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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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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要不怎麽說人小鬼大呢。

霍去病在見到劉稷前,做的可是宮中的郎衛,又有劉徹和衛青這兩位長輩指點,就算在邊境的經驗不如老兵,腦子還是要比大多數人轉得靈活。

“來。”他招了招手,示意那匈奴俘虜到近前,低聲說了兩句。

匈奴俘虜大驚:“這如何可行!”

他戰戰兢兢,幾乎當場就要直接趴到地上,只恨不得自己沒長那一雙耳朵,聽到這句如此冒犯僭越的話。

可他人尚未跪倒,已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抓了起來。

霍去病五指成爪,按著他的手肘,稚氣的面容也無損於眼中的威嚴:“你已是我大漢的臣民,何來僭越之說。你只要告訴我,若你是那伊稚斜軍中之人,見到此等動靜會如何?我能否為衛大將軍,拖住伊稚斜的腳步?”

“若衛大將軍的兵馬趁著此時北上,又能否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匈奴俘虜駭然,喃喃作答:“……能。”

他尚沒有易地處之,也覺汗毛倒豎,更不用說是那些親身經歷的人了。

霍校尉滿意了:“好!這就叫——”

他想到了一個合適的詞:“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

匆匆趕回營地的霍去病沒有直接休息,而是讓士卒向四周散開,尋找在附近避雨的牛羊、野狼,或者是其他的動物。

這可不是為了吃。

他這一行人既是一人兩馬,自是用馬匹馱載了足夠的吃用,犯不著親自狩獵獲得糧食。

他要的,是動物的骨頭。

暫時避居的山洞中很快燃起了一團團的火,借著火光的映照,匈奴俘虜抓著手中的鑿子,小心地將其雕刻成鏃鋌的形狀。但這不是一種尋常的箭鏃,而是中空帶孔的,大風急過,便有一陣嗚聲發出。

霍去病從他手中將其接過,小心地端詳了一番,露出了幾分滿意的神色。“據說早年間趙人工匠在做此物時,還會加一層竹膜,讓發出的聲音更加尖銳刺耳,可惜今日條件受限,也只能做成這樣了。”

不過也正是這原始的模樣,才更像是匈奴人能拿得出來的東西。

匈奴人從毗鄰邊境的趙地學到了這東西,卻無中原的冶煉技術,只能將其改用骨質。用來近距離殺人還好,要用在戰場上傳訊,卻還是差了許多。

好在,當下的情況也是夠用了!

他轉頭吩咐這匈奴人繼續打磨幾只鏃鋌出來,一邊吩咐著身邊的士卒也換上無有標識的箭矢,便是來不及將箭矢收回,也絕不能暴露他們的身份。

這一應準備看似不多,竟也用去了將近一日。

一日之間,匈奴兵馬又向前推進了三十多裏,重新紮營過夜。

霍去病早留下了人盯著他們的動靜,沒讓他們跑出自己的“視線”。

在收到消息,伊稚斜讓人分兵先行時,他便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好啊好啊,等的就是你這個決定!

上一次遼西和右北平之戰,原本理應能順利攻破的隘口,反而因為太祖陛下的到來,變成了最難啃的硬骨頭,對伊稚斜來說,可能既是教訓,也是他必須逾越的屏障。

這一次,他一定要尋找到更合適進攻的位置,阻擋衛青建成大漢北部新的防線。

但分兵本身沒有錯,卻因為一旁已有霍去病等著,變成了一個最錯的決定。

一列匈奴騎兵並未察覺到異常,向著南方推進。

陣雨剛過,暫時沒有了雨水影響行動,只有草原上的土腥味翻騰在空氣中,些微有點難聞。

但對於這些多年間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而言,這也僅僅是“些微”罷了。

雨水沒有影響他們行路的節奏,便是如伊稚斜所說的好兆頭!那土腥味,也是對他們來說家的味道,是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因著向前分散探路的任務,當夜幕降臨之時,他們並未折返,回到伊稚斜主持的軍中,而是預備就地紮營安頓。

然而,也就是在這天剛暗沈入夜的時候,正欲搭好最後一處營帳的一名匈奴士卒忽然感覺到,就在自己的腳下,草原的土地正在發出一種並不尋常的顫動。

這種顫動極有節律,不是他們白日裏行動時發出的動靜,是——

“敵襲!有人在靠近!”

他直接喊出了聲。

那前面的一句敵襲,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說,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反正先做好迎敵的準備,肯定是沒錯的。

如若只是伊稚斜派遣過來支援他們的人手,那就再好不過。

大家還可以圍坐在一起,擴大一下此間營地。

但很顯然,情況並沒有他所想的那麽好。

土地顫動的聲響越來越近,對方卻沒有任何一點停下來的意思,而是仍以戰馬奔襲的速度,直沖此地而來。

帶隊的匈奴將領反應不慢,直接做出了決斷。“上馬!應戰!”

等不得什麽分辨敵我了,先按照敵人處置。

他也很快看到,在夜色中,伴隨著噠噠馬蹄,一行晃動的騎兵身影,包裹在草原的霧氣中呼嘯而來。

匈奴將領定睛而看,可在這倉促之間,他看不到對方招展的旗幡上寫著什麽字,更看不到對方的樣子。

黑夜,也無疑變成了對方的保護色。

他只能隱約看到,來人好像頂著熊皮還是狼皮的頭套,讓自己坐於馬上能比尋常騎兵高出一截。

再便是,人還未至,風中已帶來了濃郁的血腥味。

那匈奴將領毫不猶豫地喊了出來:“你們是哪一部的人馬?”

“我等是單於——”

單於?什麽單於?沒有後面的聲音了。

風竄了過來。

不,不對,與其說是風竄了過來,不如說,是一支破空聲嗚嗚而響的箭矢,在先一步的彎弓搭箭中,沖著這邊飛射而來,打斷了他的話。

那也不是一支箭。

而是數十上百支箭矢,聽從著這一支先發箭矢的號令,沒有散開向其他的敵人,只鎖定了那唯一的一個目標。

兩軍之間的距離,尚未到真正的一射之地。

有著作戰經驗的人,都不會將無用的力氣用在此時。

分散開來的箭矢抵達眼前的時候,基本就已到了力竭的關頭,只需要輕輕擡起武器,就能將其挑開。

但如果,在這一刻,所有人的目標都只有一個人呢?

那匈奴將領怎麽都沒想到,自己會在匆促之間遇上這樣的一支敵軍,還是一支人數雖少卻令行禁止的敵軍。

來人沒有回答他的話,也沒因他說出的單於部將身份,和他來個同路之人的相認,而是用另一種方式回應了他。

帶有“骨哨”的鏃鋌,吹響了戰鬥的號角,指引著全軍的箭矢,統統指向了他,只一瞬間,就破滅了他想要將其挑開的妄想,將他射成了篩子。

沒了這將領的指揮,剛集結成軍的匈奴軍中頓時大亂。

殺伐狩獵的習慣,讓他們並未在第一時間就撤離,而是兇悍地看向了敵軍,試圖做出反擊。

但他們看見的,是一團烏雲一般的戰馬漂了過來,卻好像只有零星的騎兵坐在上面。

他們聽到的,是為首之人拉動弓弦,放出的第二支箭矢的嗚聲!

下一刻,箭雨直指第二人而去。

……

“太可怕了……”被包裹在厚厚的毛皮被褥裏的匈奴士卒,還在哆嗦著渾身顫抖,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在問話之人愈發不耐煩的眼神中,又說了一句,“真的太可怕了。”

何其可怕啊。

他是隨同出行的一名普通士卒,就連夜間紮營,也位處於最偏的地方。

可也恰恰是這個位置,讓他在聚集應戰時,落在了最末,在箭矢殺人時,並未遭到波及,也在他的同伴紛紛狼狽而逃時,有了一個絕佳的逃跑位置,沒有被卷入到馬蹄之下。

他有幸沒有摔跌下馬,沒有被敵軍追上,而是一路沒命地奔逃回了中軍,指明了戰事發生的位置。

目送著援軍出動,他才脫力地掉下了馬,被送入了營帳之中。

然而,報信成功,並不能讓他感覺到任何的成就,仍是陷入惶惶不安。

又深吸了一口氣,才用游魂一般的聲音說道:“鳴鏑……是鳴鏑箭。”

冒頓單於用過的鳴鏑箭!

傳聞,冒頓單於在當上單於時,並不得他父親的喜歡,於是他訓練了一批士卒,用鳴鏑箭來培養這些人的默契。

凡是鳴鏑箭出指向的位置,其他人也必須要讓自己的箭矢急追過來,誰若是沒有辦到,就會被殘酷地處死。

哪怕這鳴鏑箭對準的,是冒頓的朋友、妻子,他的隨從也絕不能有任何一點質疑,必須將手中的箭矢射出去。

而下一次,這支發響的箭矢對準的,正是冒頓單於的父親。

已經養成習慣的士卒不會懷疑,也不敢懷疑,為何他們要將箭矢對準原本的單於發射出去,他們只知道,追尋鳴鏑箭響的聲音,就是他們的任務,而完成任務的結果,就是冒頓當上了新的單於,也帶領他們匈奴走向了壯大。

所以,當那支帶有骨質鏃鋌的鳴鏑箭出現的那一刻,落在後方的匈奴士卒也好像看到了這箭矢破空而來的一幕,在第一時間就已想到了它的來歷。

鳴鏑箭出,也真的帶來了一眾指向同一位置的箭矢。

那是匈奴人絕不可能抵擋的神兵利器!

“荒唐!”伊稚斜簡直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給氣死,眼神瞪向了傳訊的士卒,“他說是鳴鏑,你就信了,誰知道是不是風聲經過山口經過土坡發出來的動靜。還冒頓單於的箭……那我倒是要問了,為何單於的鳴鏑箭,不對準南方的漢人,不對準他那老對手,要對準我們?”

冒頓自己就是弒父篡位,難道還會質疑他殺兄而立的舉動嗎?

做單於也不能這麽雙標吧?

伊稚斜冷哼了一聲,又道:“不是已經讓人去探查情況了嗎?等他們的消息就是了。”

可是,回來報信的人,也是滿面驚恐,一到了王帳跟前,腿就哆嗦得站不住了,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將一支鳴鏑箭,舉起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這是我們在戰場,唯一找到的武器。”

伊稚斜的眉頭直接就打結了:“唯一?”

怎麽可能呢?

鳴鏑箭的出現,已有人告知,並不必太覺意外,但從戰場上逃回來的人明明說了,鳴鏑箭出的同時,還有大量的箭矢緊追在後,這才讓人未能來得及防守,便丟掉了性命,那些箭矢在什麽地方?

更重要的是,到底是誰出手偷襲,幹翻了他的先頭部隊!

伊稚斜想過被衛青攔截在陽山長城,想過兵進河南地時和漢軍的交手,卻唯獨沒有想過,他會在草原上就吃了這麽大的一個虧!

趕去戰場的支援士卒聲音一抖:“沒有其他的箭,只有被射穿的人。”

“眼瞎就自己去治!”伊稚斜可不愛聽這樣的話,又繃著臉向著周圍看去,壓住了那些嗡嗡的議論聲。

他原本是沒那麽相信神鬼之說的,或者說,他沒那麽相信,死人能對活人產生極大的影響,要不然也不會選擇殺掉自己的兄長。

可先有漢軍在右北平一夜鑄城的奇跡,後有鳴鏑箭過殺人的傳說,他心中也不無忐忑。

但他想贏,不想步子才邁出來就倒下了!

伊稚斜咬著牙,吞咽了一口腥閑的血氣,“援軍趕去的慢了,讓他們有收拾戰場的機會,你們竟就真當這是鬼神作祟,而沒去順著馬蹄印追蹤嗎?”

匈奴士卒面面相覷。

“還不再去找!”

伊稚斜有些擔心,這鳴鏑的出現,是哪位於單或者軍臣單於的舊部幹出來的好事,為的就是阻止他這位新上任的單於立威。

這些人可未必會明白,盡早給予漢軍一記重擊,將河南地奪回來,到底有多重要,只一門心思想著要報仇。

在這個時候,他還沒將敵軍的身份聯想到漢軍的頭上。

朔方百廢待興,對漢軍來說,防守是遠比進攻劃算的事情,按理來說不該深入草原這麽多。

他們若來,用的,也不會是鳴鏑。

伊稚斜心中有了成算,下達起命令來,也就更是果斷。

可這批得令南下的精銳還未出門去,就已遇上了另外的一支潰軍,帶來的,竟是個與先前那一路人幾乎相同的噩耗。

在昨日入夜後不久,他們剛剛安頓好了守夜的人馬,其餘人等安寢而睡,就遇上了敵軍的來襲。

為首之人發出的箭矢,還是鳴鏑。

也正是那鳴鏑箭與其他同往的箭矢,奪去了他們之中將領的性命!

伊稚斜再如何想要壓住營中的議論聲,也覺有些無力了……

他堵得住一個人的嘴,罵得了一支隊伍眼瞎,卻無法做到,堵住所有人的嘴巴,讓他們一門心思逮住破壞匈奴大軍行動的敵人。

匈奴人未經開化,在作戰之時,當然是個好事。因為面對敵人,他們只會用最為兇殘的手段將人拿下。

可現在,這種未經開化的莽撞,就變成了他們什麽都敢講,什麽都敢說。

伊稚斜就見自己手底下一位年紀不算大的將領闖進了主帳,向他問道:“單於,營中那些人說的話,是真是假?”

伊稚斜忍了又忍,還是極力用平和的語氣問道:“什麽話?”

“他們說,軍臣單於病故前的王庭動亂有問題,冒頓單於看不下去了,於是親自帶兵回到了草原。邊境的漢人說,他們的開國皇帝也來到了人間,協助那邊的皇帝對付我們,那為什麽,冒頓單於不來到您的身邊呢?”

草原和中原之間的消息沒那麽互通。

劉稷來到長安都快有一年之久了,傳到草原的還只是零星的消息。

但在這鳴鏑殺人的奇詭事件發生之時,那一點零星的消息,卻變成了燎原的星火。

串起來了,全串起來了!

匈奴軍中,當然隨之出現了種種疑問。

為什麽冒頓單於不幫我們的單於呢?是因為我們的單於並非真正的強勢領頭人,還曾經在漢人邊境大敗一場嗎?

又或者,是因為他們此行前往朔方,實是一場必死之戰,所以冒頓單於並不希望他們繼續向前送死?於是用了一種只犧牲小部分人的方式,對他們發出了警告。在弱肉強食的匈奴人看來,這樣的犧牲也完全是可行的。

“……”伊稚斜的腦袋都要氣炸了。

那漢人的老祖宗跑到現在的小皇帝面前,究竟是真是假,他隔著這麽遠,根本無法判斷。但面前的冒頓還陽一說,他卻必須要將其證明是假。

他費了這麽大的努力,才讓這些人相信他的判斷,與他一並出兵,又費了這麽多口舌,才讓他們在沿途的奔襲中維系住了戰意,免得真打到了長城面前,卻成了強弩之末,結果有人靠著兩次出其不意的進攻,硬生生堵住了他的前路。

他怎麽能忍!

憤怒的伊稚斜當即選出了一批精銳,自兩處遇襲兵馬的位置開始搜尋,以便找到那一群動手搗亂之人的去處。

可兜兜轉轉,馬蹄印竟是向北而去,匯聚到了他們這一行兵馬來時的路中……

也還沒等伊稚斜對這意外之中的意外做出新的解釋,他便接到了另外的一條噩耗。

他蹬蹬數步,登上了營地的高處,向著南面張望,驟然面色大變。

……

雨霧已經徹底蒸騰消失,讓視線中都是放晴後幹燥清爽的一片。

就連一度消失在視線中的陽山起伏,也再一次出現在了伊稚斜的眼前。

可在那一道相對模糊的輪廓之前,還有著另外一道更為清晰的線條。

它在動!

有如一道黑色的潮水,吞噬了前方的綠草,向著此地而來。

那個方向……那個方向是——漢人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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