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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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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公孫賀從劉稷這裏得到了答案,也並未再多糾纏,就從劉稷這裏告辭離去,準備接關中方面送回的準允答覆。

自太祖營帳離開的時候,他又在心中多感慨了一句。

太祖之能,何止在於和陛下相隔千裏,也謀劃相通,在收服下屬這方面,也是無愧於他這開國之君的身份。

他著重看了眼那位西羌首領那爰,覺得自己應該並沒有看錯一個情況。

早前西羌兵敗,太祖對著此人一陣迎頭痛擊,又搶占了此人在羌部中的領袖位置。

可以說,對方被迫接受著一個個現實,一直處在混沌迷茫之中。

但今日,霧凇彌漫,視野不濟,那爰的眼中卻如雨霽而日出,少見地露出了幾分清明之色。

可惜公孫賀有其他事情要辦,沒空和這個似乎迷途知返的家夥交流感情。

他轉頭就走,也就並沒有看到,那爰等他走遠後,又遲疑了一陣,還是向著劉稷發出了求見之請。

得到了準允,他低垂著頭,小心地走了進去。

餘光裏看到,在劉稷面前的桌案上,放著一張密布字跡的地圖。

他對漢字並不如何精通,也就自然沒法在這一個照面間,認出上面倒向著他的字,只能辨認出,這張地圖上繪制的,正是他們所處的湟中。

那爰又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左右徘徊的思緒慢慢鎮定下來。

不管劉稷在這張地圖上寫了什麽,都意味著,他這幾日的全無動作,並不是對此地的發展失去了信心,反而像是在借機蓄力,只等著發起突破性的飛躍。

他……很重視湟中,重視他們這些,遺落在中原之外的羌人。

劉稷把地圖一合,推到了邊上,“你似乎有話想說?”

那爰幹澀的聲音,帶著未消退的遲疑,響起在了此地。

“您……您知道,南山羌嗎?”

“南山羌?”

劉稷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在羌人口中的南山,並不是他此刻所處的湟中谷地以南的山,而是青海湖北面——西域以南的祁連山。

更準確一點說,西域諸國將祁連山和其南面的青藏高原,統稱為南山。

南山羌,就是活躍在此地的羌人。

西羌雖然也會上到青藏高原上游牧,但大多數時候還是活躍在隴西至蜀一帶,那南山羌卻是實打實的祁連山與藏原常客,比起西羌還難與漢人有所往來。

所以劉稷是真沒想到,會突然從那爰口中聽到南山羌這個詞。

“我最近聽到你們說起大月氏。”

那爰也不敢確定,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只是覺得,劉稷的表現好像值得他賭一把,便在短暫的停頓後,硬著頭皮說下去。

“大月氏人被匈奴和烏孫合兵擊敗的時候,大部分人向西遠走,但還有一部分人,在逃離了匈奴的追捕後選擇南下,和南山羌雜居,也有了個別號,叫做小月氏。”

“早前,我們與匈奴往來,也會通過南山羌所在的這條路線……”

“如果,您有意,我可以作為使者,為漢軍和南山羌……”那爰努力地從腦子裏搜尋著詞匯,擠出了“介紹”兩個字。

但與其說是介紹,不如說,是試圖說動南山羌也加入河湟建設之中,而不是繼續在那條苦寒的要道上游牧。

劉稷掐了一把手心,才沒在即刻間面露異色。

拿下南山羌是什麽概念?

是把握住了另一條更不容易為人防備的進入西域之路,是掌控住了一部分並未滿足現狀的大月氏人,是手中多了一份改變西域格局的變數。

而說出這話的西羌首領那爰,雖然曾經兵敗漢軍之手,讓人覺得他的實力匹配不上他的野心,他依然是羌人中出類拔萃的一員。

他敢和劉稷說出這樣的話,也意味著他確實與南山羌不乏往來,深知當中的情況。

劉稷呵了一聲,問道:“南山羌有多少人?我大漢近來有意扶持河湟,將向此地運送一批物資糧草,若能提前備足,也就不必鬧出厚此薄彼的笑話。我是說,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西羌的贈品。”

他的後半句話,是向那爰解釋何為厚此薄彼,但聽懂了劉稷的話,也並不意味著那爰臉上的疑惑之色就有所減弱。

“你這是什麽表情?”劉稷好笑道,“以為我會先說,你這亂臣賊子何敢說出這樣的話,讓你有機會逃出此地,去尋找救兵?”

那爰:“……”

劉稷幽幽道:“你都說了,他們之中有一部分人,是為了躲避匈奴的追殺,才被迫加入的,若是有機會反抗匈奴,重回故土,早就不會留在那樣的地方了。但他們不敢打的敵人,漢軍已打了,還一舉殺死了他們的單於。”

他眼皮一擡,“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那爰:“明白。”

如果說邊境這地方有大魚吃小魚的規矩的話,匈奴就是那個大魚,大月氏和羌人就是小魚,可現在,大魚已經被突然殺出的漢軍漁夫給捕獵了上來,小魚要想得到長大的機會,就最好乖順一點,配合漁夫的養殖行動。

劉稷也當然不會懼怕那爰有心逃亡,借助南山羌的勢力卷土重來。

他只在意,那爰這一番話,能給他帶來多少收獲。

以及,那爰這個人,到底是要只做那觀天不語的青蛙,還是跳出去開眼見天地的鴻鵠!

從他今日的表現看,他想做的似乎是後者。

不過……

“先不急於一時,我在等兩個消息。”

一個自然就是公孫賀也在翹首以盼的關中來信。

劉稷要想繼續拉虎皮扯大旗,就離不開劉徹的配合。

該有的聖旨還是得有的。

另一個,就是霍去病的消息。

劉稷希望,那會是在開春前傳回的,第一條喜訊。

……

霍去病呼出了一口冷氣。

在停下行路時,他小心地先用士卒送來的溫水緩緩浸潤了雙手,讓流失的溫度重新回到體表,又將手慢慢地貼向面頰,讓這裏的溫度也逐漸回升,這才塗抹上了凍傷的膏藥,裹上了厚重不易行動的衣物,坐到了火堆邊上。

剛一落座,就對上了自己那位人質苦悶的眼神。

霍去病卻無暇去照顧白羊王的心情,望著眼前的篝火顧自出神。

面上的僵硬,讓他這張過分年輕的臉,好像已褪去了少年人的青稚,眉眼輪廓的每個轉折裏都透著冷意。

這不是霍去病第一次帶兵出塞。

但這是霍去病第一次來到距離大漢疆土這麽遠的地方。

在身處這蒼茫草原上的時候,如果不是沿途還有匈奴馬隊經行留下的痕跡,他簡直要懷疑,他會不會迷失在此地,找不到回去的道路。

剛想到這裏,霍去病又自己先在心中笑了出來。

他果然還是太年輕了一點,居然會冒出這種庸人自擾的想法。

白羊王看到,這該死的綁匪又從自己的懷裏掏出了那枚古怪的東西。

冬日已至,漠北草原上的湖泊逐個結冰,沿途路過的小水窪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隨身攜帶的水囊,也需要用火升溫烤化,才能得到其中的飲水。

可奇怪的是,霍去病手中那枚指向王庭方向的神物,居然還沒有結冰,“水”中的指針,依然在為他們校準著方向。

正是這有些駭人的景象,讓白羊王這位階下囚,完全不敢弄出什麽無用的花招,為霍去病指認錯誤的方向。

要早知道,漢人已有了這樣的本事,他在有幸避開了朔方郡的死劫後,就應該離漢人的地方越遠越好,而不是為了討好伊稚斜,支持他入侵漢地的決定!

結果,現在只能以這樣狼狽的姿勢,被帶向王庭。

“距離王庭還有多少路程?”

霍去病發問的聲音,打斷了白羊王的自怨自憐。

他猛地回神,往後仰了仰,避開了毫不留情就指到他面前的刀鋒,訕笑道:“咱們若還是這樣晝夜兼程地趕路,那就只差十天左右。若是……”

“不用若是了。”霍去病打斷了他,“繼續你昨天沒說完的話。”

白羊王垂涎地看向了一旁的熱湯。

霍去病點了點頭,才有士卒將湯碗送到了白羊王的面前。

快被凍結的血液,總算是被這一碗熱湯化開。

白羊王舔了舔依然幹澀的嘴唇,還是沒敢再多得寸進尺,繼續講起了王庭一帶的匈奴部落情況。

他這會兒大概也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了。

歸根到底,為王庭引來這個禍患的,是屢敗屢戰,甚至丟了性命的伊稚斜,是沒能阻攔漢軍北上的那些匈奴精銳,而不是他這個四方巡查的匈奴貴族。

他是被牽連到的!

沒有前因,就不會有他這樣的後果。

在這樣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真不能怪他為了活命,做出些背棄匈奴的舉動。

也說不定,霍去病在見到己方兵力不足的劣勢後,會選擇探聽一番虛實,就從此地離去呢?

後者可能只是他的幻想,但想想又沒關系!

他緩緩開口道:“我昨日提到的渾庾部,曾是漠北小國……冒頓單於在位時,將其和屈射、薪犂……納入治下。”

“……”

臨時尋到的石洞之外北風呼嘯。

石洞之內,霍去病的瞳眸中,嗶啵跳開了一點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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