嬰和再度來到港口基地拜會漢使的時候,此地已又和他先前來時相比,變幻了一番模樣。

南越開國大王是秦朝將領不假,但他的本事也僅限於領兵、規訓,在南越國的中心構建一座控制全境的中樞。在南越國的大部分地方,蠻夷出沒,依然是給人留下的最常規印象。

可在這座港口,趙嬰和能感覺到秩序的誕生。

頭一項,就是進入港口基地前,見到的那塊巨幅木板。

上面刻著的是此地的招工要求,以及一條很特殊的消息——

元朔三年五月初六。

這是今日對應的年月日。

“這位樂成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趙嬰和還沒開口,他身邊跟來的近臣,就已經嘀咕了出來。

對於蠻夷來說,年月日的概念沒有多大的必要。他們只需要知道大略的季節,做合適的事情就行了。

南越的冬日還短得驚人,讓他們更不需要過多地理會四季變化。

但現在,漢使雇人建港的同時,強行將這個概念灌輸給了他們。

這不僅僅是讓他們知道現在是一年之中的什麽時候,也是用最前面的“元朔”二字告訴他們,這個概念是從何處傳來的。

至於這些未開化的南越勞工願不願意接受這個概念?

日期和發放俸祿有所對應,當然得記住!

不僅如此,這位漢使也在關中的回覆到來之前,就先在港口規劃了一番建造的進度。

在那大木板的背面,就是劉稷詳細羅列的建造節點,用易懂的日期標記和簡易的圖標做了流程示意。

“還有二十七日……”趙嬰和一眼就從這示意圖中看明白了劉稷的打算。

不管大漢朝廷的回覆,將會在何時抵達南越,他都會在二十七日後,完成對港口的初步建設,以及對第一批海船的建造,其中也包括了桐油的曬幹時間。

無需有人提醒,趙嬰和也能大略揣測出劉稷的用意。

在初步引導著那些人產生對大漢歸屬感的同時,他在用另一種方式,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構建秩序感。

明確勞工的勞作量,明確他們何時可以領到足夠的錢財食物歸家,也在此期間一步步建立他們和漢使之間的信任。

趙嬰和往大木板旁邊的小木板上瞥了一眼,更覺得牙酸了。

那上面羅列的,是南越的各種物資對應的大漢貨幣數目。

當然,現在劉稷手中並沒有多少錢幣,也並不打算用錢幣來結算工錢,可這並不妨礙此地的勞工以物易物時,也會通過這個標準度量,再做出一番權衡。

毫無疑問,這也是一種建設秩序感以及歸屬感的手段。

他甚至無需再多向著港口深處探尋,就能猜到,這種在一個照面間就能感覺出來的變化,在細枝末節處又能有多少衍化。

趙嬰和起先還覺漢使無害且好說話,現在已在熱燥起來的天氣裏,自後背彌漫上來了一層冷汗。

這是循序漸進、積累民心之路!

但他已向關中發出了國書,請求將太子趙嬰齊送還,並和大漢繼續建交,已向漢使允諾了不少東西,現在因劉稷的表現生出了反悔之意,顯然是遲了。

他也只能在見到劉稷的時候,努力按下了心中的波瀾,試圖用平穩的語氣說:“初見漢使之時,還覺您是游離在外的神仙中人,沒想到辦起俗務來,也是個中好手啊。”

“俗務?”劉稷抓著掛在脖上的長巾,擦了把頰側的熱汗,笑道,“我是個俗人,怎麽就不能對俗務精通?”

趙嬰和:“……”

看起來這位漢使已順理成章地接下了這句誇獎。

“再說了,”劉稷繼續說道,“超然物外,恐怕是連死人都做不成的事情,我就更不可能了。我倒是覺得,身在此地,還能借著從無到有,感受何為返璞歸真,更是人生的樂趣。”

他伸手示意:“二王子請。”

趙嬰和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劉稷繼續向裏走去。

他看到的各方景象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的話,大概叫做——

忙中有序,急而不亂。

再轉頭看向一旁的漢使,他好像也確實沒有任何急功近利的想法,一如入門時木板上交代的信息一般穩健,在遠眺近海粼光時,臉上還露出了幾分更為真切的笑容。

和……他上一次見到的時候又有些不同。

倒顯得他所在的南越國真是個人傑地靈之處,能為中原富庶之地的大漢宗室帶來非同一般的人生體悟。

趙嬰和都有點暈了。

他試探地問道:“您是真的覺得,這個港口大有可為?”

劉稷想都不想,回道:“十年樹木,港口要能成事,也不好說需要多少年,但最起碼……先做了總沒錯。”

說起來也怪,剛從長安回來的時候,他一門心思想著的,是趕緊督促著所有人往前跑,幫他速速把成就做出來。

但僅僅是三五天的工夫,隨著一項項指令變得越來越明確,劉稷心中又有了另外的感受。

他是要為現代那個他的性命安危而著急,但有些東西急也急不來。

他反而在另一個層面放松了下來。

先前累積的種種印象,伴隨著造夢道具的使用和一項項捷報,終於為他掃清了後患,幾乎是坐實了祖宗的身份。哪怕被河間王咬出了炸藥的殘留痕跡,他也完全不會覺得心慌意亂。

劉徹會相信的。

他篤定。

於是,自他來到漢朝至今最緊繃的那一根弦,終於松開了。

而他的面前,是遠比羌人所在的湟中還要更加開闊的一片未開發之地。

他忽然就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他如何不能算是一位真正的祖宗呢?

原本的那個祖宗,需要用各種奇妙的技法、特殊的神跡、還有從後世角度發出的預言,把自己托舉在天上,讓人敬仰崇拜這位返生還陽的開國之君。

現在的這個祖宗,則需要用最尋常的手段引導蠻夷,將他們帶入正軌,破除南方茹毛飲血的印象,接引他們過上更文明的生活,一步步走在地上。

看到成就從90跳到92,從92跳到95的時候,劉稷在目標將近的激動之餘,更多的居然是一種平和感與踏實感。

趙嬰和並不知道,劉稷此刻的心中,居然周轉過了這麽多的想法。

他以一個並不聰明的人所擁有的直覺,聽出劉稷的話還挺真心誠意的。

有這份真心誠意在,大漢應該確實沒有對南越舉起屠刀的想法。

“……”

可惡,他怎麽能又懷疑漢使與他父王的死有關呢,這簡直太荒謬了!

趙嬰和連忙收拾了一番心情,也想起了自己今日找來最重要的一件事。

“對了,大漢那邊,已對我們送出的國書給出了回應。啟程來南越的隊伍未到,先頭的信使已先抵達了王都,送來了一封簡訊。”

“上面怎麽說?”劉稷問道。

“漢廷將派將軍李廣護送南越太子歸國繼承王位,並遣使者東方朔協助樂成侯推進口岸營造一事。”

趙嬰和一邊將簡訊送到了劉稷的手中,一邊低聲:“我有兩件事想要向使者請教。”

見劉稷頷首,他繼續說道:“其一是,不知那位李廣將軍,在使者看來,是何種人物,那東方朔又如何?其二是,不知這接待來使的地方,是放在王都,還是此地?”

劉稷將簡訊快速掃了一遍,便折起,遞回了趙嬰和的手中:“你這話原本不應該來問我,畢竟我非南越國中人。”

趙嬰和回答得很老實:“朝中已就此事商討了一番,大略有些想法,但還是希望能得個準信。今日漢使對港口的答覆,讓我覺得,此次前來詢問,並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他是真沒太看明白大漢朝廷的打算。

據他們所知,李廣參與的戰事頗多,但並未能爭得封侯之功,還屢遭貶謫,甚至一度成了庶人,更是對南方地形地貌以及作戰方略一竅不通,仿佛真只是個送趙嬰齊歸國的保鏢,還是一個因年邁而從戰場上淘汰下來的保鏢。

至於那東方朔,似乎是有些小智慧,但並未在大漢朝廷擔任什麽重要的職務,就好像只是為了有個能說會道的人來南越傳道授業

但這對嗎?

劉稷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不能是因為,他們算是我劉稷的故人嗎?在陌生的地方辦事,需要點用起來順手的人。而且,他們一個需要在這裏得到些什麽,一個可以在這裏,享受到些什麽。”

“……故人?”

趙嬰和沈默著,就聽遠處,木板交接的位置,發出了一聲沈悶的敲擊,仿佛是在應和著他這無用的疑問。

而後夏風吹過,驚起了岸邊的海鳥。

……

他也很快就知道,何為故人。

王都中的接風宴,確實不如海邊的會面。

那新到南越的另一位漢使脫掉了頭上的高帽,大步邁過了港口前堆積的木料與其他障礙,向著遠處那艘剛剛下水的船走去,直到前方被人堵住了路,這才停下了腳步,仰頭望著那邊船頭的方向。

而站在船頭的劉稷眉眼飛揚,朝著這邊招了招手,給出了一聲回應。

“呦,諸位——要不要來看看,這海上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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