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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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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劉稷腦補過當侄兒的體驗,但這些腦補,終究還是不如現實裏面真正出現的時候讓人感觸真切!

劉徹對祖宗,或許還有那麽一點微不足道的孝心,也好賴能表現出個尊敬的樣子,對侄兒就完全是帝王的態度了。

若非劉稷表現出的樣子足夠無害,身上也還帶著一份祖宗的饋贈,能為他帶來不小的收獲,劉稷敢說,今日的面聖還沒這麽容易脫身。

甚至,這還只是個開始。

劉稷揉了揉膝蓋,在車中重新坐直,小心地掀開了車簾的一角向外看去。

夜幕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道道拱衛在側的人影。

可與其說這是拱衛,還不如說,這是押送。

也就是那唯一一名不著郎衛甲胄的宮人,對著抵達目的地後下車的劉稷,恭敬地說出了一個“請”字。

劉稷東張西望了一陣,和他搭話:“這裏就是太祖陛下在長安的居所?和我想象之中的……”

他捂住了嘴,似乎是意識到了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宮人目不斜視,“就是這裏了。”

面前的府門,被人先行推開,明火照路在前,已替劉稷指引好了方向。

誰見了都得說,劉徹對這位侄兒當真不錯。

可後方的一道道目光,卻還是令他如芒在背。

劉稷一把抓住了那宮人的胳臂,打定了主意要將個膽小宗室的形象扮演到底。

至於原本的劉稷膽小不膽小那根本不重要,現在這種場面他之前肯定沒見過。

河間王都休想胡亂指責他ooc!

“……你也跟著進去的對吧?我也不認路啊。上次倒是來過這裏,但是是被人捆著丟出來到車上的。”

“此地既是太祖暫住之地,那我能來此地歇腳,就已是沾了光了,讓我住得再偏遠一些都無妨。”

“這裏面還住了些什麽人?太祖舊部的後裔嗎?”

“……”

宮人原本試圖保持平靜的表情,都有點緩緩裂開了。

難怪陛下對這位侄兒有點意見,和太祖的字字珠璣相比,這位是真的太能說,太嘮叨了,說的還都是些沒用的廢話!

他在往前走,劉稷就拖著他的胳膊減慢他的速度。

一眾士卒投以註目禮的,就成了兩個人。

好在,把人送進去安頓好住處,他就能回去了,那也沒什麽……

“太祖!”

一道喊聲由遠及近。

宮人剛拽著那包袱越過門檻,就見前方撲過來了個提燈的黑影。

燈火一晃,照亮了一張老臉,好懸沒將人嚇一跳。

那人更是直接跪倒在了劉稷的面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腿。“太祖——您可算是回來了,您這不告而別,真是要把人嚇死了。”

天知道在聽到太祖策馬奪路而逃消息的時候,李少君有多恐懼。

在聽到這噩耗的同時,他險些和劉徹冒出同一個想法:要命,這不會是卷款而逃吧?

當騙子的收割了一輪收獲之後,就應該跑得如此幹脆利落。

可惜他還沒能等到這個機會,就已經被太祖抓了。

從往昔種種來看,太祖就是太祖,並不是個大騙子,但……但萬一呢?富貴險中求,保不準就有膽子最大的,直接來當皇帝的祖宗。

若真是這樣,李少君簡直不敢想,他這個騙子的俘虜,會在劉稷走後,遭到怎樣可怕的處置。

幸好,太祖回來了!

就是……

李少君一看就樂了:“噗……怎麽這麽多人!”

反正太祖陛下隨和,他偶爾也會說兩句玩笑話,現在也沒有憋著話:“不會是陛下怕您又跑了,多派點人駐守在這裏吧。”

他一臉的義正辭嚴,譴責道:“這也太過分了!高皇帝想要在外走動,難道還要征求曾孫的同意嗎?”

劉稷把腳費力地抽了出來,仿佛劃清界限一般,飛快地和李少君拉開了距離。

他對著那帶路的宮人解釋:“你……你聽到了啊,這話是他說的,我絕對沒有應和的意思。”

“高皇帝先前借用了我的身體,是我劉稷的榮幸,可不敢應答這太祖的稱呼!”

“說起來……”他低聲問那宮人,“陛下到底打算何時向外解釋身份一事?總被這麽稱呼,我怕折壽的!”

宮人:“……”

劉稷會不會折壽,他不知道,再聽著這樣的絮絮叨叨,他的頭要疼了。

但此刻表情最為精彩的,絕對不是表演得正當興起的劉稷,也不是這帶路的宮人,而是尚未從地上站起來的李少君。

他剛才聽到了什麽?

李少君呆呆地,一點一點地將目光向上移動,定格在了劉稷的臉上。

這張本就有些青澀的面容,現在因為唾沫橫飛的說話,更像是個涉世未深的楞頭青,還是個腦子沒那麽好使、膽子也沒那麽大的楞頭青,與早前太祖直接出手揍人的橫沖直撞樣子都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更何況,是後面恢覆了帝王做派的太祖陛下。

他,不,是,太,祖。

不是啊!

若他所言不假,此刻在李少君面前的,是原本的劉稷。

李少君直接就懵了。

他當然知道,魂魄還陽,必定不可能持續個十年八年之久,但他才為太祖效力了多少時日,怎麽就突然要接受太祖已離開這個事實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不同尋常啊。

也就是仗著太祖陛下拿他有用,還說張騫下一次出使西域,能把他這個大忽悠一起帶上,才讓他得了這長安城中最有用的護身符,要不然,只怕他走在路上,之前被他騙過的人都打算一人一棍子把他敲死!

太祖一走,他怎麽辦?

他怎麽辦!

劉稷湊近過來:“餵……”

李少君沒有響應劉稷這戳一戳他,希望他站起來的提醒,一想到自己可能面臨的可怕未來,便覺這得而覆失的體驗,讓人悲從中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他一邊哭,還一邊拍著自己的大腿:“太祖啊,您走就走,為何不將我一起帶走呢,我是聽您教化才改邪歸正的,如今您一走,我真是前路迷茫不知所從——”

“便是留下一封書信,告訴我接下來該做什麽也好啊……”

劉稷:“……”

李少君這表現,真是讓他毫無一點表演痕跡的懵了一下。

但他也隨即意識到,這老騙子的心理素質沒那麽差,這一番痛哭裏,或許也有那麽點真情實感,但更多的還是在為自己謀出路。

一句“改邪歸正”,是在表明自己的態度,一句“留下一封書信”,是希望於劉稷有什麽給他留下的保命符。

哭聲有多響,他的算盤就劈裏啪啦打得就有多響。

當然,這不是涉世未深的河間宗室劉小稷應該看得明白的花招。

他面對李少君這撒潑,直接就慌了。

李少君坐著,他就在對方面前蹲了下來:“你……你先別哭啊。這你再哭,我也沒法把太祖陛下給你還回來。我這……我今晚還得住在這裏呢,要是你哭一晚上,我都沒法休息了。萬一明天陛下再召見……”

李少君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眼前忽然映出了一片雪亮的刀光。

就在劉稷說出那句“萬一明天陛下再召見”的時候,與劉稷同來的郎衛之中,有數人當場拔出了刀。

仿佛李少君再敢哭鬧下去,他們就敢用雷霆手段直接割了他的喉嚨,免得耽誤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因為劉稷休息不好,耽誤了太祖的再次蒞臨。

李少君木楞楞地看向劉稷:“……”

不是哥們,你天然黑啊?

這隨口一句就帶著告狀的話,怎麽能說得如此自然的?

劉稷卻仿佛沒接收到他這個信號,見他抹了把眼淚,試探地問道:“那什麽……你是誰啊?你剛才說的改邪歸正又是什麽意思?陛下讓我暫住此地,你也住在這裏,咱們好像勉強也算一條船上的人?”

他一拍腦門,似乎是覺得自己這話聽起來有點像是拉幫結派,趕緊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們平和一點說話,你這一哭真的太嚇人了,比霍校尉上來綁人還嚇人。”

得虧霍去病沒聽到劉稷這句話,不然對於自己竟變成了對方口中動輒提及的標準,他可能又得生氣了。

李少君卻在刀劍的威懾下,不敢也不能生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答道:“我是一度在京中行騙的方士,被太祖陛下識破了身份俘虜的。什麽一條船上的人就不敢當了,恐怕不日之後就要被重新投入牢獄之中。”

他話未說完,已見面前的青年眼神亮了起來:“方士?哪種方士?治病的還是煉丹的?”

“那你會冶鐵嗎?太祖陛下離開前,往我腦子裏丟了一本冶鐵之術,陛下也說,要讓我不日之內趕赴上林三官就職,可我打小就沒接觸過冶煉之法,到時候辦不成太祖和陛下的事,那就完了!你,你……方士是不是會燒爐子的?太祖離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夜色裏,李少君的表情,讓人看不太真切,但他的聲音卻很清楚。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有!”

就算沒有,那也得是有。

李少君那垂喪的表情也隨即一收。

好好好,他就知道,天無絕人之路。

太祖陛下人是走了,卻還給他留下了一個好差事。這回來的宗室劉稷可能也沒有他剛才認為的那麽黑心,只是話多了一點,容易被人誤解了一點而已。

若是他真能帶自己一起去打鐵,脫離極有可能面對的危機,他叫這位也叫祖宗都行。

為了積極爭取上崗就業的態度,李少君一骨碌就爬了起來,順手還撿起了剛才掉在地上的燈籠:“你別看我年紀有點大,但身子骨還是很硬朗的,要不然也變不出那些戲法,至於生火開爐一事,若是您想看,我今晚就可以給您演示一下。而且我手底下還有一批弟子,之前太祖精挑細選過,就要當中不太會騙人只會做實事的,他們還能幫忙搬運礦石、把持火候……”

“你還有人手呢……”劉稷跟著李少君向著府中走去,語氣和神情中都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李少君連連點頭:“要不然太祖陛下怎麽會看上我?”

劉稷喜道:“那你的人手能在關中自由行走嗎?我現在就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煩你們幫我去辦。”

李少君:“……啊?”

他看著劉稷,只覺對方是個奸猾之徒的預感,又一次冒了出來。

別管劉稷帶來的,是不是個又能糊弄好一陣的行當,他直接後退了兩步,跟眼前這年輕人拉開了距離:“你——你想做什麽!”

他記得太祖所用身體的身份,也記得河間獻王和陛下之間的潛在糾紛,更沒忘記,現任河間王來京一事並不尋常。

萬一眼前這位有所圖謀,打算借用太祖曾經附身的榮耀,和這冶鐵大事,幹點什麽謀逆的事情……

哦,不對,宮中的郎衛還在這裏盯著呢,他李少君也不是對方的自己人,哪有現在就把不法勾當說出來的。

大概是太祖離開得太突然,讓他有點下意識恐慌罷了。

面前的青年神情純良,似乎很是不解,為何李少君還要後退:“我沒準備讓你幹什麽麻煩的事情啊?我只是想問問你,方不方便讓你的弟子往茂陵邑走一趟,幫我帶點東西回來。這點小事,總不好麻煩陛下吧?”

“我在茂陵邑的歇腳處還有些銀錢,也不知道都快一年了還有沒有人給我保留著……”

……

“他是這麽說的?”劉徹聽到宮人的回報,都忍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

該說不說,在財迷這一點上,此劉稷和彼劉稷應該很有共同語言。

但再一想他自己,那就應該叫做老劉家的通用愛好了。

那沒事了。

宮人不知陛下此刻所想,只是如實地回稟:“他說,他在茂陵邑租賃的小屋內,存有兩萬多錢,是他從河間國出來時就帶在身邊的全部家資,也不知道還在不在,若是被屋舍的主人吞了,能不能讓李少君那些能幹實事的弟子幫忙拿一下。”

“雖說陛下開恩,讓他暫住太祖陛下的居所,但到了上林苑赴任後,一應衣食住行總不可能還由陛下負擔,還是想把自己的錢拿回來才覺得心安一些。”

劉徹凝眸不語。

茂陵邑……

其實不必由李少君幫忙出人出力,劉徹就能幫劉稷把東西拿回來。

早在祖宗於朝堂上自證身份後不久,他就曾經委托劉徹,將劉稷這原身留在茂陵邑的一應物事都封存起來,以便將來取用。

其中有多少東西,劉徹再清楚不過。

只不過,隨著太祖與方今這個時代的關聯日益密切,劉徹幾乎已經忘記了那句“封存起來,將來取用”,誰知道會到這一日,重新提上臺面。

“兩萬多錢,再算上他那些零碎之物,折成三萬錢給他,不必讓李少君幫他了。”

“他倒是厲害,這才有了落腳棲身之地,就和李少君說上話了……”劉徹輕嗤了一聲,對此抱團取暖的舉動不予點評。

若不是已見過了劉稷,知道這位有幸得祖宗青眼的宗室是怎樣的人,劉徹估計都要覺得他心思深沈,上來就拉攏騙子了。

甚至,現在還用這種裝可憐的方式道德綁架了他一把,提醒他這個做皇帝的叔叔不要吝嗇於給他點錢財支援。

他可沒忘記,茂陵邑那裏還有一批劉稷曾經往來的狐朋狗友,得了封口的敕令,嚴禁將當日的事情說出去。

呵。

祖宗不省心,這個侄兒……

好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沒有多讓人省心。

但若是兩廂比較,劉徹恐怕還是更喜歡那需要他來收尾的不省心,起碼……他拿到的好處都是實打實的。

他按了按額角,又覺那股煩躁的火氣升了上來。

但想想明日早朝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氣平覆心緒,早日安歇了。

當他踏入宣室高堂之中時,那些朝臣眼見陛下龍行虎步而來,對於今日早朝的議題已先放心了幾分。

嫖姚校尉昨日還京,還是護送劉稷急歸,陛下同時見著自己喜歡的晚輩,和一年間配合默契的長輩,料來心情不錯。今日的朝會或許就要就著匈奴再多談幾句。

但接替了薛澤成為丞相的公孫弘卻敏銳地察覺到,劉徹的眉眼間潛藏著一股說不出的郁氣,好像情況遠沒有他們所想的那麽好。

這幾日間陛下的情緒多變,也是有目共睹。

今日……

“今日有件要事,要先告知諸位。”

劉徹擡手打斷了一名朝臣本要出列匯報的動作,沈聲開口。

“太祖陛下已重歸九幽,不在人間走動,還望諸位往後註意一下稱呼。”

朝臣之中頓時嘈雜一片。

“什麽?”

“怎麽會這麽突然?”

“我還以為……”

“原以為起碼也要等太祖回到京中,再向我等訓導幾句……”

“也不知道是在邊境就走了,還是昨夜緊急折返……”

“好了!”劉徹一聲輕喝,讓此地的聲音盡數消失不見。

他眉眼淩厲地掃視著朝堂,責問道:“亂什麽?當朝堂也是你們可以隨意交談的地方嗎?這裏是東市還是宣室?只一句太祖魂歸,有什麽好亂的!難道朝中沒有太祖坐鎮,你們就不會辦事了?可別告訴我,將來朕死後,也要時時刻刻盯著你們辦差!”

“太祖來前,朝廷上下運轉有方,如今太祖見內憂外患盡除,放心撒手,分明是我大漢之幸!”

朝臣仰頭而望,自劉徹未盡的話中聽出了剩下的鎮撫之言。

太祖走了又如何呢?

此地,自有人間的這位帝王,穩住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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