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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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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日。足夠該來的人來到長安。

平陽侯曹襄,是劉徹的姐姐平陽公主和曹時之子,在曹時死後,繼承了平陽侯的爵位,而這個“曹”,是大漢開國功臣曹參的“曹”。

酂侯蕭則,同樣是開國元勳之後,名相蕭何的孫子,早在漢文帝在位時,就因已故蕭遺無子的緣故,繼承了祖父留下的這個爵位。

曹參蕭何,都是跟隨高皇帝起兵爭奪天下的重要人物,又都是心細的文臣,應當能留下不少與劉邦有關的記錄。

曹時或許會因年歲不大,知道得少些,但蕭則已歷任三朝,當知不少秘辛要聞。

這兩家的爵位能從開國傳至如今,在劉徹看來,也要比旁人值得信賴些。

當然,劉徹沒打算將傳喚這兩人的事情告訴劉稷知道。

祖宗若是心中沒鬼,他心性豁達,料來也願意見到故人之後,若是他心中有鬼……這些人證,必能讓他原形畢露。

“三日啊……”劉稷咋了咋舌,問道,“那這三日之間,我不必死守未央宮中吧?”

劉徹體貼道:“您大可隨意在外走動,就讓去病帶人相隨好了。河間獻王之子的身份,雖有些尷尬,但出入長安,也沒人膽敢隨意冒犯。”

劉稷拍手大讚:“好,既如此,那就如你所言。”

好啊好啊。

他總算正式知道,自己到底穿了個什麽人了!

……

劉徹答應了讓他可以自由在外走動,劉稷也不願浪費這個求生的大好條件,第二日隅中時分,他就帶著霍去病出了宮。

平白又多一份重任的霍去病駕著馬車方出宮門,就瞧見劉稷掀開了車簾,把著扶手向外探看,漫不經心地問道:“小霍啊,你說這長安之地,可有什麽最適合聽新鮮事的地方?”

霍去病:“……”

劉稷坦然道:“看我做什麽?我知道你的名字,又不代表連這都知道。那未央宮我是沒住過幾日,但當年裏裏外外都看過了,無外乎就是個門面之事,宮闕園林再好看,廊橋畫棟再精致,也不過是死物,哪有人有趣?”

霍去病沈默了一下,答道:“那您又為何覺得,我就知道呢?”

這次輪到劉稷沒聲了。

面前這少年人固然是比他像個本地人,但他是出生在平陽的。作為府上家仆之子,至多就是在府內府外走動。

到了姨母得愈沿幸,舅舅出仕領兵,有了在長安落腳的機會,能跑動的範圍依然有限。

劉稷一句“人有趣你帶路”,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去。

說不定霍去病對長安市井的熟悉程度,還不如劉稷這個當過小販的。

畢竟偌大一個長安,他是真跑了個遍。

“那就……去東市西市看看吧。”劉稷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錢袋,還是自己做了決定。

劉徹這個人,再過兩年會跟桑弘羊正式展開行動,折騰出一系列的經濟改革,也曾因為他的種種詔令,搞得劉稷苦不堪言。

但現在他又不是商販,他是劉徹的祖宗!

祖宗要出門逛街,總不能去把長陵裏的陪葬品挖出來,用來消費,還得靠著好曾孫接濟一二。劉徹也沒將劉稷的出行按照臨時抱佛腳,出門去找活路來算,慷慨大方地提供了一筆資金。

劉稷手中的錢袋鼓鼓囊囊的,夠他在東市西市逛個遍。

不過他很快就發覺,這兩處長安城中最大的街市,似乎要比他曾見過的樣子,還要汙糟混亂得多。

霍去病帶著劉稷穿過人群,繞開了最接近北部明渠的一段,從走街的小販處,用幾個銅板換了把茉莉,往劉稷懷裏一塞,總算看到這位緊皺在一起的表情舒張了開來。

劉稷揉了揉鼻子:“見鬼,怎麽感覺長安臭了這麽多,盡是一股地下水的鹽鹵味。”

霍去病不太明白劉稷的嫌棄從何而來。

潏水從長安的西南流入未央宮中,充入倉池蓄水,又順著水渠,將宮中的一應汙穢向北排出,流經北面的民居市肆之時,已不似先前清冽,但因流水不歇,依然是城中最要緊的水源。

西市多為手工藝人,靠的就是這處流水,反是吞了這些陶土、殘渣、牛羊馬糞,再往北方流後,要渾濁得多。得直抵北部渭河,才能重回清凈。

此刻幾人耳邊盡是叫賣之聲,又怎能脫離得了人畜的氣味。

好在劉稷已很快從這撲面的古代體驗中緩過了神來,又被霍去病領路帶向了遠處的酒肆。

劉稷落了座,慶幸自己的鼻子終於找回了嗅覺。

這年輕的郎衛正如他和劉稷所說的那樣,對於長安城算不上是個百事通,但隨機應變的本事是當真不賴。

轉眼間,一壺涼茶,一盤酒溲餅,也已被店家送了上來。

劉稷後背已熱得冒了汗,灌了大半杯涼茶下去,這才重新開了口:“人是比當年多多了,但這城中的水渠總不能還用前朝的,等回宮之後得和他說說。”

這便是解釋了市井出身的高皇帝為何受不了這味了。

霍去病沒開口,戍衛在了距離劉稷數步遠的位置。

劉稷倒是有心把他叫來一並用些茶點,但也知道,周圍同行的其他宮人還看著,他對這位未來的冠軍侯態度有異,或許還是害了對方。

劉稷幹脆順著霍去病目露提防看去的方向,也瞧了過去。

這一看,還真看到了點趣事。

酒肆的一角,聚集著不少人。被圍在中間的,卻不是什麽出錢請大家喝酒的豪客,而是一位耄耋老翁。

劉稷站起身,上前了兩步,向那處探看,原本還有些擔心,是不是有人在此為難賣酒的老翁,卻很快發覺,這年約六十的老翁雖衣著素色,細看起來卻極是富貴,腰間的小葫之上,還拴著一條白玉墜子。

饒是劉稷並看不明白珠寶的優劣,也覺此物要比他的那條要優質得多。

可他已是一方諸侯的子嗣,那這老翁……

“那人是什麽身份?我看圍在他身邊的,都對他敬重有加。”劉稷低聲向霍去病問道。

劉稷觀察得細致,分明瞧見,在他有此一問前,少年人的眉心已微不可見地冒出了個褶子,這可不像是個尋常的表現。

他的身份,能問。

霍去病也果然沒對劉稷的發問起疑,同樣用並不高的聲音答道:“此人……名為李少君。”

李少君?

這個名字聽來有些耳熟,但仍沒能讓劉稷一聽就想起來的程度。

霍去病向他解釋道:“他應算是一名方士,因早年間向陛下進獻丹方,得了陛下不少賞賜,於是在長安城裏站穩了腳。但真正讓他四處登門,都能得人迎接,還是因為,他得了武安侯的青眼。”

霍去病說的武安侯,便是王太後的弟弟,已因鬼魂作祟,被嚇死的武安侯田蚡。

因他是病死而非被陛下清算他的僭越之舉,武安侯田蚡並不是一個不能被提及的名字,因田蚡緣故而得地位擡升的李少君,也不必因此避居他處。

不僅如此,他似乎還存有想法,要在這長安最大的貴人處再出一次風頭,以保住自己的富貴。

“他近來在京中走動……”

“休要這般對李公不敬。”那酒肆中跑腿的夥計正走上樓來,隱隱約約聽到了兩句霍去病的話,趕忙上來提醒道,“這位李仙人的神通,長安城中見過的人可不在少數。就算您幾位一看就知身家富貴,也當小心一些。”

劉稷越發有了興趣:“怎麽個神通?”

他這人在劉徹面前裝著祖宗,估計是天下間扮演神通最膽大的一位。今日才出門來,就遇到了一位也有“神通”的,怎麽不算是一種緣分呢?

夥計接過了劉稷遞過來的半兩錢,臉上一樂,湊上來道:“您竟沒聽說過嗎?別看這李公只有六十歲上下的模樣,實際上他已有幾百歲了。”

劉稷沒什麽情緒地“哇”了一聲。

一旁的霍去病忽然有點不知道,在這聲毫無誠意的讚嘆面前,他到底應該擺出個什麽表情。

偏偏那夥計就沒看出這當中的意思,說得來勁了起來:“當年武安侯大宴賓客,李公就在當中,席間有一位九十來歲的鄉中三老,與李公交談了起來。不料李公竟說,曾和這位老者的祖父一並夜游過,說起彼時情景,說起百年前往事,都能對上。您說,他算不算是大神通之人。”

劉稷鄭重地點了點頭:“能活這麽久,當然是神人,不像我,只能……”

他背後傳來了兩聲驚天動地的咳嗽。

劉稷見好就收,並未繼續說下去,也揮手屏退了那送酒菜的夥計,繼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下方的那人。

對於在京中靠著眾人關註為生的李少君來說,這一道並無冒犯之意的打量,不過是無關痛癢之事,不必過多在意。他僅仰頭來瞥了那頭的人一眼,見只是個年輕人,便收回了目光。

他隨即向著周圍眾人拱了拱手:“今日便先說到這裏了,翁主相邀過府一敘,我這便要赴約去了。”

眾人也向他告辭,很為自己能與侯爺翁主之流一般,與李少君往來交談而欣慰。

可也就是在李少君走出了人群,預備向酒肆之外走去的時候,驚變陡生。

“閃開!”

“啪——”

自那樓上忽然擲下了一只茶壺,就這麽砸碎在了地上。

陶制的茶壺碎片四濺,其中還有一塊直接戳進了李少君的腿上。

他“嗷”得一聲哀嚎,抱腿連連急退,下意識地便向著那砸下茶壺的罪魁禍首看去,也對上了一張飛揚跋扈的年輕面容。

那張臉上,竟毫無動手傷人的悔悟,只有一臉的興味。

“我聽說,你這人長壽得如同仙人,也知道不少旁人難以獲知之事,那你倒是來算算看——”

劉稷冷笑出聲:“乃公今年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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