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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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劉徹自覺,這話並不是在陰陽怪氣。

面前之人,既能說出並未提前對外公告的“推恩令”,又能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談及朝堂敕令,帝王功過,更是提醒了他提防漁陽、遼西的戍守,就算不是祖宗,也對他有大用。

反正要先由對方向他的滿朝文武證明身份,才有他劉徹認這個“到訪”的祖宗,那麽此刻為了探聽更多的消息暫低一頭,又能如何呢?

他是桀驁不馴、心高氣傲,但不是脾性暴烈、肆意妄為!

“討教”二字,他說得別提有多順口了。

但在劉稷聽來,這又怎麽都像是一句試探。

“你又糊塗了。先前才說過的話,現在就忘了嗎?”

劉稷一拂衣袖,大踏步跳上了馬車,“風儀這種東西,不是用來約束制定規則之人的!”

就比如漢武帝劉徹,比如他這個正在假裝劉邦的人。

什麽風儀不風儀的,別逼他真的參考劉徹的建議,給質疑的人都先打一頓老拳,讓他們見識一下“開國皇帝”的戰鬥力。

他掀開車簾落座之前,又駐足停頓了片刻。

劉徹看到,對方低頭望向了自己的腿,似是對這年輕人的腿腳大為滿意,卻在伸手扶住車壁之時,露出了一種說不上來是嫌棄還是審視的眼神。

“都說死後所生活之處與生前等同,於是有視死如生之說,可死後所乘車輿,卻與生前大不相同。許久不坐這馬車,倒是有些不適應了。”

可不是嗎?

平時都坐的是地鐵是汽車,現在忽然換成了馬車,能適應才怪。

就算他因為扮演的身份貴重,不用親自騎馬,暫時暴露不了他根本不會騎馬的事實,他也很不適應!

就如此刻,拉拽馬車的駿馬,察覺到有陌生人的靠近,打了個搖頭晃腦的響鼻,最後變成了一聲拉長的馬嘶。在劉稷已然站定之後,仍是奮力地用馬蹄刨了兩下地面。

一時之間,馬匹在夏季愈發濃烈的氣味,混合著茂陵邑馳道之上的臟汙氣息,都一並灌入了鼻腔,怎一個土腥味了得。

劉稷忍不住苦中作樂地在想,這要是放在xx打車屆,怎麽都是要給個差評的。

結果這一轉頭,卻見馬車的擁有者好奇問道:“不知是怎樣的車?”

但回應於劉徹的,並不是劉稷的解釋。

而是一句冷哼:“少學你祖父,雖是個明君,卻也幹那不問蒼生問鬼神的蠢事!”

“啪”的一聲,車簾也在劉徹的面前,毫不留情地落了下來。

劉稷可沒有這個多餘的心力去關註,劉徹有沒有因為這一句發火。

馬車的氣味怎麽都是能忍受的東西,而它帶來的好處,卻是實打實的。

車簾落下,隔絕開了劉徹那雙犀利的眼睛,讓劉稷暫時躲過了那些探尋的視線,也終於讓他可以低聲地,長出了一口氣。

呼——

太難了,要應付古代真正的精英,還是一位足夠天才的帝王,真的太難了!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那個帶他穿越的游戲!

也不知道這到底是誰發明的游戲,居然會讓游戲中呈現出的漢武帝樣貌,和他穿越之後所見的一模一樣。

這已不是普通游戲所能達到的程度。

也絕對不是他那個損友能接觸到,並且正常推薦給他的游戲。

劉稷咬著牙關,越想穿越之前的情況,越覺自己有些犯蠢了。

他其實早該在數次失敗中就反應過來,這不會是一個朋友用來開解他而推薦的游戲,卻沒意識到這當中可能存在的信息偏差,以至於掉入了這個陷阱中。

結果現在,他人是穿越了,游戲系統卻不見了。

這天殺的人販子系統不見了!!

他也只能這麽硬著頭皮演下去。

好在,這條路,也不算是前途一片黑暗。

只要他能先把這個身份糊弄過去,再為朝廷幫上點忙,到時候就說“附身”已經結束了,他又變回了原本的那個人。

作為祖宗曾經降世的載體,朝廷怎麽都不好太過苛待吧?

打劉徹巴掌的是“劉邦”,和他有什麽關系?

不過要達成這樣的結局,還有幾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他是誰?這個身份是誰?

按照零零碎碎的信息,劉稷只能知道,這是一位諸侯所出的非嫡長子嗣,還在劉徹的茂陵邑中活動。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在他的身上沒有文書印信之物,腰間的玉佩也瞧不出來歷。

或許從那些跟他一並飲酒的人口中,能問到一點什麽。

但這些人必定已被劉徹嚴格看管了起來。倘若祖宗不是祖宗,那一巴掌真的打掉的是帝王的顏面,他們絕無活命的機會。

劉稷也只能在心中說一句抱歉,等解決了自己的生存危機,再來想辦法撈這些經歷無妄之災的人。

還是想辦法在其他地方旁敲側擊打探吧。

再便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他要如何說服朝臣,他確是“劉邦”?

像是先前和劉徹交談時提到的“推恩令”,是不能當做證據的。

邊防要事,也無法即時反饋情況,這就又斷了一條路。

而他既不會模仿劉邦的字跡,又不會騎射打仗,從事實說話這條路,好像是走不通的。

那這麽看,只剩一個辦法了。搞點人造祥瑞,讓大家開開眼界!

或許,他可以往這個方向想一想。

終於理出了一點頭緒,劉稷先前異常緊繃的心情也隨著呼吸平順而松弛了幾分,在那馬車啟動前行的搖晃中,他終是沒忍住閉上了眼睛小憩一陣。

這還真不能怪他放松得不是時候,實在是——

爭鋒鬥法消耗精力,演戲也是一件體力活。

更何況,真正的挑戰還沒到呢!回到長安,才是真正有一場硬仗要打。

不過……

嘿嘿,穿越古代,先甩皇帝一巴掌,還裝上了祖宗,要真能成功,這事說出去也怪有成就感的。

要是真不給他活路了,他沒命之前,也得用這個身份再發一次癲。

總好過那六個庸庸碌碌的周目!

命都要沒了,還不許人發瘋嗎?

遠處的馬車裏,劉徹明明面有薄汗,卻忽然後背一涼,打了個噴嚏。

車外,分明還是盛夏。

……

這盛夏的暑風吹過關中的土地,越過長安的城墻與宮墻,卻並未能夠進入宮室之中。

作為太後居所的長信宮中,更是一陣陣搖風清涼,經由冰鑒所在,吹拂至殿中各處。

太後王娡側身而臥,托腮假寐。

搖扇的宮人服侍得細致,有意讓涼風避開了她的面容,卻又讓餘溫吹到了她的身上,以驅散那在蟬鳴中升騰的熱浪。

可即便如此,在太後的臉上,也難免糾纏著不散的疲態。

宮人眼觀鼻鼻觀心地侍立著,低垂的眸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太後的鬢邊,不難看到,那裏近來又添了一縷華發。

王娡沒睜開眼睛,只是開口問道:“徹兒還沒回來?”

宮人低聲應道:“尚未有消息。”

王娡不置可否地動了動嘴角。

按說,如今的她不該如此憔悴。

若有人細數她的經歷,便不難發現,那簡直就是一出傳奇。

她本是民間出身,也已嫁了丈夫,卻因母親找了相士相面得到的一句“大貴之人,當生天子”的評價,被從丈夫那裏搶了回來,輾轉關系,成了當時尚是太子的漢景帝劉啟的美人。

劉啟登基,她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宮中的夫人,膝下養育了劉徹這個兒子。

既已到了這個地步,無論如何也是要爭上一爭的。

她的兒子劉徹那麽聰慧,在先帝面前表現卓越,在源頭上就有了促成先帝廢掉太子改立的機會。

再有她在宮中運作,她那同母異父的弟弟田蚡在宮外奔走,一並努力。

恰好遇上了景帝寵妃栗姬先後得罪了館陶長公主和景帝陛下,她便成功為兒子牽線搭橋,定下了館陶之女陳氏為妻,穩住了這方人脈。

一切塵埃落定。

先帝病故,劉徹登基稱帝,她也終於以勝利者的身份,成為了王太後。

但直到此時,她依然沒敢行差踏錯,因為在她的上面,還有一位竇太皇太後,不僅在宮中有著過人的威嚴,還能影響到朝廷上的政令通達。

哪怕是為了劉徹的名聲,她也得做好一個賢惠的兒媳。

但七年前,太皇太後死了!館陶失勢,無力抗衡陛下的心意,不得不接受她的女兒變成了廢後。

那她苦盡甘來,想要享受一下勝利的成果,又有什麽問題呢?

她的弟弟,劉徹的舅舅田蚡為他出力不少,那便理當成為百官之首,便是行事張揚、排場鋪張了些,也不過是先前多年隱忍的獎勵罷了。

至於他和淮南王往來這樣的事情,也不必太過上綱上線。

到底是淮南王做皇帝對他的好處大,還是劉徹當皇帝對他更有利,田蚡是個聰明人,不會分不清楚。

可是……

兩年前,田蚡也死了。

在田蚡誣告竇嬰,導致竇嬰被斬首處置的第二年,田蚡就因撞見鬼神病倒了,不久就病逝了。

朝堂上最容易對劉徹的決定指手畫腳的兩個人,在這一樁事情中,全沒了。

王娡經歷了這麽多風雨,又怎能不去懷疑,這正是她那愈發有主見的好兒子所為!

不過她也知道,自己的尊榮是因誰而來,不至於將這樣的事情攤到明面上來吵,母子二人的關系雖比此前冷了些,也算得上和諧。

可數日前,她與徹兒又鬧了一樁矛盾。

她頭婚所生的女兒,在劉徹登基之後被找了回來,封為修成君。

王娡自覺對這女兒稍有愧疚,想著為這個女兒生的外孫女找個貴處出嫁,這一選,便選中了諸侯之中的齊王。

然而她剛對著劉徹開了這個口,便遭到了對方的回絕,還說讓她暫時莫問緣由,只別想著各處諸侯了。

更惱人的是,她都還沒問個明白,劉徹就已一如往日的脫韁,出宮跑了個沒影,這是什麽意思?

夏日本就是天熱氣悶的時候,更是讓她多年間憋在心中的情緒一口氣全部翻湧了上來,氣得她頭暈腦脹,忽然心力交瘁。

只剩下了一個聲音回蕩在她的腦海中,這事,劉徹必須要給她一個交代。

可此刻涼風扇著,她又忍不住和緩了情緒。

不管怎麽說,如今徹兒的上頭只有她這麽一個說得上話的至親長輩,只有她而已。劉徹怎麽都要給她幾分薄面的,她別把話說得那麽難聽,便有雙方各退一步的餘地。

等他回來……

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小跑的腳步聲。

王娡思緒一斷。

那報信的宮人在門外恭候著,得知王太後醒著,這才驅行到前面,向王娡匯報道:“陛下已自茂陵邑回來了,不過有件事情有些奇怪。”

王娡擡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陛下還帶回了一個人,封鎖了消息,不知是何身份,只知道,是以長輩的禮節對待的。”

王太後的眼睛睜開了,人也站起來了:“什麽長輩?”

哪來的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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