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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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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北京,清晨。實驗室。

顧知初早早地來到了實驗室。晨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排列整齊的實驗桌和計算機上,泛著冷冽而專業的光澤。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份因思念而生的悵惘壓下去,換上專註的神情。

與教授約定的時間一到,她便帶著初步構思的研究計劃走進了教授的辦公室。李教授是位治學嚴謹但為人溫和的學者。她做了一個簡短的匯報,清晰地闡述了她對所選課題的理解、初步的實驗設計以及預期的研究目標。她條理清晰,邏輯分明,顯然在假期裏做了充分的準備。

教授聽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思路很清晰,可行性也很高。我很滿意你的這個計劃。”他隨即拿起筆,在計劃書上圈畫出幾個關鍵點,給予了她一些高屋建瓴的方向性指導,比如可以關註哪些前沿的研究方法,哪些數據庫值得深入挖掘,並提醒她註意幾個實驗中可能遇到的潛在難點。

帶著教授的肯定和寶貴的建議,顧知初感到一股動力註入心間。她回到分配給自己的工位前坐好。這是一個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樓下匆匆趕往教學樓的學生。她打開電腦,連接上實驗室的服務器,開始查閱教授推薦的文獻,並著手撰寫更詳細的實驗方案。她讓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大腦高速運轉,試圖用繁重的學術任務填滿所有思緒的縫隙,避免自己去想那個遠在太平洋彼岸的人。每當沈清珩的身影不經意間闖入腦海,她便用力甩甩頭,將註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代碼或文獻上。

伯克利,下午。公寓。

在地球的另一端,沈清珩睡了一個漫長而深沈的好覺,將近二十個小時的旅途勞頓和劇烈時差帶來的疲憊,終於被驅散了大半。他醒來,睜開眼,第一個動作便是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那只小熊,輕輕地摁下了手掌的按鈕。

“早安,清珩!美好的一天又開始了哦!加油!愛你!”顧知初元氣滿滿的聲音立刻響起,驅散了房間裏的寂靜,也驅散了他初醒時那一絲身在異國的恍惚。

他不自覺地笑了起來,仿佛顧知初就在眼前。他甚至對著那只小熊,也用中文輕聲回應了一句:“現在應該說下午好,知初。”雖然明知它不會回應,但這個小小的儀式,卻讓他感覺仿佛開啟了一天正常的交流。

洗漱完畢後,他感覺神清氣爽。肚子也適時地發出了咕嚕聲。他記得樓下就有一家大型連鎖超市。走出公寓樓,加州的陽光毫不吝嗇地灑滿全身,暖洋洋的。果然,樓下就有一個看起來規模很大的超市。

他推著購物車走了進去。裏面商品琳瑯滿目,生鮮區、乳制品區、日用品區劃分清晰。他開始采購一些基礎的食材:全麥面包、大桶的牛奶、一打雞蛋、還有香蕉、蘋果等易於存放的水果。看到冷藏櫃裏琳瑯滿目的三明治,他隨手拿了一個火雞胸肉的,打算當作今天的午餐。

在逛到日用品區時,他的目光被一排各式各樣的玻璃罐吸引了。他停下腳步,仔細挑選了一會兒,最後選中了一個深邃如海洋的藍色的廣口玻璃罐。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他決定將每天從顧知初送的星星罐裏取出的、已經閱讀並回覆過的星星,轉移到這個新的藍色罐子裏。這不僅僅是一個儲存容器,更像是一個可視化的計時器。隨著時光流逝,藍色罐子裏的星星會一顆一顆地增多,當它逐漸被填滿時,就意味著他離回國的日子越來越近,離再次擁抱她的時刻不遠了。這個想法讓他對未來的分離期有了一個具體而充滿希望的度量衡。

回到公寓,他將采購的物品一一放置好,牛奶雞蛋放進冰箱,水果放在茶幾上。然後他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那個簡單的三明治早餐,配著一杯牛奶。

時間尚早,距離正式去系裏報道還有一天的空閑。他決定趁著天氣晴好,先去校園裏走一走,熟悉一下環境。

走進校園,一種與國內大學迥然不同的氛圍撲面而來。校園沒有圍墻,與城市街道自然融合,古老的哥特式建築與現代風格的系館交錯矗立,爬滿常春藤的紅磚墻訴說著歷史。環境很美且安逸。最引人註目的是那著名的圖書館(Doe Library)外,是大片起伏的、綠得發亮的草坪。此時陽光正好,有許多學生或坐或臥,散落在草地上,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專註地看書,還有的三五成群地低聲聊天,享受著加州的悠閑與學術的自由氣息。

他隨著人流,登上了校園的地標——Sather Tower鐘樓。乘坐古老的電梯到達頂層,走出觀景臺,頓時視野無比開闊。湛藍的天空下,整個伯克利校區、遠處的奧克蘭城市輪廓,以及更遠方那片蔚藍的——著名的灣區(San Francisco Bay)盡收眼底,金門大橋在遠處若隱若現。海風拂面,心曠神怡。到了整點,頭頂上巨大的鐘機械地運作起來,發出沈重、洪亮而又悠遠的鐘聲,在整個校園和上空回蕩,莊嚴肅穆。

他拿出手機,從鐘樓頂端,俯拍了一張風景極其漂亮的照片——近處是紅瓦綠樹的校園,中間是密集的城市建築,遠方是碧藍的海灣和連綿的群山。他打開“初珩”軟件,將這張照片上傳了上去。然後在下面的輸入框裏,寫下了一句充滿分享欲的話:“這裏視野很好,鐘聲很震撼。我們一起來聆聽。”仿佛她就在身邊,與他共同欣賞著這異國美景。

臨近傍晚,他漫步到校園南門(Sather Gate)外,果然發現了一條熱鬧的商業街,其中不乏亞洲面孔的餐館。他特別註意到有一家看起來頗為地道的中餐店,招牌上寫著中文菜名,這讓他感到一絲親切,默默記下了位置,以備不時之需。

北京,中午。食堂。

顧知初在實驗室忙了一上午,直到熱情的鄭媛媛師姐過來約她一起去食堂吃飯,她才從繁重的工作中暫時抽離。學校的食堂依舊熙熙攘攘,充滿了青春的氣息。她走到熟悉的窗口,下意識地點了平時和沈清珩最常一起吃的幾個菜: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和番茄雞蛋。當餐盤放到面前時,她才恍然驚覺,對面已經沒有了那個會幫她挑走她不喜歡吃的肥肉、會把最好吃的排骨夾給她的身影。

一絲落寞悄然劃過心頭,但她很快振作起來。她拿出手機,對著餐盤裏色澤誘人的糖醋排骨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也打開“初珩”軟件,將照片上傳。她在下面配文,用一種輕松分享日常的語氣寫道:“今天的糖醋排骨味道不錯,你要嘗嘗嗎?”後面還跟了一個俏皮的表情。

兩個相愛的人,身處不同的國度,有著十五個小時的時差,卻通過這個以他們名字命名的、充滿愛意的小小軟件,用照片和簡短的文字,固執地向對方訴說著自己生活中最平凡卻也最真實的點滴。他分享壯麗的風景和古老的鐘聲,她分享食堂的菜肴和工作的日常。沒有頻繁的視頻通話,沒有冗長的文字信息,只是這樣簡簡單單的圖片和一兩句話,卻仿佛在告訴對方:你看,我在這裏,好好地生活著,並且,我一直在想你。這種無聲的、持續的連接,成了維系他們跨越太平洋感情的最溫暖、最堅實的橋梁。

簡單的午餐後,結伴同行的同學們大多選擇回實驗室伏案小憩,或者戴著耳機放松。顧知初卻沒有絲毫睡意,她心裏裝著與沈清珩的約定。這是他們經過仔細計算時差後,約定好的專屬視頻時間:北京時間的上午11點到12點之間。這個時間段,她通常結束了上午最緊張的工作,可以稍作喘息;而對應的,伯克利市正好是前一天的晚上8點到9點,沈清珩結束了一天的活動,回到了公寓,正處於放松和準備休息的狀態。兩人都能擁有相對完整且不受打擾的一小時,仿佛在平行的時空裏,共享了一小塊只屬於彼此的靜謐綠洲。

顧知初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因為她提前入學,現在還沒有舍友。她坐在桌前,窗外是北京秋日湛藍的天空。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亂的發絲,然後鄭重地發起了視頻請求。

幾乎是秒接。屏幕上立刻出現了沈清珩的臉龐,他似乎是剛洗完澡,頭發還有些微濕,穿著舒適的灰色家居服,背景是他公寓裏那面熟悉的落地窗,窗外是伯克利深沈的夜色和點點燈火。

視頻剛一接通,沒等她開口,沈清珩帶著笑意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語氣裏帶著一絲誇張的饞意:“糖醋排骨好吃嗎?看照片色澤真不錯,好想吃啊。”

看到他熟悉的表情,聽到他帶著磁性的聲音,顧知初一上午的思念和獨自用餐的些許落寞瞬間被驅散了不少。她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故意用炫耀的語氣說:“酸酸甜甜的,特別入味!我一個人就把一整份都吃光啦!可惜咯,你沒這個口福了。”

沈清珩卻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種煞有其事的、仿佛在細細品味的表情,慢悠悠地說:“誰說的?你吃了,就相當於我吃了。嗯……讓我感受一下……肉質酥爛,酸甜適中,醬汁濃郁,確實美味!”他那副一本正經“隔空品嘗”的樣子,成功地把顧知初逗得笑出了聲,之前因為距離而產生的淡淡愁緒,在這一刻被沖淡了許多。

“清珩,”她眉眼彎彎,關切地問,“你晚上吃的什麽?”

“我自己煮了碗清湯面吃,”他回答道,語氣平常,“煎了個荷包蛋,燙了幾根青菜,簡單省事。現在還沒正式開學,時間比較自由,還能自己動手做點東西吃,慰勞一下我的中國胃。”他聳了聳肩,帶著點預見性的無奈,“等開學後忙起來,估計就沒那麽多時間自己開火了,到時候大概率就得去食堂跟那些沙拉、漢堡、披薩、意面打交道了。所以趁現在,得好好善待它。”

顧知初聽了,心疼的情緒又漫了上來:“時間長了,總是吃那些,確實是會吃不慣,也沒營養。但你也要答應我,再忙也要記得好好吃飯,哪怕簡單點,熱乎的總是好的。”

“放心吧,”沈清珩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只要不忙到腳不沾地,我會盡量自己做著吃。而且我今天逛校園的時候發現了,學校南門外就有一家看起來挺不錯的中餐店,聞著味兒挺香的,以後要是實在懶得做,可以去那裏打打牙祭。”

接著,他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將關註點放回她身上:“別光說我了,今天第一天在實驗室,感覺怎麽樣?和導師溝通還順利嗎?”

“嗯,挺順利的,”她提到工作,眼神也認真了起來,“早上和導師詳細討論過了,研究方向已經確定了,導師也給了我一些很好的建議。上午我就已經開始查閱文獻,著手準備前期的數據模擬了。”

“很好,”他的眼中流露出讚賞和支持,“只要確定了明確的方向,就像航海有了羅盤,接下來就是按部就班、一步步朝著目標前進就好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聊完了日常,氣氛又漸漸沈靜下來,一種無形的思念在電波中無聲地流淌。沈清珩的目光變得更加柔軟,他輕聲說:“知初,謝謝你送的小熊。”他的聲音裏帶著真摯的感激,“它讓我感覺,你好像就在我身邊,從未離開過。每天早上醒來,聽到你那句元氣滿滿的‘早安’,就覺得一天都充滿了幹勁;晚上睡前,聽到你軟軟的‘晚安’,心裏就特別踏實,能很快安穩地睡著。它……就像你的一個分身。” 他頓了頓,深邃的眼眸透過屏幕,牢牢地鎖住她,聲音低沈而清晰:“知初,我想你了。”

這直白的思念,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層層漣漪。她一直努力維持的堅強和忙碌,在這一刻似乎土崩瓦解。她鼻尖一酸,也坦誠地回應道:“我也好想你,清珩。”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感覺你不在身邊,時間都好像故意走得很慢很慢。今天一上午,我偷偷看了好幾次時間,每次都以為過去很久了,結果才發現,才僅僅過了十幾分鐘。”她的話語裏,充滿了熱戀中人身處異地最真實的煎熬。

對於正處於熱戀期、恨不得化身連體嬰的他們來說,驟然面臨上萬公裏的遙遠距離,從之前幾乎時刻都能見到、摸到的親密無間,到現在只能透過一方冰冷的手機屏幕看到對方的影像,聽得到聲音,卻觸摸不到真實的體溫,感受不到有力的擁抱,這種落差,真的非常難捱。空虛感和無力感,常常會在這樣的靜謐時刻,如同潮水般襲來。

此刻,屏幕兩端,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神裏讀懂了那份渴望——渴望能真實地擁抱對方,感受對方的心跳,用手指撫平對方眉宇間的思念,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徒勞地隔著屏幕,用目光描繪對方的輪廓。

沈清珩看著她眼中逐漸積聚的失落和水汽,心中不忍,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輕松、更有引導性:“乖,別難過。我送你的那個小水母呢?你去把它拿出來。”

顧知初依言,從隨身攜帶的背包裏拿出了那個粉色的、光潔的水母矽膠玩偶。

“現在,握著它的‘手’,”他在屏幕那頭,溫柔地指導著,“對,就是那些觸手。閉上眼睛,想象一下,現在握著你的,是我的手。就像我們平時散步時那樣,緊緊地牽著。”

顧知初照做了。她握住水母那幾條模擬手指的柔軟觸手,同時按下了頂部的開關。很快,玩偶內部開始散發出穩定而令人安心的、接近人體體溫的熱度。那溫暖從掌心蔓延開來,那柔軟而略帶彈性的觸感,在閉上眼後,與記憶中他牽著自己手的感覺奇妙地重合了。

“感覺到了嗎?”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沈、舒緩,仿佛就在她耳邊低語,“現在,躺下來,閉上眼睛。”

顧知初順從地躺上了床,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閉上了眼睛。手中握著溫熱的水母,耳邊是沈清珩通過手機傳來的、無比清晰的聲音。

接著,他開始輕輕地、用一種幹凈而溫柔的嗓音,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旋律舒緩悠揚的曲子。沒有歌詞,只是簡單的哼鳴,卻像最柔和的春風,又像月光下平靜的海浪,一下一下,極具耐心地,撫過她的心田。

這溫柔的哼唱,結合掌心那模擬的體溫和觸感,共同營造出一種強大的、令人心安的氛圍。仿佛沈清珩真的就坐在她身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正用他獨有的方式,哄他心愛的女孩入睡。宿舍走廊上隱約的嘈雜聲遠去了,手機屏幕上光線的閃爍也忽略了,世界仿佛只剩下這溫暖的觸感和溫柔的哼唱。

在這樣極致的安全感和慰藉中,顧知初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一上午積攢的疲憊和因思念而產生的焦慮慢慢消散。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漸漸地,握著水母,在沈清珩持續的、溫柔的哼唱聲中,沈入了安穩的午睡。

屏幕另一端,沈清珩看著顧知初的睡顏——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她的面容是那麽的純潔,寧靜,美麗,像一幅精心描繪的油畫。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深深觸動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愛憐和心疼湧了上來。他多想此刻能穿越屏幕,真實地親吻她光潔的額頭、微閉的眼眸和那柔軟的唇瓣,將她擁入懷中,讓她在自己的臂彎裏安睡。

他就這樣,靜靜地、貪婪地看了好一會兒她的睡顏,仿佛要將這靜謐美好的一幕刻入心底,作為支撐自己度過接下來無數個孤獨日夜的精神食糧。

直到確認顧知初已經睡熟,呼吸平穩,他才小心翼翼地、生怕驚醒她似的,悄悄地掛斷了視頻連接。屏幕上顧知初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手機桌面壁紙。公寓裏重新恢覆了寂靜,只有窗外伯克利的夜色依舊。

他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將滿心的思念與柔情暫且收起。他起身,開始收拾書桌,檢查明天去學校報道需要攜帶的材料,準備與導師的第一次正式見面。新的生活,新的挑戰,正在前方等待著他。而他,必須為了他們共同的未來,努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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