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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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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剛至寅時,劉稷就已經被隨侍的宮人喊了起來。

他瞥了眼窗外的夜空,忍不住迷迷糊糊地在想,如果他還有機會回到現代的話,他就有機會發個貼子問,你們見過淩晨三點的大漢長安嗎?謝邀,我見過。

但這似乎沒什麽好得意的。

劉稷打了個哈欠:“不是說我不必按照他那樣穿嗎?不必這麽早就做準備吧?”

這個“他”是誰,不用多說。

說是這麽說,他還是信手接過了宮人遞來的巾帕,擺了擺手,揮退了送上來的熱湯,將巾帕浸入了打上來的井水中,借著秋日井水的涼意,猛地打了個寒噤,將身上本就不多的困意,徹底從頭腦中清除了出去。

宮人恭敬地答話:“陛下想請您再確認一番,他的穿著有無錯處。”

劉稷點頭:“好,我知道了。”

借著巾帕捂住半張臉的動作,他的嘴角隱晦地動了動,似有幾分牙酸。不得不說,他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給坑了。

誰讓有些事,確實是他搞出來的。

為了顯示自己確實有在認真考慮這場秋社祭祀,也為了讓劉徹少想出點理由來試探他,劉稷前些日子幹脆丟給他了一項草案,就是規範服飾制度。

此番與會宗室子弟甚多,更需要將皇帝公卿的冕服劃定個更明確的標準。

這件事,原本該到東漢第二任皇帝,漢明帝劉莊在位時,才正式落定,但既然祖宗有此要求,又已提出了一套大概的說法,劉徹也樂得將其速決推行。

在未央宮中的天子寢殿內,劉徹任由宮人為他穿上繪有八章圖樣的玄色上衣,系上了赤色七幅下裳,黃赤色大綬,與同色的兩片小綬。

腰間的黃金佩劍、穿珠連玉的大佩、赤色的布襪與赤舃,與十二旈寶冠,各放置於托盤之上,陳列在他的面前。

劉徹又擡起了袖子,向衣上的日月紋章看了一眼,隨即著襪上舃,掛佩懸劍,而後雙手舉起了那尊僅有天子可著的冠冕,放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雖不明白,為何叔孫通這位為先祖制定禮儀的朝臣,在生前不將這些悉數定下,而要在死後才琢磨出這些,由高皇帝還陽後向他轉達,但當他頭頂這前垂四寸,後垂三寸的白玉珠寶冠,身著比先前繁覆規整的衣著時,他的腦子裏,忽然冒出來了一句話。

“見其服而知貴賤,望其章而知勢……”

這確實是他本就該做的事情,並不應當等到祖宗提醒才提上章程。

與此同時的京中,在上卿大夫面前擺著的,也是有別於早前的漆纚長冠,而是青珠旈冕。

上衣僅有一章,下氅繡黼、黻二章,純黑佩劍之上僅有魚紋而無鱗飾,僅有穿著的赤舃、中衣都是統一的紅色。

在天色漸明,白露帶霜的秋日原野之上,黑紅重色,顯得格外的明顯,佐以種種大佩長綬,讓此地尚未有祭祀的禮樂作聲,便已先顯得肅穆莊重了起來。

東方朔提了提自己的下裳,趁著人未到齊,又將腰間的大佩提溜起來端詳了一番,不知為何,忽然又想到了劉稷那靈魂畫作交到工匠手裏時的滑稽場面。

卻見黃門從官已是頭頂巧士冠,在他前面趨行而過,昭示著祭典將近。

他連忙努力端正了一下表情,望著遠處的圜丘祭壇。

自周天子在位時,便已劃定了祭祀的場所。

大凡祭天,不在宗廟祖祠,而在南郊陽位,參照天圓地方之說,在此地興建三層圓壇,號為圜丘。

這三層祭臺承照蒼天,在今歲才翻新過一次。只是現在,因為劉稷的從中插手,又多出了一些古怪的“翻新”。

在圜丘的四面,各多出了一片新土,在其上種有小樹,樹前放有石臺,像是為放三牲祭品而另設……

“你東方朔甚得太祖欣賞,不知可否為我等講解一番,此石臺有何作用?”

東方朔順著聲音發出的方向往旁邊一看,就見他果然沒因為早起就耳朵不好使,聽錯說話之人的聲音。

審卿倨傲地目不斜視,直直地看向那邊的石臺,卻向著東方朔發出了提問。

反正他也沒看著自己,東方朔一點沒給他面子,怪眼一翻:“人長了眼睛就是要用來看東西的,既然沒提前告訴你,也就是說你沒這個必要知道此事,那就只管看下去就好了,何必非要問一個不會回答你問題的人呢?你說,到底是認為你這是在禮賢下士的人多,還是認為你在自取其辱的人多?”

“你……”審卿直想怒罵一聲,東方朔這家夥當真牙尖嘴利。

但今日衣冠體面,有些話就怎麽都不好說出口,氣得他只拂袖,重重地“哼”了一聲,便與東方朔一樣,邁開腳步向著圜丘附近的朝臣站席而去。

早幾年用這南郊圜丘行秋社冬至祭天時,朝臣的位置並不在此處,今年倒是有些不同。

眼見東方朔的眼神飄了過來,審卿把背一挺:“……既是太祖陛下對秋社之禮另有安排,席位有所改動也屬尋常,反正我就算是問出來,你也不會回答的。”

東方朔聞言,低頭悶笑一聲:“我可什麽都沒說呢。不過太祖陛下若是知道,你審大夫已因早前的教訓,變得如此聰慧上道,估計也會覺得孺子可教。”

審卿:“……”

可惡!他並沒覺得有多欣慰好不好!

可話都已經被說完了,他也沒什麽好說的,只能挪開了目光看向了他處。

圜丘之上仍是空空,但劃定的各處看臺,都已陸續填上了人。

朝臣有朝臣的位置,宗室有宗室的位置,本應先在長安城郊另行持穗賽神的百姓,也被準允在一方邊角得了片圍觀的位置,由郎衛持械戍守在側,以防這些有幸入列的黔首裏混入了別有用心之人。

這些看臺幾乎都分布在圜丘以北,呈半圓展開,正能看到,自東南而升的朝陽,緩緩自天邊鋪開金芒,也將圜丘以南的稻田,映照得一片燦金。

好一片秋收景象!

但這片景象,對於這些平日裏衣食不愁的朝臣來說,或許也就只有打眼望去的顏色,讓人平添幾分喜悅,卻無太多豐收的感慨,反而是另一個聲音,將他們的註意力盡數吸引了過去。

北邊,長安城所在的方向,車馬行來,聲如悶雷。

儀仗之中的大纛,更是早一步跳入了眾人的眼簾。

“陛下——”

“陛下到了!”

人群之中先是猛然炸開了一陣聲響,卻又很快,變成了天子駕臨、儀式將啟的肅靜,只聽得車輪滾過官道的動靜愈發迫近。很快,由騎兵拱衛的天子六駕,當先一步停在了近處。

身著正式冕服的劉徹踩著宮人擡來的階梯,一步步自車駕之上走了下來。

後方的馬車上,皇後衛子夫抱著年幼的皇子劉據,也一並到場來此。

在眾人不敢輕易直視的目光中,劉徹先一步來到了那處天子觀禮的席位。

劉陵站在人群當中,面露幾分疑惑之色。

秋社祭天之行,多由皇帝主祭,以求上蒼賜予風調雨順,可今日之祭,早已定下了由太祖主持,那麽劉徹與朝臣同在,面向圜丘,是沒什麽問題的。那麽,劉稷何在?

劉陵始終不敢忘記,自己還牽扯在高皇帝長陵邑遇刺的那樁大案當中,心頭的弦緊繃著,便對於劉稷的動向格外關註。

她可以很肯定地說,在那些已經全數到場的人裏,她完全沒找見劉稷的那張臉!

她不得不低聲,向一旁的庶長兄問道:“你可曾看到太……”

“咚——!”一聲擂鼓轟然而起,將劉陵的聲音完全壓在了下面,或者說,是以那突兀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她本要發出的疑問。

身旁的人沒聽清她的這個問題,只覺有人張口含糊了兩聲,便已與眾人一樣,看向了聲音的來處。

就算劉陵預備重覆一次她的話,估計也不可能被人聽到了。

因為緊隨那一聲代表真正開場的鼓號,黃鐘齊鳴而響。

這極具穿透力的樂器,就算被安置在此原野之上,也依然有著聲震九霄之效。

黃鐘行大呂之律,聲勢浩蕩。

自天子儀仗來時的方向,人群也散出了一條通道,讓八佾舞樂隊伍從中穿行而過。

六十四名舞樂好手應和著黃鐘大呂的節奏,跳著雲門舞,直向圜丘的方向而去。

那是天子方能觀看的祭祀天神之舞,但今日這雲門舞的表演,似乎與他們往日所見的不大相同。

本就長於音律的衛皇後幾乎是在隊列成型於圜丘之前的下一刻,便喃喃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他們的舞步……歡快了一些。”

何止是歡快了“一些”。

下一刻,這八列八行的隊伍,就已一改早前的步履規整,化作三列登上了圜丘祭壇。四十人在第一層,二十四人在第二層,環繞著圓壇長歌而舞。

雲門歌作為上敬天神的曲目,聽來自有一派悠遠而肅穆的味道,卻在此時微微加快的節奏裏,踩踏著夾雜在黃鐘裏的鼓點,平添了幾分歡聲笑語之態。

已有老邁的朝臣,在這有別於早前的安排中,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可偏偏他們身上愈發齊整的衣著,昭示著今日的祭祀並不是一出玩鬧,而主持祭祀的人,別的不說,就年齡來說,可容不得他們倚老賣老。那再有什麽意見,也只能先閉嘴不說了。

至於劉徹,他向來大膽,先前也已見過劉稷對這雲門舞的改編命令,更是在那些間或看過來的視線裏,顯得格外的從容,仿佛已用另一種方式回答了在場的眾人——

這可不是對上天的不敬,而恰恰相反,正是要讓天神看到,今日的大漢,就是這樣一派蓬勃生機、歡歌笑語。

當當數響,圜丘之上的舞者仰天而祝,歡快地轉過了一個圈,像是連帶著腳下的圓壇也一並輕盈旋轉了起來。

恰在此時,又是一記“砰”的鼓響。

大呂之聲猛地轉為太簇。

歌舞的跳動絲毫不見停滯,卻是自然而然地自雲門舞,轉為了鹹池舞。

古書莊子中曾說,這鹹池舞樂為黃帝所創,借此入道,不過事實如何,已不可考。

從觀看之人的視角,雲門與鹹池的區別,便是從更顯敬畏莊重的上天祝禱,變成了人間的歌舞。

從祭天,轉為了祭地。

陽律第二調的樂音裏,先前登臨圓壇的六十四人腳步踢踏,落地的聲音裏少了幾分輕盈,而是轉為腳踏實地的穩健齊奏,隊伍中的眾人也如流水一般,自圓臺上旋轉而下,卻依然沒有回到原本的八列八行,而是繞著圓壇的最底層,包圍成了一圈。

倘若在這圜丘圓壇之上點著一簇火把的話,他們的歌舞便像極了剛剛豐收的人群,圍繞著篝火歡慶起跳。

那些平日裏聽不懂黃鐘大呂這厚重祭祀之音的百姓,現在也好像能從這些舞者的動作裏,看出他們想要表達的意思。

這就是豐收啊!是他們腳下這片關中土地的豐收!轉換在了一提腳,一擡足,一舉手轉圈的歡歌之中。

也表現在了……

“嗚——”號角自南面而起,從麥田之中傳來。

昂揚上起的號角裏,一聲軍人的呼和清晰可聞。

“喝!”

“快!快看那裏!”

圜丘祭壇上的歌舞,與皇室的禮樂奏鳴隊伍,在方才已依靠著其聲其色,將在場所有人的註意都吸引了過去,以至於直到此時,他們才註意到,早有一行隊伍,同樣自扇形展開,已在祭壇的南面站定。

按說,以祭壇周遭北高南低的地勢,他們的出現本應該顯得更加明顯一些。

但不僅僅是歌舞分去了眾人的目光,長成的麥稈也稍稍擋住了一部分視線。

可現在,在他們的面前,麥稈倒伏了下去,讓他們更為清楚地展現在了人前。

不是這起碼過百的士卒蠻橫地從麥田間踩踏了過去,而是他們手中的長柄掠子就在那一聲整齊的呼喝裏動了起來,掠子上的釤刀割斷了成熟的麥稈,竹籠裝住了這豐收的產物,完成了第一下自左向右的收割。

同樣著玄赤之色的少年咬緊了牙關,像是此前半月間規訓士卒時所做的那樣,舉起了手中的鼓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喝!”

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傳到位處祭壇以北的天子觀臺,難免有前後之分,還有土地的回音晚一步撲到劉徹的耳中,但在他的視線中,士卒的行動卻是極其統一的。

他們向前邁出的腳步,有著嚴格的規定,他們揮舞掠子的高度、方位以及速度,也有著嚴格的規定。負責主持的年輕將領好像天然就比別人更長於指揮之道,讓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看起來已有了非比尋常的默契。

落到那一眾朝臣的眼裏,便成了極具視覺沖擊的一幕。

黃鐘已停,剩下了稍顯輕快一些的祭地鼓樂,配合著士卒的腳步。金色的麥浪被那不曾見過的利器所推動,向著祭壇的方向翻湧而來。

日光也像是為此所引動,追逐著田野間那道圓弧的分界線,向著眾人移動而來,也向著圜丘聚焦。

那些士卒割下的麥稈,也就在這不尋常的移動中,變成了祭地鼓樂裏,行將獻上祭壇的供奉。

“……這出編舞也是太祖陛下的安排?”人群中震撼的目光裏,有人輕聲發問。

士卒刈麥的動作,說是“舞”,還不如說是“武”,與先前的歡歌不同,極盡力量的表現。但從表現形式的串聯來看,還又分明還是一出歌舞,只不過歌聲就是士卒行動的口號,舞蹈就是他們揮動掠子的動作。

這便是……劉稷所帶來的東西嗎?

之前也沒聽說高皇帝這個人精通編舞啊?

這可真是讓人萬萬沒有想到的一出。

劉徹倒是顯得比其他人從容得多。

祖宗的才能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這麽刷新了,現在這出,和徒手停箭相比,反而只能算是小兒科。何況,劉稷也曾經告訴過他,他在地下的時候,能看到天下各處的場面,說不定這也算是某種民間的智慧呢?

不過若是讓劉稷自己來說的話,這民間的智慧,應該算是他一個看遍了大場面的現代人收獲得來,而非什麽祖宗洞察萬物。

當然,現在他也沒空去管那些人的想法了。

因為他也該動起來了。

“走!”

劉稷一聲令下,遠處的看客沒法聽到這一聲,但近處的隨從卻聽得清楚。

前面迎向圜丘的士卒,仍在發出齊步而行的口號,在他們的後方,卻有另一個聲音,以壓倒性的優勢,覆壓而上。

“甲作食兇,肺胃食虎——”

“雄伯!雄伯食魅——”

“侲僮來了!”

霍去病的鼓聲咚咚加快,士卒遵照著令信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斬斷了最後一茬麥苗,也打通了位處南方恭候的隊伍通往祭壇的道路,隨著愈發急促的鼓點,他們手中的利器收向了背後,快步向著兩側散開,徹底讓出了通往祭壇的那片大道。

大道之上,還有著並未被連根拔出的麥稈,但這一點也不影響,那些年紀在十歲到十二歲的僮巫,從田野間歡快地奔行而過。

在他們的皂衣之上,正是一頂頂赤色的頭巾,就像是一團團用於焚燒田間舊物的烈火,從這當中迅疾地燒過。手中的大鼓,伴隨著侲僮的跑動,發出另一種呼應的咚咚響聲。

口中還喊著這樣的話。

“甲作食兇,肺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那本是歲暮之時,用於驅除十二邪祟的唱詞,放在秋社日,本是有些古怪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先前的種種就已與往日不同,在劉稷的安排下都有了不同的模樣,因為驅儺的孩童,刈麥的士卒,都在這出祭祀天地的儀式中有著自己的作用,完整的大戲裏,沒有任何一方顯得違和。

甚至叫人只看到那一百二十點烈火奔湧而過,披著十二神獸衣服的僮巫歡呼而歌,卻沒看到,另有一人在他們的後方踱步經過了原野,穿過了圜丘之下的八佾舞樂,一步步登上了那祭祀高臺的第三重,也就是那最高處。

他也隨即,接上了那些孩童的唱詞。

“凡使十二神追惡兇,赫汝軀,拉汝幹,節解汝肉,抽汝肺腸。汝不急去,後者為糧!”

“汝不急去——後者為糧——”(*)

一雙佩有熊皮的手上展而舉,發出了一聲明明普通,卻韻律非凡的聲音:“天之蒼蒼,其道煌煌。河浮五老,海薦三陽。”

劉徹目光一震。

那當然是劉稷的聲音,卻又好像並不是。

平日裏他說話的聲音,除了疾言厲色之時,於劉徹而言,還是少了幾分威懾,但此刻不同。

傳入他耳中的動靜,無論是聲音的節奏還是發聲的方式,都與早前迥然有別。又因另外一個東西的存在,劉稷的聲音要比之前沈悶許多,竟像是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隔著百年光陰傳來。可每一個字,都以其特有的方式,取代了此間鼓樂,讓人聽得清楚。

“十二獸”隨之而歌。

“天之蒼蒼,其道煌煌。河浮五老,海薦三陽。”

劉徹擡眼,便對上了一張黃金四目的假面。

假面之下的眼睛在動,流轉著各處匯聚而來的燦金色,嘴唇在動,發出著有節律的唱詞,竟是讓人一時之間分不出,此刻站在這裏的,到底是連祭文都懶得自己來寫的劉稷,是還魂再生的劉邦,是驅儺大典的主持方相氏,又或者是其他的人。

但不論是哪一種,他都站在了這最是醒目的高臺上,在先前一出出鼓樂推行而上的祭祀氛圍中,真正意義上的閃亮登場。

沒人會懷疑他的聲音裏,沒有非同尋常的力量。

就連劉稷自己也肉疼得厲害,為了讓自己的主持更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綻,他直接把那時間不長的【文曲附體】效果,給用在了身上。

而後,他與那些僮巫一並,來到了祭壇跟前,扮演的正是負責驅逐疫鬼的大巫方相氏。

正如他早起時所說的那樣,他並不需要和劉徹一樣穿戴帝王的十二旈冕,但他有另一種方式,讓自己的衣著依然脫穎而出,與劉徹分庭抗禮,以便扮演這個祖宗的身份。

那就是大巫的衣服!

在同樣的玄衣朱裳以外,披著的是一件熊皮,手中握著的也不是劉徹所佩的黃金寶劍,而是一支長戟,但最為明顯出挑的,還是他臉上戴著的一張黃金四目的假面,完全蓋住了他的面容,讓他不必擔心自己因為臉上的失態而被人揭穿。

可這副打扮,因此刻的古樸唱詞,落在劉徹、落在那些朝臣的眼中,卻儼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那是太祖陛下?”有人低聲問道。

話剛出口,便已被旁邊的人一瞪:“還用說嗎?”

能讓劉徹都站在臺下,放棄了自己主持祭天儀式的,除了太祖又能有誰?

再看身形,也分明與那一眾朝臣曾在朝堂上見過的模樣並無區別。

那雙位居萬人之中也不改色的眼睛,更不是尋常人能裝得出來的。

“可他為何要以這種打扮出現,而不著帝王冕服?又為何要遮住自己的容貌?”

劉徹深吸了一口氣,用只有自己能聽得見的聲音給出了回答:“恐怕是因為,不可說。”

還魂之事,本就有悖天道,這也是為何祖宗會在那次朝會後說,希望自己的出現只停在市井之言,而不落於史官筆墨,可他既已答應了曾孫,要主持這場伴隨天罰而來的祭祀,便怎麽都要留上一筆的。

那麽,換一種方式呢?

他既不想頂著“劉稷”的臉,站在圜丘祭壇的頂端,讓一個並無繼承大統權力的小輩穿上皇帝的衣服,令天下錯認帝王,又無法恢覆到屬於先祖劉邦的那張臉,主持這場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幹脆就不露臉吧。

只需要頂上方相氏威嚴十足的黃金假面,就可以完美地解決這個問題。

這就是他給劉徹,給今日大漢的答案。

黃金假面似乎放大了聲音,也讓這種聲音變成了一種更加空靈的節奏,倒是讓劉徹都險些沒認出來,劉稷所吟唱的,還是他寫的祭文詞。

改了六遍才通過的祭文!

“撞黃鐘,開大呂,開閶闔,與天語——”

與天說什麽?自然是說漢室至今七十餘年,已是穩坐定鼎中原的統治之位,又經前幾代帝王休養生息,懇請天道賜予福澤,讓百姓享受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說這位“方相氏”願為子孫領路,規範禮儀政令,敬獻五谷於社稷土地,祈求大漢得以延續,邊境禍患也隨之祛除。

說願今朝“上下傳節,福壽同歸”。

說——

“來來來,拿著這個。”

公孫弘都已沈浸在了那令人脊背發顫的祝詞之中,只覺先祖立於祭壇之上,便如那一寸寸壘起的高山,令人仰之不盡,料來今朝的祭祀,也必能有著遠超於往年的奇效,卻忽然被人拿著一盤豬頭,送到了他的面前,驚得他當即往後一仰。

再一看,那豬頭的後面就冒出了一張對他來說還算熟悉的臉。“桑弘羊,你這是幹什麽?”

桑弘羊把手一指,“你沒聽到太祖陛下剛才的那句話裏說的嗎?就是那句上下傳節,福壽同歸。”

“然後呢?”公孫弘一邊不敢分神,錯過劉稷口中的每一個字,一邊見縫插針地向著桑弘羊迅速發問。

桑弘羊嘖了一聲,語速極快地解釋:“這便是這祭祀的下一步了。太祖陛下說,既要上下傳節,那就應當從與會的各種人中,選出一位賢能的代表,由他們向上天敬獻此次的三牲五谷之禮。”

“陛下自是賢人,但作為社稷之主,他不應只獻三牲之一,而應捧五谷,敬蒼天。”

公孫弘迅速地向著劉徹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見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具托盤,上設五谷陳釀。

“那我……”

“朝臣之賢,諸侯之賢,百姓之賢,各取三牲其一,將其送至石臺之上。你的位置,在那兒。”

公孫弘幾乎當場就想擺手推脫。雖然他的為官之路看起來很是傳奇,所倡議的也確是仁政之說,但上面還有薛澤這位朝堂宰相,他怎麽都稱不上是“朝臣之賢”才對。

可桑弘羊已是從他背後推了一把,完全不給他以反悔的機會,就讓他離開了原本的隊列。

他這一步踏出,便是不可能回頭了,否則耽誤了朝廷的祭祀,令天神降罪,令高祖不快,他根本擔不起這樣的罪名。

但他實在是不明白,這樣詭異的安排,為什麽不在祭祀典禮之前就先安排上,而非要等到那一出出目不暇接的祭祀活動進行到了此刻,才突然對他有此安排!

公孫弘硬著頭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餘光裏察覺到,像是他這般尷尬得想要藏進收割的麥子裏,或者幹脆遁入土中的,還有兩個人呢。

魯王劉餘捧著個裝有牛頭的托盤,表情比之劉不害還要清澈茫然。

他被人推上場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按照前來傳訊的主父偃所說,這個諸侯之賢,原本是想給他那位平日裏只好雅樂正音的父親的,但他父親趕巧就在今年過世了,由他繼承王位,並來京中陳情,那就勞煩他代勞,走這一趟吧。

不過,這兩人再如何困惑不解,臉色怎麽都要比那最後一人好看一些。

朝臣之賢,諸侯之賢,百姓之賢。他代表的,正是最後一方。

說是前來圍觀的百姓不少,不知道這些人中到底誰為最佳,但既然河內早有傳聞,郭解義氣過人,俠肝義膽,還能被梁王請為兄弟的老師,必定能應得起一句“百姓之賢”,就由他來擔任這最後一方,將羊頭送至祭壇南面的那一座石臺吧。

郭解和公孫弘一樣,並不想幹一份如此顯眼的差事,但他已被人推出了列,便不得不繼續向前走去。

周遭的鼓樂仍在作響,震得人心血沸騰,不禁惶惶,他也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沒關系的,沒關系的……只是端著盤子走一趟罷了。

若是能得朝廷捧為百姓之賢,或許就算被人告出了些什麽,為了劉邦主持祭祀的顏面著想,也不會對他發起清算的。

對,就是這樣!

可他背對著祭臺,向著南面走去,與所有的與會之人背道而馳之時,他總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片剛剛收割過的原野,而是一處能將他吞沒的泥淖。

這讓他向前行進的腳步,都變得越發沈重了起來。

可是這種危機感,又好像僅僅是他的錯覺。在他走向的石臺方向,用於擺放祭品的臺面上,已先被風吹來了幾支零散的麥穗,在穿過小樹縫隙的日光裏閃閃發亮,只等著祭品擺放到它的上面。

他卻沒看到,身在人群中的劉陵已是驀然變色。

不對,情況不對!

黃金四目的假面模樣兇殘,更因劉稷的身份愈發令人不敢直視,可在這祭品送往四方的時候,他的聲音慢了下來,驅散了幾分早前的莊重,也就讓人敏銳地捕捉到了面具之下,一點因為嘴角上擡,而浮現在縫隙中的面部肌肉變動。他在笑!

一蓬星火,從圓臺四周潑灑而起,雖在白日,也異常鮮明發亮。

而在這火光之中,劉稷的聲音平緩地響起,說出的似是一句與先前“福壽同歸”主題一致的話,又好像是一句額外冒出來的唱詞。

“……來者來,去者去,賢者生,惡者死。”

“三牲獻,五谷奉……”

一百二十名僮巫也拍著大鼓,跳著舞步,重覆起了劉稷的聲音,卻不是重覆的那句三牲五谷,而是前面的一句。

“賢者生,惡者死,來者來,去者去。”

劉陵瞪大了眼睛。

不,不僅是她,應該說,就在這一刻,不知多少人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郭解彎腰,將托盤放在了石臺之上。

在他的背後,火星墜地,綻開了一朵紅蓮,消隱在了土地之間。

然後,就是“砰”的一聲。

那不是何處的鑼鼓,又敲響了一聲,而是一道炸雷平白響起在了晴空之間。

這道平地驚雷直接炸在了地下,掀起了狂肆的火光,掀開了土地,就這麽把郭解吞沒在了當中。迸濺橫飛的泥土中,還拋出了撕碎的血肉,以及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

(*)漢代的驅儺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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