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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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新年的第一縷晨光，不是那種刺破黑暗的淩厲光束，而是帶著江南冬日特有的、溫潤如水的質感，悄無聲息地滲過窗簾的縫隙，在房間裏彌漫開一片柔和的金色。光線緩慢爬升，輕輕落在顧知初閉合的眼瞼上，帶來溫暖而明亮的觸感。
她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度安心和舒適的暖意中，意識如同羽毛般緩緩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周身被溫暖堅實所包裹的感覺，以及耳邊沈穩有力的、令人心安的心跳節奏。這心跳聲如此熟悉，如此貼近，仿佛是她自己生命韻律的一部分。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更深的將自己埋進那片溫暖的源泉裏，鼻尖縈繞著幹凈清冽、獨屬於他的、混合著一點點昨夜情事後慵懶氣息的味道。
然後，她緩緩地、帶著睡意未消的懵懂，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的，適應著光線。隨即，一張近在咫尺的、英俊而溫柔的臉龐清晰地映入眼簾。沈清珩早已醒了，正側身躺在她身邊，一只手撐著頭，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飽含深情地凝視著她，仿佛怎麽也看不夠。晨光為他濃密的睫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在他眼底投下溫柔的陰影，那裏面清晰地倒映著她剛睡醒、頭發微亂、臉頰還帶著紅暈的模樣。
新年的伊始，在這樣溫暖靜謐的晨光裏，睜開眼的瞬間，最愛的人就在眼前，用如此專註而愛戀的目光看著自己……一種巨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幸福感，如同最醇厚的暖流，瞬間席卷了顧知初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覺得有些不真實，像是仍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她眨了眨眼，確認這不是夢。然後，一絲羞澀和更多的甜蜜湧上心頭。她沒有說話，只是像只尋求庇護和溫暖的小動物，帶著撒嬌的意味，又往他的懷裏縮了縮，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溫暖結實的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他的氣息和這份安寧徹底納入肺腑。
沈清珩被她這依賴的小動作弄得心頭發軟，嘴角的弧度擴大，形成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密地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她柔軟發絲的觸感。剛醒不久，他的嗓音帶著特有的低沈和一絲微啞，像大提琴最柔和的低音，在她頭頂響起：
“早安，我的公主。”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擊在顧知初的心上，帶著無盡的寵溺和愛意。她在他懷裏悶悶地、帶著濃重鼻音和滿足的慵懶回應：
“早安，我的騎士先生。”
這個俏皮的回應讓沈清珩胸腔震動，發出低沈愉悅的輕笑。他低下頭，珍愛地吻了吻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享受著這新年第一天清晨，獨屬於彼此的、靜謐而親昵的時光。陽光在房間裏緩慢移動，將相擁的身影拉長，空氣中浮動著微塵，一切都美好得不似人間。
顧知初覺得，就這樣躺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體溫，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便是世界上最極致的幸福。她甚至希望時間能永遠停駐在這一刻。
兩人在床上膩了許久，她才戀戀不舍地稍微退開一點，仰起臉問他：“幾點了？”
沈清珩側頭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電子鐘：“快七點半了。”
“啊！七點半了？”她忽然一個激靈，睡意瞬間跑了大半，臉上浮現出一絲緊張和懊惱，“糟了！爸爸媽媽他們肯定早就起床了！我們……我們睡在一個房間，他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臉頰飛起兩團明顯的紅暈，眼中帶著擔憂。雖然昨晚情到深處，一切發生得自然而然，但此刻清醒過來，想到要面對雙方父母，她還是不免感到害羞和一絲忐忑，生怕長輩會覺得他們不夠莊重，或者因此對她有看法。
沈清珩看著她又羞又急的模樣，覺得可愛極了。他伸手撫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聲音溫和而鎮定地寬慰她：“別擔心，沒事的。爸媽他們……昨晚就知道了。”
“啊？”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昨晚？怎麽知道的？你……你告訴他們的？”她心裏更慌了。
他點點頭，回憶起昨晚的情景，眼中帶著笑意：“嗯。昨晚你睡著後不久，我聽到樓下有動靜，應該是爸媽他們逛完燈會回來了。叔叔阿姨可能在樓下沒找到你，又看你手機在客廳充電，有點擔心，就打了我電話。電話在床頭響，我怕吵醒你，就接了。”
她屏住呼吸聽著。
“是阿姨打來的。我告訴她，你已經在我……嗯，在我這邊睡著了，讓她不用擔心。”他說得自然，仿佛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阿姨聽了，只是頓了頓，然後很溫和地說‘知道了，那你們早點休息吧’。語氣裏沒有責怪，反而……有點像松了口氣，知道你是安全的。後來我媽也發了信息過來，問我們是不是在一起了，我說是，她就回了個‘好的，晚安’的表情。”
顧知初聽完，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但緊張感卻奇異地消散了大半。父母們知道，並且是這樣的反應……她心裏五味雜陳，有羞赧，有感動，也有一種被理解和接納的溫暖。她知道，無論是自己的父母還是沈清珩的父母，都是開明而愛護子女的長輩，他們更看重的是兩個孩子是否真心相愛、彼此負責，而不是拘泥於刻板的規矩。
“你……你怎麽不叫醒我……”她小聲嘟囔，帶著一點點嬌嗔的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種放下心來的柔軟。
他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看你睡得那麽香，像個嬰兒一樣，怎麽舍得叫醒？而且，就像我說的，爸媽他們都是明白人，不會為這個責怪我們。他們只會為我們終於能在一起、彼此陪伴而感到高興。”
話雖如此，顧知初心裏那點小小的羞怯和面對長輩的尷尬還是沒完全消失。她在床上磨蹭了好一會兒，就是不肯起來，仿佛被子是最後的防護盾。沈清珩也不催她，只是耐心地陪著她，時而低聲說些溫柔的話，時而用手指梳理她的長發，直到她自己也覺得賴床太久不太好，才終於在他的半哄半拉下，不情不願地起了身。
兩人分別洗漱。溫熱的水流沖走睡意，也沖淡了最後一絲忸怩。看著鏡子裏並排站著刷牙的兩人，她忽然覺得，這種日常的、共享空間的親密，或許才是“在一起”最真實的模樣，比任何轟轟烈烈的誓言都更讓她心動。
收拾妥當，兩人手牽著手下樓。家裏靜悄悄的，與昨晚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餐廳裏空無一人，只有陽光灑滿餐桌。
“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顧知初試探著喚了一聲，沒有回應。
走到餐桌邊，他們看到桌面中央壓著一張便條，是母親娟秀的字跡：
「知初，清珩：
新年好！我們出門了。我和傅阿姨去城南的花市逛逛，聽說今年的年宵花特別漂亮，我們想去挑些回來裝點家裏。你爸爸和沈叔叔對昨天收到的漁具愛不釋手，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去新開的釣場‘試竿’了，說中午就在那邊隨便吃點，體驗一下。
鍋裏有我早上熬好的雞肉粥，還熱著，蒸籠裏有些燒賣和包子，你們自己熱一下吃。冰箱裏有牛奶和果汁。
今天我們就自由活動啦！你們倆也好好享受二人世界，自己安排午飯和晚飯，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不用管我們。
祝你們新年第一天玩得開心！
愛你們的媽媽/阿姨/爸爸/叔叔 留」
便條旁邊，還畫了一個可愛的笑臉。
顧知初拿著便條，反覆看了兩遍，心裏最後那點忐忑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感激和歉疚。父母們哪裏是“剛好都有安排”，這分明是體貼入微地考慮到他們可能會不好意思，特意早早出門，將整個白天的空間和時間都留給了他們兩個人，讓他們可以自在相處，不必面對可能產生的任何一絲尷尬。
“叔叔阿姨和我爸爸媽媽……真是太周到了。”她輕聲說，眼眶有點發熱。這種被長輩以如此溫柔、開明的方式呵護和理解的感覺，讓她無比感恩。
沈清珩也深有感觸，攬住她的肩膀：“是啊。所以，別有任何心理負擔了。今天，我們就好好享受他們為我們創造的‘假期’。”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充滿了溫暖和輕松。他們按照便條的指示，從廚房端出還溫著的粥和點心，簡單卻溫馨地吃了一頓新年早餐。食物是熟悉的家的味道，環境是安寧的二人世界，心情是徹底的放松和甜蜜。
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筷，顧知初提議：“我們……也出去逛逛吧？今天是新年第一天，街上肯定很熱鬧。我帶你去感受一下我們這邊過年的氣氛，和北京肯定不一樣。”
“好。”沈清珩欣然同意，“聽你安排。”
顧知初回到房間，打開衣櫃，精心挑選起來。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又是和心愛的人一起出門，她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她選了一件紅白相間的細格子毛呢大衣，經典的蘇格蘭紋樣，款式修身，長度及膝，既喜慶又帶著幾分英倫學院風的俏皮。下身搭配了一條厚實柔軟的黑色羊絨半身裙，裙擺到小腿中部，優雅又保暖。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及踝短靴。最後，她當然沒忘記那條和沈清珩同款的紅色羊絨圍巾，柔軟地圍在頸間，襯得她的臉龐更加白皙明艷。
沈清珩也換上了一身得體的外出服。他穿了一件剪裁合體的黑色羊絨長大衣，裏面是一件溫暖柔軟的棗紅色高領毛衣，下身是筆挺的黑色休閑褲和黑色的皮質短靴。紅色毛衣的領口微微露出，與顧知初的紅白格子大衣和兩人頸間的紅圍巾遙相呼應，形成巧妙而和諧的情侶搭配。
當兩人穿戴整齊，並肩站在穿衣鏡前時，鏡中的畫面讓顧知初自己也忍不住眼前一亮。他身材挺拔，氣質清雋，黑色大衣襯得他愈發沈穩，而那抹紅色又恰到好處地柔和了他略顯清冷的氣質，添了幾分節日的暖意。她則嬌俏明媚，紅白格紋顯得她活力滿滿，黑色裙裝又平衡了活潑，增添優雅。兩人頸間一模一樣的紅色圍巾，如同一條無形的紐帶，將他們緊密地連接在一起，宣告著彼此的歸屬。
“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沈清珩看著鏡中的他們，嘴角噙著笑意，低聲評價。
顧知初臉一紅，心裏卻甜滋滋的。她主動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我的騎士先生，帶你去看看我的‘領地’。”
沈清珩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笑容溫暖而寵溺：“榮幸之至，我的公主殿下。”
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仿佛為這對璧人鍍上了一層幸福的光暈。新年的第一天，沒有長輩在旁的拘束，只有彼此相依的甜蜜和自由。他們帶著輕松愉悅的心情，手牽著手，走出了家門，準備去探索和享受這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充滿江南年味的嶄新日子。街道上，節日的氣氛正濃，而他們的愛情，也在這新年的晨光中，煥發出更加溫暖動人的光彩。
顧知初迫不及待地想要與沈清珩分享她故鄉獨特的年味。“我們先去城隍廟那邊的廣場，”她興致勃勃地指引方向，“聽說今年新搞了古風沈浸式的‘魚躍獅舞’表演，特別有意思，和北方的舞獅不太一樣！”
穿過掛滿紅燈籠的古老街巷，還未走近廣場，喧天的鑼鼓聲和人群的喝彩聲便已傳來。廣場中央，果然正在上演一場別開生面的表演。並非傳統的南獅或北獅，而是將江南水鄉的“魚”元素與祥瑞的“獅”巧妙地融合。扮演“錦鯉”的舞者們身著流光溢彩的魚形服飾，動作輕盈曼妙，仿佛在水中嬉戲游弋，時而“躍出水面”，在特制的支架上做出高難度的翻滾騰挪，陽光照在魚鱗狀的裝飾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暈。而“瑞獅”則造型更為威武，但動作中又帶著江南特有的靈動與詼諧，與“錦鯉”互動嬉戲，演繹著“魚躍龍門”、“獅獻祥瑞”的吉祥故事。表演者與圍觀人群的界限被模糊，舞動的“魚”和“獅”不時穿梭在觀眾之間，引來陣陣驚呼和歡笑，確有“沈浸”之感。沈清珩看得津津有味，這種將地方特色與傳統文化相結合的新穎形式，讓他感受到了不同於北方豪邁風格的、屬於江南的精巧與創意。
“魚米之鄉，連慶祝新年的舞蹈都離不開‘魚’，寓意年年有餘，又加入了‘獅’的祥瑞，真有意思。”他在顧知初耳邊低聲讚嘆。
顧知初笑著點頭：“是啊，我們這邊就講究這些吉祥寓意，而且做得特別細致好看。”
看完表演，兩人又順著人流，走進了毗鄰廣場的新春市集。這裏更是人頭攢動，年味撲面而來。長長的街道兩旁，臨時搭建的攤位鱗次櫛比，懸掛著各式各樣的中國結、紅燈籠、彩旗。攤位上的商品琳瑯滿目：有現場書寫春聯、剪窗花的藝人，筆走龍蛇、剪刀翻飛間，美好的祝願便躍然紙上；有賣各色傳統零食小吃的，糖畫、捏面人、冰糖葫蘆、雲片糕、芝麻糖，香氣誘人；有賣手工編織的竹籃、草編工藝品、土布衣飾的，充滿鄉土氣息；還有賣時令鮮花、盆栽金桔、水仙的，寓意“大吉大利”、“吉祥如意”。空氣中混合著炒貨的焦香、糕點的甜香、花草的清香，以及人們身上暖融融的氣息。
兩人牽著手，在一個賣手工香囊的攤位前停下。香囊造型各異，有福袋、粽子、小老虎等，裏面填充著不同的草藥，散發著安神醒腦的淡淡香氣。顧知初挑了一個繡著並蒂蓮圖案的，沈清珩則選了一個繡著如意紋的，兩人互相為對方佩戴在腰間，相視一笑，又是一份只有彼此明了的小小默契。
市集深處，搭起了一個古樸的戲臺。此時臺上正在表演昆曲《游園驚夢》的經典選段。演員水袖輕揚，身段婀娜，唱腔婉轉纏綿，如鶯啼燕囀，即便聽不懂具體的唱詞，那流淌的韻律和細膩的情感表達，也足以讓人沈醉。臺下圍著不少中老年戲迷，閉著眼，晃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沈浸在古老的藝術世界裏。不遠處的一個亭子裏，則有評彈藝人在表演，三弦琵琶叮咚作響，吳儂軟語說唱古今，節奏明快，故事生動，吸引了一圈年輕人駐足聆聽。
“這就是你說的‘百戲之祖’昆曲？還有評彈？”他低聲問，雖不精通，卻能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雅致與韻味。
“嗯，過年期間，這些傳統演出特別多。你看那邊，”顧知初指著另一個角落，“還有民樂演出。”
果然，一組穿著旗袍和中式服裝的樂手正在演奏《紫竹調》、《茉莉花》等江南經典民樂。笛聲清越，二胡悠揚，琵琶清脆，古箏叮咚，合奏出一曲曲流暢悅耳、充滿江南風情的旋律，像潺潺流水，滋潤著每個人的心田。沈清珩發現，不同於北方音樂的激昂高亢，這裏的音樂更多了一份水的柔韌、絲的細膩和月色的朦朧，別有一番動人之處。
他們在市集裏流連忘返，品嘗了剛出鍋的梅花糕，買了可愛的兔子燈，還嘗試了套圈、投壺等傳統小游戲，玩得不亦樂乎。沈清珩雖是第一次深入體驗這樣的江南年俗，卻在顧知初的講解和陪伴下，迅速沈浸其中，感受著與北方迥異卻同樣濃烈溫馨的節日氛圍。
日頭漸漸西斜，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粉色。他們決定找地方解決晚餐，順便等待華燈初上。顧知初熟門熟路地帶著他拐進一條僻靜些的老街，這裏沒有主街那麽擁擠，卻藏著不少地道的特色小吃攤。
“來，嘗嘗這個，我們這兒春天必吃的。”她指著一個小攤上碧綠如玉、圓潤可愛的團子。
“這是青團？”沈清珩認出來。
“對，但這家做得特別好。是現蒸的。”她買了兩個。青團外皮軟糯Q彈，帶著一股清新自然的艾草香氣，咬開裏面，是細膩綿密的紅豆沙餡，甜度恰到好處，豆香與艾草香交融，口感豐富又不膩人。“好吃吧？這艾草是開春時最嫩的，做出的青團顏色正，味道也最香。”
接著，他們又在一個攤位前買了“爆魚”。只見攤主從水盆裏撈起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手起刀落，利落地切片、腌制，然後放入滾燙的油鍋中。魚片瞬間綻開，變得金黃酥脆，撈起瀝油後，迅速浸入旁邊一鍋翻滾著的、色澤紅亮的秘制鹵汁中，“刺啦”一聲，熱氣與香氣一同升騰。稍浸片刻撈出，魚片已然吸飽了湯汁，外酥裏嫩，鹹鮮中帶著江南特有的甜味，魚肉依舊保持細嫩，口感層次極佳。沈清珩吃得讚不絕口：“這個味道太特別了，又鮮又甜又酥，北方很少吃到這種做法。”
走得有些渴了，顧知初又買了兩碗溫熱的酒釀小圓子。潔白的糯米小圓子浮在微微渾濁、香氣撲鼻的酒釀湯中，裏面還點綴著些許桂花和枸杞。喝一口，糯米酒的香甜醇厚瞬間溫暖了腸胃，圓子軟糯有嚼勁，桂花的清香縈繞齒間，在這微寒的傍晚，實在是莫大的享受。
“酒釀也是我們這兒家家會做的，過年喝一碗，暖身又吉利。”她滿足地瞇起眼。
就這樣，他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嘗。耳邊是軟糯的江南方言交織成的獨特背景音，鼻尖縈繞著艾草、油炸、鹵汁、酒釀、桂花……種種覆雜而誘人的食物香氣，眼前是越來越濃的暮色和逐漸點亮起來的各色燈火。吃飽喝足，身心俱暖，他們對接下來的重頭戲——燈會，充滿了期待。
當夜幕徹底降臨，城裏仿佛換上了另一副璀璨的容顏。主幹道兩旁，各式各樣的花燈齊齊點亮，綿延成兩條光的河流。有傳統的宮燈、走馬燈、蓮花燈，也有造型新穎的卡通燈、生肖兔燈、航天主題燈，流光溢彩，美不勝收。但最引人註目的，還是今年特意打造的主題燈區——「魚悅千年」。
跟隨指引和人流，他們來到古城河邊。眼前的景象，讓兩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只見寬闊的河面上空，蜿蜒懸掛著無數盞魚形燈籠，一眼望去，竟看不到盡頭。燈組的設計極其精巧，大大小小的“魚燈”形態各異，有的仿佛正在悠閑擺尾，有的作勢欲躍龍門，有的成群結隊，有的獨自遨游。魚身由細密的竹篾和絲絹制成，繪著精美的鱗紋，內部燈光透出，呈現出金、紅、橙、黃等溫暖而璀璨的顏色，在墨藍色的夜空中，宛如一條條發光的神奇錦鯉在虛幻的水波中游動。燈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上下輝映，真假難辨，形成一片浩瀚而夢幻的光之海洋。燈光閃爍明滅，仿佛魚兒在呼吸，在游弋，整個場景既壯麗輝煌，又帶著一種靈動飄逸的詩意。
“999條……真的好美，像夢一樣。”他們依偎在一起，仰頭望著這璀璨奪目的景象，喃喃道。金色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眸中，跳躍著喜悅與感動。
沈清珩也被這極具視覺沖擊力和文化寓意的燈會深深震撼。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又看著眼前這片人為創造卻美得驚人的“星河”，心中充滿了寧靜的喜悅。“‘魚躍龍門’，‘年年有餘’，‘如魚得水’……所有的美好祝願，都在這些光裏了。”他低聲說，“而且，是和你一起看的。”
兩人沿著河岸慢慢行走，沈浸在光影交織的夢幻世界裏。身邊是同樣讚嘆不已的游人，孩童的歡笑，情侶的私語，與眼前的靜謐光華形成奇妙的和諧。紅紅的圍巾在燈光下更加鮮艷，將他們與這喜慶的氛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這一整天，從陽光明媚的清晨到燈火璀璨的夜晚，他們攜手走過了江南新年的諸多側面：生動的表演，熱鬧的市集，雅致的曲藝，特色的美食，以及最終這如夢似幻的燈海。每一步，每一景，每一味，都深深印刻在彼此的回憶裏。這不僅是一次簡單的游玩，更是顧知初向他展示她成長的文化土壤，是兩人共同構建的、關於“年”的甜蜜記憶。
夜漸深，燈會依舊璀璨。他們帶著滿心的歡愉和一身沾染的節日氣息，踏上了歸家的路。手依然緊緊牽著，指尖傳來的暖意，比任何燈火都更讓人心安。新年的第一天，在濃郁的年味和彼此陪伴的溫暖中，圓滿地落下帷幕。而他們的感情，也在這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中，如同那999條魚燈匯聚的光河，變得更加明亮、絢爛，流向充滿希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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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縷晨光，不是那種刺破黑暗的淩厲光束，而是帶著江南冬日特有的、溫潤如水的質感，悄無聲息地滲過窗簾的縫隙，在房間裏彌漫開一片柔和的金色。光線緩慢爬升，輕輕落在顧知初閉合的眼瞼上，帶來溫暖而明亮的觸感。
她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度安心和舒適的暖意中，意識如同羽毛般緩緩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周身被溫暖堅實所包裹的感覺，以及耳邊沈穩有力的、令人心安的心跳節奏。這心跳聲如此熟悉，如此貼近，仿佛是她自己生命韻律的一部分。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更深的將自己埋進那片溫暖的源泉裏，鼻尖縈繞著幹凈清冽、獨屬於他的、混合著一點點昨夜情事後慵懶氣息的味道。
然後，她緩緩地、帶著睡意未消的懵懂，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的，適應著光線。隨即，一張近在咫尺的、英俊而溫柔的臉龐清晰地映入眼簾。沈清珩早已醒了，正側身躺在她身邊，一只手撐著頭，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飽含深情地凝視著她，仿佛怎麽也看不夠。晨光為他濃密的睫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在他眼底投下溫柔的陰影，那裏面清晰地倒映著她剛睡醒、頭發微亂、臉頰還帶著紅暈的模樣。
新年的伊始，在這樣溫暖靜謐的晨光裏，睜開眼的瞬間，最愛的人就在眼前，用如此專註而愛戀的目光看著自己……一種巨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幸福感，如同最醇厚的暖流，瞬間席卷了顧知初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覺得有些不真實，像是仍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她眨了眨眼，確認這不是夢。然後，一絲羞澀和更多的甜蜜湧上心頭。她沒有說話，只是像只尋求庇護和溫暖的小動物，帶著撒嬌的意味，又往他的懷裏縮了縮，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溫暖結實的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他的氣息和這份安寧徹底納入肺腑。
沈清珩被她這依賴的小動作弄得心頭發軟，嘴角的弧度擴大，形成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密地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她柔軟發絲的觸感。剛醒不久，他的嗓音帶著特有的低沈和一絲微啞，像大提琴最柔和的低音，在她頭頂響起：
“早安，我的公主。”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擊在顧知初的心上，帶著無盡的寵溺和愛意。她在他懷裏悶悶地、帶著濃重鼻音和滿足的慵懶回應：
“早安，我的騎士先生。”
這個俏皮的回應讓沈清珩胸腔震動，發出低沈愉悅的輕笑。他低下頭，珍愛地吻了吻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享受著這新年第一天清晨，獨屬於彼此的、靜謐而親昵的時光。陽光在房間裏緩慢移動，將相擁的身影拉長，空氣中浮動著微塵，一切都美好得不似人間。
顧知初覺得，就這樣躺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體溫，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便是世界上最極致的幸福。她甚至希望時間能永遠停駐在這一刻。
兩人在床上膩了許久，她才戀戀不舍地稍微退開一點，仰起臉問他：“幾點了？”
沈清珩側頭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電子鐘：“快七點半了。”
“啊！七點半了？”她忽然一個激靈，睡意瞬間跑了大半，臉上浮現出一絲緊張和懊惱，“糟了！爸爸媽媽他們肯定早就起床了！我們……我們睡在一個房間，他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臉頰飛起兩團明顯的紅暈，眼中帶著擔憂。雖然昨晚情到深處，一切發生得自然而然，但此刻清醒過來，想到要面對雙方父母，她還是不免感到害羞和一絲忐忑，生怕長輩會覺得他們不夠莊重，或者因此對她有看法。
沈清珩看著她又羞又急的模樣，覺得可愛極了。他伸手撫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聲音溫和而鎮定地寬慰她：“別擔心，沒事的。爸媽他們……昨晚就知道了。”
“啊？”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昨晚？怎麽知道的？你……你告訴他們的？”她心裏更慌了。
他點點頭，回憶起昨晚的情景，眼中帶著笑意：“嗯。昨晚你睡著後不久，我聽到樓下有動靜，應該是爸媽他們逛完燈會回來了。叔叔阿姨可能在樓下沒找到你，又看你手機在客廳充電，有點擔心，就打了我電話。電話在床頭響，我怕吵醒你，就接了。”
她屏住呼吸聽著。
“是阿姨打來的。我告訴她，你已經在我……嗯，在我這邊睡著了，讓她不用擔心。”他說得自然，仿佛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阿姨聽了，只是頓了頓，然後很溫和地說‘知道了，那你們早點休息吧’。語氣裏沒有責怪，反而……有點像松了口氣，知道你是安全的。後來我媽也發了信息過來，問我們是不是在一起了，我說是，她就回了個‘好的，晚安’的表情。”
顧知初聽完，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但緊張感卻奇異地消散了大半。父母們知道，並且是這樣的反應……她心裏五味雜陳，有羞赧，有感動，也有一種被理解和接納的溫暖。她知道，無論是自己的父母還是沈清珩的父母，都是開明而愛護子女的長輩，他們更看重的是兩個孩子是否真心相愛、彼此負責，而不是拘泥於刻板的規矩。
“你……你怎麽不叫醒我……”她小聲嘟囔，帶著一點點嬌嗔的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種放下心來的柔軟。
他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看你睡得那麽香，像個嬰兒一樣，怎麽舍得叫醒？而且，就像我說的，爸媽他們都是明白人，不會為這個責怪我們。他們只會為我們終於能在一起、彼此陪伴而感到高興。”
話雖如此，顧知初心裏那點小小的羞怯和面對長輩的尷尬還是沒完全消失。她在床上磨蹭了好一會兒，就是不肯起來，仿佛被子是最後的防護盾。沈清珩也不催她，只是耐心地陪著她，時而低聲說些溫柔的話，時而用手指梳理她的長發，直到她自己也覺得賴床太久不太好，才終於在他的半哄半拉下，不情不願地起了身。
兩人分別洗漱。溫熱的水流沖走睡意，也沖淡了最後一絲忸怩。看著鏡子裏並排站著刷牙的兩人，她忽然覺得，這種日常的、共享空間的親密，或許才是“在一起”最真實的模樣，比任何轟轟烈烈的誓言都更讓她心動。
收拾妥當，兩人手牽著手下樓。家裏靜悄悄的，與昨晚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餐廳裏空無一人，只有陽光灑滿餐桌。
“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顧知初試探著喚了一聲，沒有回應。
走到餐桌邊，他們看到桌面中央壓著一張便條，是母親娟秀的字跡：
「知初，清珩：
新年好！我們出門了。我和傅阿姨去城南的花市逛逛，聽說今年的年宵花特別漂亮，我們想去挑些回來裝點家裏。你爸爸和沈叔叔對昨天收到的漁具愛不釋手，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去新開的釣場‘試竿’了，說中午就在那邊隨便吃點，體驗一下。
鍋裏有我早上熬好的雞肉粥，還熱著，蒸籠裏有些燒賣和包子，你們自己熱一下吃。冰箱裏有牛奶和果汁。
今天我們就自由活動啦！你們倆也好好享受二人世界，自己安排午飯和晚飯，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不用管我們。
祝你們新年第一天玩得開心！
愛你們的媽媽/阿姨/爸爸/叔叔 留」
便條旁邊，還畫了一個可愛的笑臉。
顧知初拿著便條，反覆看了兩遍，心裏最後那點忐忑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感激和歉疚。父母們哪裏是“剛好都有安排”，這分明是體貼入微地考慮到他們可能會不好意思，特意早早出門，將整個白天的空間和時間都留給了他們兩個人，讓他們可以自在相處，不必面對可能產生的任何一絲尷尬。
“叔叔阿姨和我爸爸媽媽……真是太周到了。”她輕聲說，眼眶有點發熱。這種被長輩以如此溫柔、開明的方式呵護和理解的感覺，讓她無比感恩。
沈清珩也深有感觸，攬住她的肩膀：“是啊。所以，別有任何心理負擔了。今天，我們就好好享受他們為我們創造的‘假期’。”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充滿了溫暖和輕松。他們按照便條的指示，從廚房端出還溫著的粥和點心，簡單卻溫馨地吃了一頓新年早餐。食物是熟悉的家的味道，環境是安寧的二人世界，心情是徹底的放松和甜蜜。
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筷，顧知初提議：“我們……也出去逛逛吧？今天是新年第一天，街上肯定很熱鬧。我帶你去感受一下我們這邊過年的氣氛，和北京肯定不一樣。”
“好。”沈清珩欣然同意，“聽你安排。”
顧知初回到房間，打開衣櫃，精心挑選起來。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又是和心愛的人一起出門，她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她選了一件紅白相間的細格子毛呢大衣，經典的蘇格蘭紋樣，款式修身，長度及膝，既喜慶又帶著幾分英倫學院風的俏皮。下身搭配了一條厚實柔軟的黑色羊絨半身裙，裙擺到小腿中部，優雅又保暖。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及踝短靴。最後，她當然沒忘記那條和沈清珩同款的紅色羊絨圍巾，柔軟地圍在頸間，襯得她的臉龐更加白皙明艷。
沈清珩也換上了一身得體的外出服。他穿了一件剪裁合體的黑色羊絨長大衣，裏面是一件溫暖柔軟的棗紅色高領毛衣，下身是筆挺的黑色休閑褲和黑色的皮質短靴。紅色毛衣的領口微微露出，與顧知初的紅白格子大衣和兩人頸間的紅圍巾遙相呼應，形成巧妙而和諧的情侶搭配。
當兩人穿戴整齊，並肩站在穿衣鏡前時，鏡中的畫面讓顧知初自己也忍不住眼前一亮。他身材挺拔，氣質清雋，黑色大衣襯得他愈發沈穩，而那抹紅色又恰到好處地柔和了他略顯清冷的氣質，添了幾分節日的暖意。她則嬌俏明媚，紅白格紋顯得她活力滿滿，黑色裙裝又平衡了活潑，增添優雅。兩人頸間一模一樣的紅色圍巾，如同一條無形的紐帶，將他們緊密地連接在一起，宣告著彼此的歸屬。
“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沈清珩看著鏡中的他們，嘴角噙著笑意，低聲評價。
顧知初臉一紅，心裏卻甜滋滋的。她主動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我的騎士先生，帶你去看看我的‘領地’。”
沈清珩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笑容溫暖而寵溺：“榮幸之至，我的公主殿下。”
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仿佛為這對璧人鍍上了一層幸福的光暈。新年的第一天，沒有長輩在旁的拘束，只有彼此相依的甜蜜和自由。他們帶著輕松愉悅的心情，手牽著手，走出了家門，準備去探索和享受這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充滿江南年味的嶄新日子。街道上，節日的氣氛正濃，而他們的愛情，也在這新年的晨光中，煥發出更加溫暖動人的光彩。
顧知初迫不及待地想要與沈清珩分享她故鄉獨特的年味。“我們先去城隍廟那邊的廣場，”她興致勃勃地指引方向，“聽說今年新搞了古風沈浸式的‘魚躍獅舞’表演，特別有意思，和北方的舞獅不太一樣！”
穿過掛滿紅燈籠的古老街巷，還未走近廣場，喧天的鑼鼓聲和人群的喝彩聲便已傳來。廣場中央，果然正在上演一場別開生面的表演。並非傳統的南獅或北獅，而是將江南水鄉的“魚”元素與祥瑞的“獅”巧妙地融合。扮演“錦鯉”的舞者們身著流光溢彩的魚形服飾，動作輕盈曼妙，仿佛在水中嬉戲游弋，時而“躍出水面”，在特制的支架上做出高難度的翻滾騰挪，陽光照在魚鱗狀的裝飾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暈。而“瑞獅”則造型更為威武，但動作中又帶著江南特有的靈動與詼諧，與“錦鯉”互動嬉戲，演繹著“魚躍龍門”、“獅獻祥瑞”的吉祥故事。表演者與圍觀人群的界限被模糊，舞動的“魚”和“獅”不時穿梭在觀眾之間，引來陣陣驚呼和歡笑，確有“沈浸”之感。沈清珩看得津津有味，這種將地方特色與傳統文化相結合的新穎形式，讓他感受到了不同於北方豪邁風格的、屬於江南的精巧與創意。
“魚米之鄉，連慶祝新年的舞蹈都離不開‘魚’，寓意年年有餘，又加入了‘獅’的祥瑞，真有意思。”他在顧知初耳邊低聲讚嘆。
顧知初笑著點頭：“是啊，我們這邊就講究這些吉祥寓意，而且做得特別細致好看。”
看完表演，兩人又順著人流，走進了毗鄰廣場的新春市集。這裏更是人頭攢動，年味撲面而來。長長的街道兩旁，臨時搭建的攤位鱗次櫛比，懸掛著各式各樣的中國結、紅燈籠、彩旗。攤位上的商品琳瑯滿目：有現場書寫春聯、剪窗花的藝人，筆走龍蛇、剪刀翻飛間，美好的祝願便躍然紙上；有賣各色傳統零食小吃的，糖畫、捏面人、冰糖葫蘆、雲片糕、芝麻糖，香氣誘人；有賣手工編織的竹籃、草編工藝品、土布衣飾的，充滿鄉土氣息；還有賣時令鮮花、盆栽金桔、水仙的，寓意“大吉大利”、“吉祥如意”。空氣中混合著炒貨的焦香、糕點的甜香、花草的清香，以及人們身上暖融融的氣息。
兩人牽著手，在一個賣手工香囊的攤位前停下。香囊造型各異，有福袋、粽子、小老虎等，裏面填充著不同的草藥，散發著安神醒腦的淡淡香氣。顧知初挑了一個繡著並蒂蓮圖案的，沈清珩則選了一個繡著如意紋的，兩人互相為對方佩戴在腰間，相視一笑，又是一份只有彼此明了的小小默契。
市集深處，搭起了一個古樸的戲臺。此時臺上正在表演昆曲《游園驚夢》的經典選段。演員水袖輕揚，身段婀娜，唱腔婉轉纏綿，如鶯啼燕囀，即便聽不懂具體的唱詞，那流淌的韻律和細膩的情感表達，也足以讓人沈醉。臺下圍著不少中老年戲迷，閉著眼，晃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沈浸在古老的藝術世界裏。不遠處的一個亭子裏，則有評彈藝人在表演，三弦琵琶叮咚作響，吳儂軟語說唱古今，節奏明快，故事生動，吸引了一圈年輕人駐足聆聽。
“這就是你說的‘百戲之祖’昆曲？還有評彈？”他低聲問，雖不精通，卻能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雅致與韻味。
“嗯，過年期間，這些傳統演出特別多。你看那邊，”顧知初指著另一個角落，“還有民樂演出。”
果然，一組穿著旗袍和中式服裝的樂手正在演奏《紫竹調》、《茉莉花》等江南經典民樂。笛聲清越，二胡悠揚，琵琶清脆，古箏叮咚，合奏出一曲曲流暢悅耳、充滿江南風情的旋律，像潺潺流水，滋潤著每個人的心田。沈清珩發現，不同於北方音樂的激昂高亢，這裏的音樂更多了一份水的柔韌、絲的細膩和月色的朦朧，別有一番動人之處。
他們在市集裏流連忘返，品嘗了剛出鍋的梅花糕，買了可愛的兔子燈，還嘗試了套圈、投壺等傳統小游戲，玩得不亦樂乎。沈清珩雖是第一次深入體驗這樣的江南年俗，卻在顧知初的講解和陪伴下，迅速沈浸其中，感受著與北方迥異卻同樣濃烈溫馨的節日氛圍。
日頭漸漸西斜，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粉色。他們決定找地方解決晚餐，順便等待華燈初上。顧知初熟門熟路地帶著他拐進一條僻靜些的老街，這裏沒有主街那麽擁擠，卻藏著不少地道的特色小吃攤。
“來，嘗嘗這個，我們這兒春天必吃的。”她指著一個小攤上碧綠如玉、圓潤可愛的團子。
“這是青團？”沈清珩認出來。
“對，但這家做得特別好。是現蒸的。”她買了兩個。青團外皮軟糯Q彈，帶著一股清新自然的艾草香氣，咬開裏面，是細膩綿密的紅豆沙餡，甜度恰到好處，豆香與艾草香交融，口感豐富又不膩人。“好吃吧？這艾草是開春時最嫩的，做出的青團顏色正，味道也最香。”
接著，他們又在一個攤位前買了“爆魚”。只見攤主從水盆裏撈起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手起刀落，利落地切片、腌制，然後放入滾燙的油鍋中。魚片瞬間綻開，變得金黃酥脆，撈起瀝油後，迅速浸入旁邊一鍋翻滾著的、色澤紅亮的秘制鹵汁中，“刺啦”一聲，熱氣與香氣一同升騰。稍浸片刻撈出，魚片已然吸飽了湯汁，外酥裏嫩，鹹鮮中帶著江南特有的甜味，魚肉依舊保持細嫩，口感層次極佳。沈清珩吃得讚不絕口：“這個味道太特別了，又鮮又甜又酥，北方很少吃到這種做法。”
走得有些渴了，顧知初又買了兩碗溫熱的酒釀小圓子。潔白的糯米小圓子浮在微微渾濁、香氣撲鼻的酒釀湯中，裏面還點綴著些許桂花和枸杞。喝一口，糯米酒的香甜醇厚瞬間溫暖了腸胃，圓子軟糯有嚼勁，桂花的清香縈繞齒間，在這微寒的傍晚，實在是莫大的享受。
“酒釀也是我們這兒家家會做的，過年喝一碗，暖身又吉利。”她滿足地瞇起眼。
就這樣，他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嘗。耳邊是軟糯的江南方言交織成的獨特背景音，鼻尖縈繞著艾草、油炸、鹵汁、酒釀、桂花……種種覆雜而誘人的食物香氣，眼前是越來越濃的暮色和逐漸點亮起來的各色燈火。吃飽喝足，身心俱暖，他們對接下來的重頭戲——燈會，充滿了期待。
當夜幕徹底降臨，城裏仿佛換上了另一副璀璨的容顏。主幹道兩旁，各式各樣的花燈齊齊點亮，綿延成兩條光的河流。有傳統的宮燈、走馬燈、蓮花燈，也有造型新穎的卡通燈、生肖兔燈、航天主題燈，流光溢彩，美不勝收。但最引人註目的，還是今年特意打造的主題燈區——「魚悅千年」。
跟隨指引和人流，他們來到古城河邊。眼前的景象，讓兩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只見寬闊的河面上空，蜿蜒懸掛著無數盞魚形燈籠，一眼望去，竟看不到盡頭。燈組的設計極其精巧，大大小小的“魚燈”形態各異，有的仿佛正在悠閑擺尾，有的作勢欲躍龍門，有的成群結隊，有的獨自遨游。魚身由細密的竹篾和絲絹制成，繪著精美的鱗紋，內部燈光透出，呈現出金、紅、橙、黃等溫暖而璀璨的顏色，在墨藍色的夜空中，宛如一條條發光的神奇錦鯉在虛幻的水波中游動。燈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上下輝映，真假難辨，形成一片浩瀚而夢幻的光之海洋。燈光閃爍明滅，仿佛魚兒在呼吸，在游弋，整個場景既壯麗輝煌，又帶著一種靈動飄逸的詩意。
“999條……真的好美，像夢一樣。”他們依偎在一起，仰頭望著這璀璨奪目的景象，喃喃道。金色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眸中，跳躍著喜悅與感動。
沈清珩也被這極具視覺沖擊力和文化寓意的燈會深深震撼。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又看著眼前這片人為創造卻美得驚人的“星河”，心中充滿了寧靜的喜悅。“‘魚躍龍門’，‘年年有餘’，‘如魚得水’……所有的美好祝願，都在這些光裏了。”他低聲說，“而且，是和你一起看的。”
兩人沿著河岸慢慢行走，沈浸在光影交織的夢幻世界裏。身邊是同樣讚嘆不已的游人，孩童的歡笑，情侶的私語，與眼前的靜謐光華形成奇妙的和諧。紅紅的圍巾在燈光下更加鮮艷，將他們與這喜慶的氛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這一整天，從陽光明媚的清晨到燈火璀璨的夜晚，他們攜手走過了江南新年的諸多側面：生動的表演，熱鬧的市集，雅致的曲藝，特色的美食，以及最終這如夢似幻的燈海。每一步，每一景，每一味，都深深印刻在彼此的回憶裏。這不僅是一次簡單的游玩，更是顧知初向他展示她成長的文化土壤，是兩人共同構建的、關於“年”的甜蜜記憶。
夜漸深，燈會依舊璀璨。他們帶著滿心的歡愉和一身沾染的節日氣息，踏上了歸家的路。手依然緊緊牽著，指尖傳來的暖意，比任何燈火都更讓人心安。新年的第一天，在濃郁的年味和彼此陪伴的溫暖中，圓滿地落下帷幕。而他們的感情，也在這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中，如同那999條魚燈匯聚的光河，變得更加明亮、絢爛，流向充滿希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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