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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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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劉徹剛冒出這樣的想法,便立刻止住了這個想法。

即便劉稷所說都是真的,某個做祖宗因是借屍還魂大可放手去做,橫行無忌,那也是一位已死之人所為。他這位活著的帝王不能被死人牽絆住手腳,失了執掌天下的氣魄,還真在這裏比出優越感了。

就如今日,他被劉稷的“收獲”打了個措手不及,這不假,卻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在收到消息後,就徑直來當個見證廷尉斷案的靠山,像是個被人指揮得團團轉的工具人。

於是,當霍去病得到準允,被傳喚來到劉徹面前的時候,看到的正是當今天子面沈如水,托腮沈思。

霍去病站定。

劉徹擡手道:“把你們今日所見的情況再說一次。”

先一步報信的人,其實已將大致的情況,和劉徹說清楚了,但還是離得遠了一些,並未從一開始就聽到劉稷與霍去病以及那店中夥計的交談,直到此刻,才從霍去病的口中,交代完畢了前因後果。

但又一次聽到劉稷毫不猶豫地一拳頭砸上李少君的臉,劉徹還是不由眉頭一跳,連帶著臉皮,也微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

今日這出,是……是長於民間,從市井間起兵之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更是憑借著最直白的舉動,最迅疾的速度,揭穿了京中一個偌大的騙局。

“你覺得他此舉如何?”劉徹開口問道。

霍去病認真作答:“蒙蔽君主之人,就該這般,以毫不拖泥帶水之勢揭穿,固然手段粗暴了些,也不失為上上之選。”

劉徹聞言一笑:“一聽你這回答就知道,你光想了這一件事。不過……正如你所說,但以此事來看,這雷霆一擊正中要害!”

他話說到此,剛浮起的一縷笑意,又消失在了臉上,眼中閃過了一縷惱怒的恨意。

李少君!

他此前是真沒想到,李少君就是個欺世盜名、自比長生的騙子!

一想到,若是繼續放任此人行騙,或許將來他便要效仿徐福一般,向他求財求人求船,隨後出海遠走高飛,劉徹便怒從心頭而起。

若非礙於帝王面子,他也得和劉稷一般,直接給此人一記重拳。

幸而有人深谙壽數還魂之道,先一步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也已將這騙子送至廷尉府,總算在沒有釀成禍端之前,讓此事得到了解決。

但從一位皇帝的角度來說,劉稷揭穿了李少君的騙術,隨後,騙人的那位必將得到法辦,動手太急的那個則以“上請論刑”為由,得到皇帝的支持而免罪,為京中做個示範,不能只是這件事的全部!

一來,劉稷的身份還未解決。

他在未向朝臣自證身份,驗明正身之前,就先牽扯進了一樁官司內。當劉徹出現的時候,他該對這“祖宗”拿出怎樣的態度?

二來,劉稷將話說得灑脫,說自己已無心權勢,但劉徹誤中方士圈套,先祖重拳打人來救,說出去真有那麽好聽嗎?

起碼還需將此事的主動權再奪回來一些,才是他這位皇帝應有的表現。

劉徹垂眸沈思片刻,有了決斷。

他向身邊的宮人吩咐道:“去向太後報信,就說,武安侯田蚡的死因似有可疑。他身邊一名信賴有加的方士,並不如他所說,有通天延壽之能。武安侯死前的怨鬼索命,或如昔年巫蠱之事,也屬人為。”

他一撩衣袍,霍然起身,“擺駕廷尉府。太後抱恙在身,朕為人子,當為母分憂,徹查舅舅死因!也為動手之人撐一撐腰!”

更要以李少君的論罪,一正京中風氣,免得那些徒有虛名之人,再膽大包天地連他都敢騙。

往後,絕不能再有這樣的混賬混跡於他身側。

這一番來回通傳下來,劉徹心中的積怒,可算平息了不少。

出行的禦駕穿過宮門之時,他也已將短暫冒出的事有巧合懷疑,先一步按捺了下去。

至於這耽擱的少許時間,劉徹並不太擔心。

局面雖然混亂,就連淮南王之女劉陵,也因與李少君有邀約的緣故,被牽扯在當中,但人已到了廷尉府,事態便很難再失控了。

正如劉稷話中所罵的那樣,被貶官為詹事的鄭當時,是個行事猶豫之人,也難怪會被高皇帝訓斥得擡不起頭來,可廷尉府中的兩位重臣,卻是不折不扣的……直臣酷吏!

還是,唯他馬首是瞻的能臣。

……

但廷尉府中,似乎並不如劉徹所想的那般順遂。

張湯沈默地揉了揉耳朵,這才向一旁的趙禹道:“依傳話之人所言,廷尉該動身了。”

趙禹嘴角一扯:“怎麽,太中大夫不與我同行嗎?”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茫然。

擺在二人面前的卷軸堆積如山,幾乎囊括了從大漢開國到如今的各地刑獄訴訟,只因兩年前開始,他二人就在陛下的授意下,開始修訂《越宮律》、《朝律》為代表的新一套律法。

按說再覆雜稀奇的案件,他們也都見過了,但今日找上廷尉府的這出,乍聽起來簡單,實則越聽越覺背後玄機不少,與此前聽從陛下命令,拔起蘿蔔帶出泥的廷尉獄清算完全不同!

河間獻王之子當街毆打京中知名方士,讓對方為求生路,承認了自己弄虛作假的劣行,誠邀在市肆中途徑的詹事鄭當時,以及與李少君有約的淮南王翁主劉陵來做個見證。且因“刑不上大夫”的傳統,那諸侯當街行兇之罪,已按照“上請論刑”一說,請陛下前來審斷了。

沒毛病,聽起來都沒毛病。

但李少君騙的是皇帝,騙的是已故的武安侯,還與翁主有所牽連,這當庭的第一句應該如何說,至關重要!

河間獻王之子突然來到京中,便得宮中禁衛庇護左右,情況同樣詭異。

偏偏廷尉府為陛下辦事,處斷京中大案,尤其是官員涉及的大案,若是在陛下到達前一字不發,那皇帝還要他們這些官員做什麽。

處處是坑啊。

張湯拱了拱手:“我奉陛下之命,與趙公同修律法,但並不歸屬廷尉府,而在光祿勳下。此事求諸廷尉,當先由趙公審斷。”

趙禹心中冷笑。張湯這話裏話外都是謙遜的意思,可誰不知道他是個什麽人?

光是處理陳皇後一案中他的酷烈手段,和隨後的頻頻人情往來,都能看出,他是個如何拼命往上爬,以求得到陛下賞識的性子。

他也確實得到了自己所需的回饋。

不過短短數年,他就已從昔日的田蚡屬吏,成了朝中的太中大夫。

此番若能修編律令有功,必定還能往上升一升。

他不過是因為此事或將有損天子顏面,不想在這緊要關頭節外生枝罷了。

但張湯能看得出來的事,在官場中經營更久的趙禹又怎麽會看不明白。

他平日裏不茍言笑得很,今日卻難得露出了少許笑意:“這位河間獻王之子,在與陛下同歸長安前,在茂陵邑小住,太中大夫擔任京官前曾為茂陵尉,或許就能與他有些聊得上來的話題,探探口風。”

“再者說來,天子將至,若問起來,總不好說,張大夫仍埋首卷宗之間,無暇理此錯雜案情,不是嗎?”

張湯將面前的卷宗一推,也不猶豫:“那就一並去吧。不過,廷尉在京中一向謝絕拜訪往來,原以為是中正耿直之人,如今看來——”

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趙禹對那後半句未說出卻能猜到意思的話不置可否。

在得到了張湯同行的允諾,算是兩人一並背起此事後,他便再未多言,沈默地邁步向外走去。

倒是張湯還多問了一句:“以廷尉看來,這位諸侯之子,是何許人也?”

這位河間獻王之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或者更應該問的是,他對陛下來說,是個什麽用處的人?

起碼得弄明白了這樁事情,才能確保廷尉辦事,深合陛下心意。

坊間仍然流傳著陛下逼殺河間獻王的傳說,更有傳言,繼承河間王爵位的獻王長子,放任了河間名流對天子的猜疑,可從京中天子詔令的蛛絲馬跡間,這兩位聰慧的律法官員已有些猜測,陛下很快就會對諸侯再有行動。

這樣的兩方對峙之間,無法繼承爵位的河間獻王第三子卻異軍突起,不僅得到了陛下的親衛隨從,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幹起了揮拳打假的工作。這又是什麽意思?

陛下有意栽培此人為親信,以對抗在外的河間王嗎?

要是這樣的話……

“你在做什麽!”

趙禹剛剛邁入廷尉府的主廳,便被眼前所見的情景驚了一跳,一句厲喝脫口而出。

實不能怪他這麽失態。

他想過年僅雙十的劉稷已乖順地聽侯廷尉府宣判,想過他又跟鄭當時嗆聲了起來,想過李少君為了保住聲名再度改口,於是劉稷又動起了拳頭,卻怎麽也沒想到,這位當街見血的“案犯”,此刻不在受審的位置,而是站在了最前頭。

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他竟是帶著人,親手拆下了廷尉府廳堂上的那塊長匾。

木制牌匾之上,是高皇帝昔年入關中時,與秦人的約法三章。

【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那是高皇帝在秦漢交接之後,重開律法制度的定鼎之言。

他憑什麽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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