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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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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風從東南而來,帶著漢人土地上的氣息,掠過陰山隘口,撲向草原。

對匈奴人來說,這正是春訊到達,提醒著他們即將從王庭各自四散,南下而去。

雖不似秋日那般的大舉入侵,但也常有散兵破關劫掠。

衛青的兵馬自遼西調回,沿途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但他也沒忘記陛下送來的回信中,太祖陛下的那句提醒——

留意匈奴右部樓煩王、白羊王的動向。

斥候來報,原屯兵於河南地的白羊王部動兵北上,樓煩部仍未有消息。

要不要……賭一把呢?

衛青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在這邊塞的冷風中,心神凝定下來。

這所謂的賭一把,不是賭太祖陛下和其元從在地下洞察人間時的判斷,到底是真是假,而是賭一把,他衛青以將領的身份估量局勢,決定能否在此時轉守為攻!

……

起風了。

是風聲過境,恍若號角之聲。

也是風聲呼嘯,吹得人心煩意亂。

……

右谷蠡王屠利在營帳中煩躁地走了幾個來回,卻遲遲下不了決定。

隨他來此的裨小王著實有點看不下去:“您應當早做決斷了!在此猶豫,反倒是要當了別人案上的牛羊。”

“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們應該怎麽做?”屠利憤憤開口,“對,你我都知道,單於提前相邀,必定不是要嘉獎我們,遼西左部兵敗,也被他按下不說,鬧得人心惶惶,再加上他自己的身體也不太好了……橫看豎看,此地都要出大亂子。可我現在能走嗎?王庭大祭未啟,我現在走,就是蔑視單於的威嚴,是背叛我的同胞!”

“命都有可能要保不住了,你還在意這些?”

屠利有點尷尬:“……”

裨小王是協助他處理部中政務的,可說是他的部將中難得的聰明人,他覺得此地危險遠比機遇要多,自有他的道理。

可也正如屠利所說,大單於尚在,有些事情沒那麽好躲開。

幸好,他此番並非孤身前來,一名千長領兵,帶領精兵駐紮在側,另有一名心腹千長領兵駐紮在五裏外,隨時能在旁接應。

若是真出了變故,他能即刻在精兵的護持下撤離。

大單於也沒必要因那些沒影的話,對他痛下殺手吧?

何況,屠利還是有些心存僥幸:“王子於單壓不住伊稚斜,難道大單於就不需要留下我來節制對方嗎?或許他也是在考慮繼任之事,才讓我們等在這裏。”

“……”裨小王有點無奈。

屠利必定是沒把有些話擺在明面上說。

比如說,在這寄希望於軍臣單於沒有老糊塗的想法之外,他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算盤。

單於的位置,並沒有人規定一定要傳給王子。

自從頭曼單於被自己的兒子冒頓射殺後,單於之間的父死子繼,也多了另外的一種意思。

那麽誰知道這種爭鬥之後,又會不會讓帶兵在此的屠利撿漏呢?

可他也應當明白,這種撿漏的前提,是於單足夠強勢,而不是像如今這樣,開口閉口就是我父親如何如何!

這樣軟弱的繼承人啊。

“大王!”營帳之外忽然傳來了衛卒的聲音。

屠利正好走到了門邊,掀簾吞了一口如刀的冷風,“何事?”

來人連忙將手中帶著破口的羊皮遞到了他的面前:“有人向我們送來了這個!是用一支利箭直接送來的。”

屠利的臉色驟然一變:“用箭射來的?”

王庭之下駐紮的部落魚龍混雜,根本無需他多問,都能猜得到,他手底下的士卒必定是沒看到那支箭由誰發出。

屠利匆匆接過,展開了羊皮,向其上看去。

陌生的字跡寫成了一行字,讓他猛地心頭一緊。“百長叛變,已替單於傳訊,引別部前來。”

屠利大驚:“這是什麽意思!”

裨小王此刻也顧不上其他,直接兩步並作了一步,沖到了屠利的面前,也看到了這一行字,頓時驚得向外喊去。

“快去看看,營中百長可還盡在!”

屠利哪敢耽擱,連忙直奔千長所在,讓他召集下面的百長,果然發覺,一名百長並不在營中。按照守營士卒的說法,早在半個時辰前,他就帶著一行騎卒離開了營地。

守門的並未多加盤查,就將他放了出去,還當是屠利對他有了什麽安排。

軍中一向紀律松散,就算是當下正值緊要關頭,也僅僅多說了兩句。

這一放,就放出了問題。

屠利的呼吸都沈重了起來。

那個家夥在擅自行動,根本不是他吩咐的。

“這種時候我當然是按兵不動,怎麽會有什麽安排?”

半個時辰……還是縱馬而行的半個時辰,人都能跑到十數裏開外了,又怎麽還追得上。

而此時更要緊的,恐怕還不是人跑了,是人跑去了哪裏!

他能去哪兒?!

倘若他只是恰巧出營倒也無妨,可如果他真如那張發出警告的羊皮所言,受了單於的命令,跑去向他在外的那支兵馬傳訊去了,會是何種結果?

屠利只想著需要有一路兵馬在外策應,卻沒設一個調兵的信物!

“糟了!”

屠利剛要往外走去,預備在這來不及攔阻之時,先帶人撤離出營,就聽到了一聲拉長的號角,極有穿透力地從遠處傳來。

那不是一支號角發出的聲音,而是數十支骨號齊鳴,發出哀聲。

屠利也記得這信號的意義。

他才邁開的腳步,當即停下,更是驚得直接倒退了一步,兩眼發直地望向了聲音發出的方位。“……單於……單於過世了?”

號角發出的本該是進軍的壯闊之音,卻在此時混合在風聲中,變成了一句似哭似嚎的動靜。

也是匈奴人知道的單於殯天的信號。

單於死了。

軍臣單於死了!

屠利難以避免地在這一刻,被這消息沖擊得心頭大亂,怎麽都沒想到,先收到的會是這樣的消息。

“快,點上人馬,往王帳——”

“大王!”屠利人還沒有走出,就被裨小王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轉頭就對上了對方有些驚恐的面容。

“你攔著我幹什麽?”

“您聽!”

聽?

屠利側耳而聽,竟是在這號角聲中,還聽到了一陣咚咚鼓音,以及引發腳下地面微微震顫的馬蹄聲。那馬蹄聲一路來自他屯兵的方向,一路則來自北方,又很快混淆在了一起。

震響轟鳴,直讓人的心跳亂成一團。

“來不及了。”裨小王死拽著屠利向外走去,“我們要逃出去。”

“什麽……”

“您的部從接到了一條不是由您發出的命令,單於又正好在這個時候死了。”

死這個字,被裨小王咬得極重。

屠利本就已不太好看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更加覆雜,卻再來不及做出更多的解釋,只匯聚成了一個斬釘截鐵的字:“走——!”

屠利總算還記得自己先前的警惕,暫且拋下了他那不切實際的夢想,沖到了馬廄前翻上了馬背,也有隨行的親從手腳麻利地向他遞來了武器,但還沒等他整頓兵馬,沖出營地,四面八方就已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將營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他急忙一拉韁繩,迫使自己和騎乘的馬匹一並停了下來,怒瞪向了眼前對準他張開的箭矢:“你們這是什麽意思!身為六角之一,怎敢領兵犯上!”

在他面前陸續抵達的兵馬,乃是匈奴六角日逐王的部將,就連這位地位極重的貴族本人,也已在屠利被迫留下的下一刻,出現在了此地,成為了屠利當先質問的對象。

可日逐王面色沈沈,唯獨不見半點對此質問的心虛:“領兵犯上?我看領兵犯上的人是你!窺伺王帳,陳兵在側,剛聞大單於殯天的消息,就領兵破營,有意奪位,你哪來的膽子!”

屠利:“我……”

風聲中,已混雜著遠處的械鬥交鋒,眼前則是一出屠利完全沒想到過的指控。

什麽剛聞大單於殯天就領兵破營,他明明沒有……

“別跟他多話,還楞著幹什麽!咱們被人耍了!”裨小王氣急,一箭逼向了日逐王的方向。

屠利人雖不太聰明,但也終於意識到了當下的情況,哪敢有片刻的耽擱,一抽馬鞭就催馬而上,大喝一聲“走!”

隨行的士卒尚不知道,遠處交戰的雙方中,就有一方是他們的同伴。也正是因為他們之中先行的騎兵,與單於的精銳交手在了一處,才讓屠利已是背上了窺伺單於病情、意欲趁亂奪位的罪名。

他們只知道,右谷蠡王位在單於之下,是他們多年間效命的老大。

現在他說一個走字,那他們就跟著對方殺出重圍!

這些士卒動了起來。

“這群混賬!”

日逐王大罵一聲,眉頭緊鎖地在護衛的協助下退出了數步,讓開了屠利反擊的一波箭雨。

遮擋在前的盾壁,並不影響,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著屠利的位置。

說實話,他原本並不相信,屠利會在這個時候,幹出這等悖逆之事。對方有多少魄力,相處多年,他總歸是明白的。

可偏偏,就在剛才,是他的斥候先探聽到了屠利部從急調而來的信號,眼前,也是屠利不加猶豫直接動手的表現。

他沒給自己叫一聲冤枉,就這麽殺了過來。

但日逐王既已帶兵前來捉拿這叛逆,那一路叛軍也有人負責攔截,並不會從他的後方殺出,他又怎麽可能放任屠利逃走,或是與另一路兵馬會合,真成了今日的勝者!

大單於既死,王位就該是落在王子身上。

“放箭!”

對面沒將他當同族,他還留什麽面子。

“除了謀逆的首惡,其餘人等,一概死傷不論!”

日逐王作為左右谷蠡王之下的六角其一,所帶領的兵馬本就不算少,更何況,相比於才得到消息的屠利,他的兵馬起碼先經過了一番整頓,怎麽都要比屠利這邊強一些。

可屠利哪裏會甘心束手就擒。

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被單於在臨死前算計,變成了一名叛將,一種無法形容的怒火,就從他的心頭直直燒起,燒得他膽氣橫生,一把抽出了長刀。

在這縱馬先行之際,向著前方的攔路者,就狠狠地劈砍了下去。

那名日逐王的部將都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已被這刀砍落馬下。

盛怒當中的屠利目光一轉,就想沖著日逐殺去。

卻有一個聲音先在他的後方響了起來:“不可戀戰!”

裨小王的聲音急促而焦急,猛然點醒了血染面頰的屠利。

近處的廝殺掩蓋住了遠處的響動,讓他無從知道,他的另一路兵馬被人提前發動攻勢,當下是何處境,只知道這裏的突然交手,已讓附近的營地中有人奔馬而來,欲要探聽明細。

在這已然出現了死傷的當口,沒人會有工夫聽他辯解自己的冤屈,只會相信日逐王的說法,有更多的人對他發起圍殺。

屠利策禦的戰馬疾步如飛,仗著己方因他這首領的表現洶洶反擊,匆忙殺開了一條血路。裨小王緊隨在後,千長與其他部從壓陣轉圜。

在其他各部沒有圍攏上來前,他這支精銳的隊伍應當來得及沖破圍鎖,撤離王庭。

日逐王眼見這一幕,更是大怒:“攔住他!不能讓他逃了!”

嗖嗖箭雨,從屠利的後方追來,讓他那些慢一步行動的部從,接連倒下了不少,但好在,他自己已是避開了日逐王圍上來的人手,眼看就能趁著合圍未成,先行逃走。

可就在這時,在他的前方又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屠利臉色再變,急瞪著眼睛,向著前方看去。

驚見王子於單竟是在此時帶著一路兵馬阻擋在前。

與他同行的,不單是他自己的部將,還有地位不低的白羊王。

以至於前方的兵馬還在移動之中,卻已是顯露出了不小的聲勢。

……該死!

屠利死死地咬住了牙關,甚至已覺嘗到了一點血腥味。

王子於單,日逐王,白羊王,可能還有吹響了報喪號角那一邊的單於,竟然全部聯起了手來,要置他於死地。

還不是簡單地殺了他,是要他以一個叛徒的身份被殺,死也死得令人唾罵!

饒是在來時就已做過最壞的打算,屠利也沒想到,自己被迫面對的,會是這樣的情況。

可——

可憑什麽?

就算他有想要撿漏的野心,也並無對單於的不敬,更是從未做出逾矩之事,現如今卻似是要給單於陪葬?

“前面……”

“管他前面是什麽,都先隨我殺出去!”屠利暴喝,打斷了士卒的猶豫。

熊熊怒火,與逃生的意願,讓這位匈奴右部大人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力,只剎那的思量,他就已經選定了自己的目標。

與其讓一部分士卒阻擋在前,為他攔住於單和白羊王,還不如直取於單,讓他看看,他有沒有這個做單於的資格,又有沒有這個本事,真讓他屠利成了叛賊。

於單兩眼放光,不懼反喜。

“來得好!”

比起屠利此刻仍對局面頗為混沌,於單就毫無疑問是個知情者。

比如說,屠利以為單於死了,他卻知道,父親還活著,還在他的後面,當著他的倚仗。

而父親怕他掌控不住匈奴,還準備在死前為他除掉兩個麻煩,屠利就是其中之一。

要如何除掉屠利呢?

大單於看準了他將兩路兵馬分開的用意,非但沒讓他從外接應,還用屠利的人騙來了他的援軍,讓援軍在單於殯天的號角裏,成了叛軍。

王帳之前的精兵自會收拾那些已陣腳大亂的“叛賊”。

接下來,就是收拾屠利本人的時候。

帶兵前來的屠利若是死了,另一邊都沒多少幫手在側的伊稚斜,難道能活嗎?

有日逐王這些匈奴貴族見證,屠利他們死了也是白死。

不過按說,於單是不該出現在此的。

父親說,他會在還活著的時候,就吹響發喪的號角,作為對各部忠誠的檢驗,他於單也只需穩坐營帳之中,等候一個結果就行了。

誰知道,就在前幾日,白羊王找上了他。

按照白羊王所說,於單地位正統,卻終究少了幾分威望,不如在即位之後,從河南地向雲中一帶出兵,打出一場勝仗。到時候於單站穩了腳,而他白羊王得到了物資,與新單於的信任。

可於單卻覺得,既有父親為他的全心謀算,那屠利也早成了砧板上的死魚,不如也用來給他立一立威。

眼見屠利望風而逃,竟是慌不擇路地向他奔來,於單都要笑出聲了。

哈哈,這是要讓他親擒叛逆,送到父親的面前啊!

“動手!”

他身邊精心遴選的匈奴勇士,在他這句迎戰的信號裏,當即向著屠利撲去,但屠利也絕不想要束手就擒,長刀舞出了異常拼命的架勢。

追隨屠利的部將裏,已有越來越多的人明白了他們當下的處境。

好戰的天性,讓他們沒選擇在此時棄械投降,而是同樣不甘而憤怒地向著眼前的敵人砍去,怒喝著撲將過去。

一把兇悍的長刀向著屠利近身而來,很快被格擋在了當場。

可是,精銳與精銳仍有不同。

只須臾間,又有另外的一把刀破空劈下。

一支羽箭試圖阻攔住它的攻勢,卻先被刀身震蕩了開來。

那把長刀,則依然帶著巨大的慣性,以屠利來不及躲避的架勢,砍向了他,直沒入了他的肩頭。

——那是單於選出的猛士,在於單的指揮下發出的一刀。

“啊!”

日逐王慢了一步趕來,聽到的就是混戰的人群中,屠利發出的一聲慘叫。

見於單那邊已占據了上風,他連忙擡手示意部從停下來,免得與新單於爭功,反而落得不討好的結果。

顏與  下一刻,他就看見,屠利的臂膀幾乎與身體分開,被另一邊一人抽槍捅中,拖拽下了馬來。

“大王!”

裨小王慘呼一聲。

屠利軍中眾人駭然急喊,卻仍不能做到,將那摔落下馬的身體重新托舉起來。

一聲聲的呼喊,幾乎完全蓋過了另一個聲音。

“王子!”

“於單王子——”

什麽於單王子?慶賀於單的得手嗎?

不,不對。

這喊聲裏只有驚懼,沒有歡呼!

日逐王和其部從辨認出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時,才從人群裏飛快地搜索起了於單的位置,也隨即驚恐地看到,不知何時,本該在後的於單已因屠利的被困,似是激動地拍馬上前,自以為一旁的侍從都能確保他的安全。

應當就是這毫不顧忌的囂張表現,讓眼見屠利無救的右部精銳終於抓住了契機,毫不猶豫地砍向了於單的脖頸。

於單根本來不及叫喊。

他來不及說出,自己的戰馬被人戳了一刀,這才疾奔出來,更來不及回頭,看向同行的白羊王,就已被這又快又狠的一刀劈落了馬下。

交戰混亂。

他脖頸處噴湧而出的鮮血剛剛澆在了地上,就有淩亂的馬蹄踩過了他的頭顱,踩斷了他的呼吸。

日逐王的驚呼終於遲到一步地發了出來:“王子!”

屠利的倒下、於單的死亡,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只剩他與白羊王遙遙對視,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恐。

壞了!

單於剛死,單於的準繼承人,也死得令人猝不及防,他們要怎麽辦?

二人幾乎是又一次默契地,將視線投向了單於營帳的位置。

而此時此刻,遠處那通傳各部的號角聲,甚至……還沒有結束。

……

也正是這號角聲,掩藏住了一些本應該更為鮮明的動靜。

先一步趕到的各部首領,被軍臣單於的親信攔在了門外。

卻不知已有另一路人,趁著單於精銳砍殺向了屠利的“叛軍”,自後方殺人滅跡,暢通無阻地抵達了王帳之前。

門外的守將被一支搶先一步發出的弩箭奪去了性命,只來得及用自己倒地的動靜,發出了一聲預警。

王帳之中的人幾乎是當場就拔刀的拔刀,站起的站起,但簾帳掀開,先一步出現的,不是什麽人的面孔,而是一批疾射而出的箭矢。

試圖先動刀子的,反而最先在毫無掩體的情況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以至於當伊稚斜揣著笑容踏入王帳時,這帳中僅剩了一個呼吸不暢卻目光炯炯的老者,再無其他活著的護衛。

“你!”

若是軍臣單於還是當年的威風,必要如同餓狼撲食一般,一把擒住伊稚斜的喉嚨,可他早已病入膏肓,根本無法做出這樣的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伊稚斜向他逼近,又停在了他無法發難的位置。

“兄長這麽看著我幹什麽?”伊稚斜擡手,示意自己的部將趕快將帳中的死屍拖拽下去,換一批人上來,也把紮入帳中毛皮的箭矢全數拔下,不留痕跡。

隨即又向前了一步。

“是你讓你的精銳去除掉屠利的部從,也是你為了掩飾自己還未死的事實,讓那些人暫時走不到你的面前,怎麽能怪兄弟先解決了你的圍殺,又在此時為自己的活路拼一把呢?兄弟幾十年,你想要做什麽,我可再清楚不過了,哈!”

“但我是真不明白——”伊稚斜挑著一雙笑中帶恨的眼睛,再前一步,“你為何非要將單於的位置給於單這個廢物,而不給我呢?”

“你才敗了一場,丟了我們這麽大的臉面,你還有臉——”

“那也比於單好!”伊稚斜走出了最後一步,戴著獸皮手套的手直接扼住了軍臣單於的喉嚨。

不過這一下扼頸,尚未到讓人窒息的地步,只是讓軍臣單於不得不看向了自己的弟弟,看向這個面色猖獗的叛逆之人。

伊稚斜冷笑兩聲:“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之外,絕大多數的人根本就不想要一個無能之人擔任單於。白羊王只是稍一抉擇,就站在了我的那邊,他是如此,其他人也會是如此!”

草原之上,弱肉強食。

老狼王即將死去,原有的威嚴,就再不會對他的部從有多大的約束,並不是非要轉嫁到他的兒子身上的。對匈奴這樣四海為家,逐水草而居的群體來說,更重要的,還是部落繁衍的未來,與利益。

“你不會得逞的!”軍臣單於不知是何來的力氣,忽然擡起了虛弱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伊稚斜的手腕。

“我會不會得逞,已不是你能說了算的!哦,不對,我其實應該多謝你,竟然想到了這樣的好辦法,讓這麽多人都在此見證,屠利叛逆,理當被殺……然後——”

伊稚斜的註意力並沒有全放在營帳之中與軍臣單於的對峙上,還留了一部分在相距數十丈、王帳圍擋之外的地方。

那裏先前有著被攔在外面的各部首領發出的議論聲,有單於親衛列隊在前做出的解釋,而現在,又有了另外的一個聲音。

“兄長你聽。”

伊稚斜的笑容越咧越大,“聽!”

……

一名驚慌的匈奴騎兵飛撲下馬,讓眾人都嚇了一跳。

隨即就有人一腳踹了過去:“慌慌張張的,在單於王帳前,像個什麽樣子。”

騎兵沒反駁,也沒有心力反駁了,只能聲嘶力竭地報信:“於單王子親率部卒攔截叛賊屠利,被他們殺了!”

“什麽?”

“於單王子死了!!!”

當即就有單於的親衛駭然掉頭,拔腿向著營帳的方向沖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將這個可怕的噩耗,帶給一個本已將近死期的老人,但他知道,於單的死是真,單於的死卻是假的,那麽他們的單於應當還來得及,在這突發的慘劇前,重新定奪一位繼承人。

可在營帳之中,已有人先一步收緊了手。

在軍臣單於的臉上,說不清是一種怎樣的神情。

弟弟逃過追殺成功反撲,是遺憾。

兒子遭人算計死在他前面,是懊悔。

白羊王在他病弱時背叛,是痛恨。未能令匈奴再進一步,是……

眼前,伊稚斜留給他了最後一句話。

“他們都知道你死了,那你也最好……是真的死了。”

……

當一眾人等匯聚在王帳之前的時候,這位統治匈奴三十多年的單於,已經徹底兩腿一瞪,失去了氣息。

於單血肉模糊的遺體幾無法辨認出面容,但也被送到了王帳之前,與他的父親再見最後一面。

至於那叛賊屠利,已被擡起了屍身,掛在了營地的大旗之上,以示對叛逆者的宣判。

兄長逝世的消息,讓伊稚斜幾乎暈厥了過去,又被人用辛味的草木薰醒,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了臺前,以主事者的身份站在了那裏。

日逐王雖覺其中有些蹊蹺,但也不得不承認,比起其他不成器的單於子嗣,還是伊稚斜更適合當這個單於。

非要說的話,先前在遼西的戰敗也不全是他的過錯。

屠利的反叛必定不是臨時起意。

早前營中就有傳聞,說他有勾結漢軍的行徑,剛剛歸國的漢使,也是從他那裏逃走的。

那麽再給伊稚斜一次機會,讓他重新證明自己的實力,又如何呢?

何況,當老單於過世,新單於上位時,日逐王也該換一個名號了。

伊稚斜下令,由日逐王接替他的左谷蠡王之位,由軍臣單於的幼子擔任左賢王,由白羊王擔任右谷蠡王,由……

一系列的人事變動很快安排了下去,起碼讓今日的見證者都見到,營中的秩序很快穩定了下來,仿佛新的單於王庭將有更好的明日。

而伊稚斜隨後的宣布,則讓王庭更熱鬧沸騰了起來。

他說,春日的祭祀,將不再以原本的方式舉辦,由新上任的右谷蠡王,從河南地出兵,奇襲漢軍邊境,用漢人的血,作為對故去之人的祭祀!

……

但他們沒看到。

也就是在匈奴這邊塵埃落定之時,一支驍勇的漢軍直奔河南地而來。

衛青做出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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