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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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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桑弘羊無聲地抽了一口氣。

這可真是好大的一個標題!

是一個,如今朝堂上的官員都不可能提出來的標題。

他想過開創大漢江山的太祖陛下是一位真正的激進派,卻沒想過,這個激進派的激進,居然能到這個地步。

“貨幣戰”三個字,他已經在太祖的上一份文書中見到過,姑且不必多說。

“西域都護府計劃”才是這一行字中的重點。

桑弘羊往下看去,就見太祖並未吝嗇言辭,在開篇就已講清楚了“都護”這個新詞的意思。

“都”即為“全”,“護”則是安置兵馬監護。

西域都護,由大漢出動兵馬駐紮在西域,監護全境!

而這個西域,南抵今日正在修築房舍、整頓秩序的湟中,北至天山北部的烏孫,西至大月氏人遷徙抵達的新家園,東至北地郡。

是那片太祖在很久之前就繪制了地圖的地方,是張騫尋找大月氏人蹤跡走過的地方,是那片小國林立、缺了統籌之聲的地方。

太祖說,大漢可以建城派兵,成為協調各方的“使者”,借助此次聯合烏孫擊敗匈奴打開局面,將手伸入這片未經妥善開發的沃土。

但他並不只想要個調解員的名義,以羈縻統治的方式,讓這些小國與大漢結盟。

漢軍當以點博面,以小博大,展開隨後的行動。

西域路遠,糧草難以為繼,駐紮在此的漢軍必要在此屯田,這是將中原的農業耕作之術滲透至西域的好時機。

人安定下來了,商路也就容易逐漸打通。

商路一通,中原的文化、經濟就能順理成章地滲透過去。

烏孫國王老命不久,大宛國王少些膽魄,大月氏人左右逢源,只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把漢廷的態度真正傳達到這片土地上。

這不會是三年兩年間就能出現的亂局,但這不是正方便了他們嗎?

湟中這片羌人聚集的土地,正是漢軍的試點。

三年的時間,足夠漢軍和他們之間建立起一種牢固而默契的態度,讓羌人成為漢人的一部分。

他們就是最好的宣傳使者。

實例也比虛言更有說服力。

桑弘羊目不轉睛地看著手中的這份計劃書,仿佛神思也在鼓噪的心跳聲中飛去了西域。

以點博面,介入西域局勢,放大衛大將軍在烏孫境內的勝果……每一句話都打在桑弘羊這個不喜歡虧本的商人要害之上。

從張騫出使西域帶回來的消息中,他也不難看出,西域雖生產顯著落後於中原,但要說那裏是赤貧蠻荒之所,也決計不對。

那裏極有可能,能變成大漢的另一個糧倉。

更何況,在太祖的計劃裏,並沒有上來就出兵將各個小國剿滅的意思。

所以這是一份大膽的圖謀,卻不是只有鬼神垂憐才能實現的幻想!

“咦……”

桑弘羊的指尖一動,眉頭也隨之悄然皺起了一瞬。

這份文書到此為止,看上去已經是一個完整的計劃,但是並沒有署名落款,在後方裁剪的痕跡,也和前端稍有不同。

他有一種直覺,全篇並不只是如此,後半段被陛下拿掉了。

但他只是微微擡頭,向劉徹看了一眼,示意自己已經看完了,將其交到了下一個人的手中,並沒有說什麽其他多餘的話。

後一位接到這份文書的主父偃,也果然和桑弘羊一樣,發出了看到第一行時的抽氣聲。

劉徹摩挲著手上的扳指,看似集中精神垂眸思量,實則將下方的動靜盡收眼底。

他並不覺得自己刪減掉了後半段的動作,能逃過所有人的眼睛,但那確實不是一段合適於讓所有人知道的話。

起碼現在不行。

他們那位高皇帝啊,終於在這一段裏,毫不掩飾地露出了自己的帝王殺伐之風,一改先前幫羌人戰俘修建屋舍的好好先生做派,也算是打消了劉徹的有些疑惑。

劉稷說,大漢不要一個只會權衡利弊的盟友。

烏孫在此次衛青對戰匈奴的戰事中雖然沒有拖後腿,但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幫手。

他當然可以說,是自己不敢冒著家國覆滅的危險,得罪匈奴,也可以說,當年冒頓單於對他的養育之恩,讓他時隔數十年也銘記在心,總之,他隨便說,但要原諒大漢選擇對他出手。

這樣一位年事已高,又少魄力的烏孫國王,正是大漢那西域都護計劃的突破口。因為他註定不會是一位忠臣。

漢軍經營湟中之時,能做的可不只是在西域設立前線的據點,還能幹點別的好事,比如,把那擅長煉丹的李少君推薦給這位烏孫國王,用這位特殊的使者搶先一步抓住烏孫的命脈,介入到烏孫大昆彌位置的交替之中。

這樣才能確保,當漢軍終於做好了全部的準備,需要真正顛覆西域局面時,主動權是完全把持在他們手中的。

也不必擔心李少君的立場。

他再如何在西域憑借自己的口舌工夫呼風喚雨,也得記得,一位隨時能從地下回歸的大漢老祖宗,曾經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扒下了他的假面。

毒嗎?或許是一條毒計,但若真能將西域借此納入大漢的版圖,讓中原打通一條對外的渠道,自此活水走通,萬國來朝,劉徹就覺得,這也不過是一條借勢而為的手段!

只不過這種邦交之事,現在不必讓朝臣全都知曉。

他們只需要對眼前的這份計劃書,給出自己的……

“好!”主父偃都還沒將那份文書交給下一個人,就已拍案而起,“好計策!陛下,這也是一出上等的陽謀啊。”

主父偃自己是個有些陰暗的家夥,但這並不妨礙他喜歡陽謀策略。

讓人不得不一步步踏入陷阱之中,不是比普通的陰謀詭計還有意思嗎?

如今太祖的這份貨幣戰策論,可說是戳到了他的心坎上。

吾丘壽王都還沒看到那上面寫的是什麽呢,就已聽到了主父偃的話。

“陛下,此舉成本雖小而圖謀宏大,果然是太祖陛下應有的風範!”

前線的戰報幾乎都集中在了領兵作戰的衛青和公孫賀身上,太祖反而真當了個監軍,兼任大軍之中的大發明家,這一點著實讓人困惑。

今日這份文書給了他們答案。

太祖不動刀則已,一出手便是要這山河大地,盡歸漢室所有,怎麽不算是真正的大將。

劉徹沒有即刻回答主父偃的話,而是先讓他將文書交給了一旁的吾丘壽王,給人過目完了再說。

吾丘壽王聽著這段誇讚,心中已對劉稷送回的消息有了幾分準備,卻不料還是在看到這大計之時,恍然意識到何為真正的目光長遠。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放下了手中的文書,向劉徹拱手問道:“不知陛下今日急召我等前來,是為了什麽?臣以為,這份計劃可行。”

劉徹當然不是問他們可不可行的。

這種東西他早在看完了劉稷的來信後就已經決定好了。

作為一位實權皇帝,他比誰都明白什麽叫做主見。

“朕是想問,你們覺得,今日朝堂之上,是將這圖謀西域的大計和盤托出,還是先只告訴他們,朕欲舉大計支援湟中,速見此地成效?”

堂上幾人對視了一眼,默契地給出了一個答案。

“前者。”

……

“陛下!臣以為……臣以為此舉會否操之過急了?”

朝中眾臣真是怎麽也沒想到,今日的早朝居然會這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當陛下告知衛青得勝、匈奴單於授首的消息時,在這朝會的嚴肅之地,也難免從四處傳來了歡呼聲。

朝中老臣,如公孫弘這樣的年長之人,更是忍不住潸然淚下。

多少年了啊……

在劉徹這位精明強幹又態度強硬的君主上位之前,大漢對匈奴的態度大多還是避讓鋒芒,哪怕並未居處邊陲,也知道生活在此地的百姓,恐怕常常夜不能寐,擔心匈奴南下入侵。

可在這元朔三年,在這個被太祖稱作好年號的時候,竟是匈奴單於在領兵入侵大漢邊陲的半道,就已被大將軍伏擊殺死。

從東到西的三場勝仗,勢必要變成隨後十年間匈奴人的噩夢,徹底洗清了大漢昔年的苦楚。

這又怎能不讓人心神激蕩,情懷滿腔。

但他們更沒想到的,是陛下隨後說出的話。

他有意借此為跳板,謀劃西域,直到將西域歸附入漢土。

太祖提出的貨幣戰和西域都護計劃,也被他以簡單的幾句解說了出來。

這一下就真是在這沸水中,又潑了一碗熱油。

大農令鄭當時這次倒沒做那首鼠兩端之舉了,可他並不認同這委實激進的計劃:“陛下可知道先前的朔方郡經營,已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接連兩次調兵,尤其是調撥糧草前往隴西,又耗費了多少資財?”

“計劃長遠不是壞事,但才走出幾步的人就要快跑起來,甚至可能讓原本穩定的中原局勢重新亂起來,是什麽道理?”

西域是個好地方,但也要能啃下來再說。

可他擡眸,就對上了一雙銳意正盛的眼睛:“鄭卿要不要和朕打一個賭?”

劉徹站了起來,按著腰間的帝王配劍,俯視著一眾朝臣,“我看,諸位也不妨參與進來。”

堂下乍然無聲。

只有那道屬於大漢天子的聲音擲落下來:“就賭,我們很快還能從前線收到一份捷報,賭——”

“賭今日,大漢正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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