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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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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胡……胡說!”

霍去病表情一怔,下意識地就看向了衛青的方向。

什麽被槊刀壓得長不高,對身量尚未長成的少年人來說,簡直是個太過可怕的說法。

他現在為了多顯示出些成人的風範,在不影響動武的情況下,還是把自己墊高了些的,只等將來長高之後撤走,才不想讓這東西繼續留著。

但這一轉頭,卻見衛青直接板起了個臉,“哪能這般跟太祖陛下說話!”

這“胡說”兩個字,也是能這麽隨便說出口的嗎?

霍去病:“……”

對不起,他一著急就忘了。

劉稷被這舅甥兩人的表現給逗樂了:“我看起來是會拘泥於這點俗禮的人嗎?胡說就胡說了,畢竟同樣的飯食吃下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不過小霍啊,你年紀尚小,需知揠苗助長未必就是好,別一味圖快,反而折了將來的功業。”

霍去病都還沒來得及答一句話,就被劉稷招呼:“走,先陪我用膳去。”

少年眼神一亮,沒瞧見舅舅險些想要擡頭扶額,已把話問出了口:“今日吃什麽?”

劉稷高興得很:“帶你吃點戰利品。”

霍去病頂著一頭問號,跟上了劉稷的腳步。

衛將軍大概是已經對外甥被祖宗帶“歪”這件事,不太報有什麽幻想了,見霍去病已帶著他那些部從完成了晨訓,便也沒多說什麽,招了招手,示意他們各自歸營。

劉稷則帶著霍去病,溜達去了營中的夥房。

霍去病來到此地,便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咦。

只因他看到,在前來遼西的隊伍中最是持重穩健的吾丘壽王,此刻已是換了一副打扮,儼然像是個廚子,正對著面前的大鍋。

鍋下薪柴正盛,鍋中堆著抨打出的生酥。

照這麽看,確是個廚子。

“別這麽驚訝,民以食為天,動手做點吃的,多正常的事。”劉稷招呼著霍去病來看。

在這口大鍋旁,還有幾口小缸,缸中放著未撤下去的木杷子,再邊上,便是一口口瓦罐,罐中裝著的,是才擠出的牛奶。

劉稷眨了眨眼:“我說是帶你來吃戰利品,沒說錯吧?”

從匈奴那裏劫來的牛,從中挑出了幾頭正產奶的,將正新鮮的牛奶接種了營中本就存著的酪,放上幾日,就成了新的一批生酪。

可惜正值冬日,這兒又沒暖氣,劉稷沒這興趣弄什麽冷藏乳酪吃,指揮著人就搞起了生酪加工熟酪的工程。

一想到這戰利品有他貢獻的一份力,劉稷就覺得,鼻息之間聞到的香味愈發饞人了。這都是勞動所得啊。

霍去病探頭向鍋中看,見鍋底已有了一層棕褐色的沈澱,被早得了吩咐的吾丘壽王打撈過濾掉,只剩下了上層的酥油。

太祖陛下依然是那沒什麽形象的樣子,托著個碗,拿著個勺,就來舀走了一些,送去了一旁的屋中。

那過濾過的熟酥卻還在鍋中加熱,旺盛的柴火向上散發著熱力。

霍去病聞著這味,也覺腹中有些饑餓了,就見劉稷向他遞過來了一塊烤餅。

“生酪和面做的,先墊墊肚子。”

這兩人坐了下來,一人手裏抓著一塊餅,也未見目光從眼前這口鍋上挪開,讓吾丘壽王險些覺得自己真成了個大廚。但好在,他的工作沒剩多少了。

此刻已是眼前熟酪收尾的時候,重新開始凝結的黃褐色已經慢慢成型,劉稷連忙示意他把火給熄了,任由這油膏狀的東西繼續冷卻。

沒了火堆的熱力,遼西地界上的寒風很快再度席卷了過來,但霍去病一轉頭,就見自己的面前多出了一碗熱湯,準確地說,是加熱過的牛奶,混著方才的油香,還有點……

“蜂蜜的甜香!”

“對咯,鼻子好使。”

一口熱飲下肚,少年人的臉色都比先前紅潤了許多。

劉稷更是已經痛快地喝了半碗。

哎,祖宗這職業不好當啊。在長安那地方也就能大略點個菜,自己動手傳到劉徹耳中,多少有點不太像話,但在此地,就不必有這麽多顧慮了。

誰能逃得過乳制品和碳水的誘惑呢?

“當心……當心些!”眼見鍋中那一團“黃油”,已接近成型,只剩中間一點遲遲未凝固的“清油”,劉稷把手中海碗裏剩下的一半熱湯一口悶了,直接跳了起來,沖到了鍋邊,用著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出了這一點精華。

按照方今的說法,這一點精華,也被叫做“醍醐”。

這跟醍醐灌頂的關系還繞得有點遠,但這毫不妨礙劉稷他記東西的本事不大行,只記住了這“醍醐”用來和餅,不僅有奶香味,還有堅果風味,不是一般的好。

把這醍醐澆灌到和好的面團上,怎麽不算一種醍醐灌頂呢?

反正等這輪烤餅出爐,此地取暖的篝火已重新點上,空氣中也滿是香甜的氣息。

就連吾丘壽王向來嚴肅的表情,都在落座用飯時舒展了不少。

只是不一會兒,他又若有所思了起來。

“想什麽呢?”東方朔拍了他一下,把另一口從屋中端出來的湯碗遞到了吾丘壽王的面前。

吾丘壽王倒也誠實,開口答道:“在想太祖今日這出的用意。”

“這能有什麽用意。”

“這牛奶制生酪,生酪制熟酪,熟酪制醍醐,處處需要火候捶打,但無論是其中的哪一個環節,今日都有餐點因其而成,放在面前品嘗,若以個人口味來論,我倒是沒那麽喜歡醍醐酥,更好生酪風味……所謂寓教於樂,或許也是太祖陛下在提醒我,不必非要恪守規矩,諸事完備?”

東方朔翻了個白眼:“就不能只是圖一口吃的嗎?”

若是讓劉稷聽到這兩人的對話,他估計也得回一句:“對啊,就不能只是在緊張的戰場求生告一段落後,只圖這一口吃的嗎?”

天知道這全無汙染的牛乳精煉出的醍醐酥油,混在米面中制成的烤餅到底有多香。

只可惜耗費的木柴還是有點多,放在邊境仍算是件稀罕物。

牛羊的糞便晾幹,雖說也可充當燃料,但終究夠不上人人可用的分量。

木柴更是越用越少的稀缺資源。

劉稷想到這裏就有些想要嘆氣,恨煤炭為能源的時代還未到來,以至於軍中士卒大多還需飲用生水。

他這幾日裏也就能粗略地嘗試些尚有可行性的防疫措施,搭建了個簡易的過濾裝置,再多,就真做不到了。

霍去病不知劉稷此刻所想,只是見他因“戰利品”而皺眉,便思量著,太祖陛下是否仍在為匈奴犯愁。

他把最後一口餅珍而重之地吃下了肚,張口向劉稷道:“您放心,將來我們會帶回更多戰利品的。匈奴之會,一會於龍城,二會於蹛林,三會於王庭。”

劉稷哈哈笑道:“你是想說,去歲衛青破匈奴兵馬於龍城,今年大破匈奴於蹛林,明年便能殺至王庭了?”

霍去病認真地點了點頭:“雖未必是明年,但若等我兩年,也當以此為志!”

“——不許說我長不高。”

劉稷:“噗……”

他還沒開口呢。

他只是想說,既然有此大志,那不如以牛奶代酒,敬一敬未來的霍將軍。

說起來,按照中國人刻在骨子裏的dna,喝牛奶長高呀。

劉稷一邊在心中又笑了笑,一邊轉頭,向著同在此地打雜的狄明問道:“正好現在有空,跟你聊一聊,之前還沒顧得上問,你如今是怎麽考慮的?”

早在開戰前,劉稷就跟他說過,待得此間事了,會為他做一做主,若他有心折返關中,那就讓他重回霸陵尉的任上,若他覺得自己更想在邊關立功,那也會給他遷調個去處,免得李廣犯了混,又來找他的麻煩。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狄明先是一怔,未料劉稷前腳才和霍去病說那直搗匈奴王庭的大事,現在又忽而轉回到了他這個小人物的身上。

“我……”

他咬了咬牙,把心中斟酌了有一陣的答案,毅然說出了口:“我想跟從太祖陛下,為您效力,不知可否?”

劉稷正是很需要人手,尤其是自己人的時候,但聽到這句斬釘截鐵的答覆,他還是沈吟了一陣:“但你要知道,我未必能留多久的,若是我突然離開,卻沒能將你們安排好,恐怕往後你們的地位會有些尷尬。”

劉稷不敢隨便允諾的,何止是“突然離開”,更是突然暴露身份。

到時候欺君之罪,是要丟了性命的。

像是東方朔、霍去病、桑弘羊這樣,是先從劉徹這裏過了個明路才到他身邊的,或許不會受到太多的牽連,畢竟劉徹自己都沒認出祖宗的真假,又憑什麽指望他們能發覺?

可像是狄明這樣,直接說出自己要追隨的就是劉稷的,情況就有所不同了……

但這句“地位尷尬”,完全沒能勸得住人。

“昔年淮陰侯受一飯之恩,尚以千金相贈,何況是您於我有救命之恩!”狄明起身,拜倒在了劉稷的面前,“今遼西戰事已定,我更敢懇請太祖收容,願赴湯蹈火以效命!”

這對他來說,是一個並不難做出的決定。

……

“我就說你小子嘴皮子利落,上次挖苦我的話說得這麽自然,現在向太祖陛下效忠的話也說得如此……如此……”

“如此什麽?”

趙成嘿嘿兩聲,攬著狄明的肩膀就走到了一邊,小聲道:“咱們也算是同甘共苦過的對不對?這份交情,不算一般了?那你能不能幫我想想,像我應該如何到太祖陛下面前,才能爭得一席之地?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小子開了口,還成功了,軍中也沒那麽多人在那裏蠢蠢欲動!”

當日劉稷怒斥李廣的時候,或許還有一部分不夠聰明的士卒沒有反應過來,但當衛青得勝歸來後,營中終於是非落定,劉稷對李廣的阻攔何止是通曉人性的判斷,更是戰況當中的事實。

那麽李廣當日的爭功,正是沒將他們當作部從來看,只當是征討匈奴中可以犧牲的消耗品。

曾經有多少人希望跟從李將軍作戰,現在就有多少人希望投效到太祖麾下,哪怕是只跟著他再打一場仗也好。

偏偏太祖陛下說什麽天無二主,自己已不應再行領兵,令天下動蕩,能爭的,也就只剩下了近身護衛的位置。保不準什麽時候,還能跟著他北巡匈奴。

趙成也想啊。

但他怎麽想都覺得,光靠著什麽“教太祖往鞋子裏塞草”,肯定是不行的,這也不能算是個有競爭力的理由,對吧?

狄明倒是想說,就趙成這跟誰都能聊上天的本事,指不定就能對上劉稷的胃口,就如東方朔在他面前,明顯要比吾丘壽王得臉。後者還是近來純靠著烹飪天賦比前者高,多得了些好臉色。

可他又隱約覺得,劉稷的選人,似乎另有一套不為人知的標準。而這套標準,起碼現在他還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好在,其他人也不知道。

更礙於大漢先祖的名頭,營中雖然多的是人有倒頭就拜的想法,還是先按捺住了沖動。

這就讓劉稷得以毫無打擾地嘗遍了炭烤羊排、黃油烤肉、黃油燒餅、松茸牛奶濃湯、酸菜汆白肉……

他打了個自在的飽嗝,就聽到韓安國讓人來報,京中有急報傳來。

除了對衛青、韓安國等人的封賞,還有一封單獨的信,是給劉稷的。

“什麽事這麽著急?”劉稷嘀嘀咕咕,心中有了個模糊的猜測。

哦豁,說不定他用於防患未然的世界地圖,已經落到多疑的劉徹手裏了。

這種東西,越是放在有著雄圖大志的皇帝面前,也就越是有用。

估計劉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請他回去,就這件事好好指導一番了。

然後劉稷就又可以先發制人地說,你這年輕人怎麽這麽不穩重。

計劃通!

然而當劉稷打開手中的這封信時,卻被第一句話就震在了當場。

只見劉徹在信中說道:因宗室子弟聚於京師,以待祖宗授課,有心之人從中探聽,套出了不少話。竟有人見祖宗尚在邊境未返,於京中扮演起了漢文帝劉恒,殺到了劉徹的面前。

他們不怕被劉稷揭穿嗎?沒關系,反正騙到了一茬就跑。

此招雖險,利益實大啊。

但沒想到,劉徹直接將人拿下,識破了當中的騙局。

總之結果就是只有騙子被處決了。

這輕描淡寫的陳述,讓劉稷甚至不知道該相信這是事實,還是說這就是劉徹編出來的鬼話。可想想在漢武朝的歷史上,各種方士騙子你方唱罷我登場,還有人楞是混成了駙馬,得到了潑天富貴,劉稷又不是很敢確定,是不是真有人幹出了這種事情,幹出了這等拙劣的模仿之事。

若這是真的……

救!命!啊!

劉徹這封信,到底是來跟他說這件事的,還是準備重新質疑他身份的?

劉稷做賊心虛,比誰都容易多想一些。

可仔細看去,劉徹只是在隨後寫道,經此一事,希望祖宗盡快出面杜絕一下假貨,最好還能順便給後面的子孫留下一個評判祖宗是否真的還陽的標準。而這標準最好只經手於歷代皇帝之間,未曾被他人窺探。

換句話說,回京來說!

劉徹這番話說得還算是誠懇。

有那張地圖在前,劉徹也暫時沒打算考慮劉稷不是劉季這種最根本的問題。他只是順著衛子夫的建議,想到了這一套說法的好處。

有一套標準在手,無疑能大大降低被人冒認的可能。

畢竟,後面的皇帝也未必有他劉徹這麽精明。

而當祖宗被這合情合理的理由“騙”回來後,他就可以“順便”問問地圖的事了。

說是說的昏招,實則是一箭雙雕的妙計!

兩項目的,都是為了漢家之長遠。

可劉稷望著這封仿佛陷阱一般展開的信,費了極大的努力,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臉色:“……”

他就知道,舒坦日子過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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