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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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秦雁....”他難得溫柔地喚她的名字。
“嗯？”她順口輕輕應道。
他抿了抿唇, 從未如此緊張，暗暗吸一口氣，問：“你可有心儀之人？”
“心儀之人？”她似琢磨了會兒, 口裏咕噥兩句, 他沒聽清楚。
究竟是有？還是沒有？
雲祁心跳慌亂起來，不敢再問，生怕她道出一句‘有’, 不料她突然出聲：“沒有。”
他幾乎壓制不住上揚的嘴角，欣喜若狂四個字都不足以形容此時的心情。
氣氛烘托在這兒，有些話呼之欲出，他開口：“我有些話想與你說。”
她沒應, 但他能感覺她溫熱的氣息徐徐噴灑在自己脖頸，應該是在等他繼續。他提一口氣，迫不及待要將心裏話道出來。
“呼！”一道較重的喘氣忽地吹在他脖子上。
緊接著是一聲夢囈般的：“唔...”從她口中逸出，也將他到嘴邊的話霎時給堵回去。
而後, 秦雁腦袋一歪, 掛在他身前，沒了動靜。
他低頭看去, 她呼呼大睡的樣子就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雲祁又氣又想笑。
氣她早不睡晚不睡，偏偏如此緊要關頭昏睡過去。笑她也不知被誰給惹惱了，此刻正撅著嘴，可愛得緊。
他將她穩穩放在床上，目光落在她受傷的手臂, 心頭頓時一揪。
***
秦雁一覺睡到了次日午時, 醒來後, 渾身力氣已經恢覆, 只是右手臂仍有刺痛感。
她撩起袖子一看，手臂被抹上了褐色的藥膏。藥膏抹得均勻且厚實，將傷口的顏色徹底覆蓋，但也隱約可見其蜿蜒不平，著實怵目。
是雲祁趁她睡著時抹的？
她正猜測，屋門突然吱呀被打開。
她擡頭望去，雲祁就站在門口。似乎沒料到她醒來，他杵在門檻前楞了一下，隨即開口：“以為你還沒醒，我就沒敲門。”
嘴上說著抱歉，卻大大方方走進來。行至床邊，詢問她身子的情況。
“不礙事。”秦雁指了指擡起的胳膊：“這藥是你幫忙塗的？”
雲祁瞥一眼她滿是藥膏的半截手臂，上面的傷痕看一次便心疼一次。
他收了視線，道：“堯澤師兄當初給的藥膏亦有生肌止血的作用，昨夜我便拿出來幫你抹上。”
秦雁點點頭，好在不是辛緋抹的，不然她都不知該如何解釋。
雲祁幫她拿來外裳，她一邊披上，一邊道：“幫我去取些水來，口渴。”
不多時，雲祁打來一壺水，剛進門，就見秦雁站在窗邊。她的視線投向窗外，也不知在看什麽，十分出神，都沒察覺他正靠近。
雲祁提著茶壺走過去，順著她的角度望向窗外，恰好能看見堂庭山山頂的那口鎢鐘。
雲祁下意識攏著眉，道：“你再不能靠近那裏。”
秦雁思緒頓收，轉身就撞入一雙清透的眼睛，正嚴肅的將她看著。似乎在說：我方才的話是認真的，並非與你商量。
她宛然想起二人最初在繒雲宮見面那晚，她就是一副不容置喙的口吻，那時候的雲祁很聽話，她要他跟著，他也沒反抗。而後隨她住在丹穴山，他言聽計從，甚是順服。
幾時開始，他變得強勢，如今竟會反過來要求她應當如何做。
秦雁坐下來，端起他倒好水的茶杯，徐徐飲盡。雲祁坐在她對面，正要幫她續上茶水。
她突然摁住他握茶壺的手背，若有似無的勾著唇：“我若要靠近，你能將我綁住不成？”
許是今日得閑，她沒由來生出逗弄的心思，就是想看他為難的樣子。更想瞧瞧似他這般素日不爭不搶、溫順隨和的性子，當真強勢得起來嗎？
雲祁瞥了眼她的手，擡頭直截了當：“如若綁住你才能阻止，我會這麽做。”
秦雁自以為對他還算了解，認定他應當會啞口無言，頂多再勸她兩句。卻不料他態度如此強硬，竟敢真的生出要綁她的念頭！
只是一番試探，卻令她沒由來失措。
她要的是百依百順、乖巧聽話的雲祁，只有這樣，他將來才會毫不猶豫地保護她，在危急之時挺身而出解救她。
此時此刻，面對他鮮有的強勢，她驀然清醒過來——他畢竟是將來能號令四州妖仙的雲祁，就連如今的靈鐘山山主也會拜服在他的能力之下，如此強大之人，性情又怎會一成不變的溫順？
秦雁突然發覺，隨著他修為日漸提升，閱歷日益增加。終有一天，不論是性情還是力量，皆會超出她的掌控。
假若他將來逃離叛逆，甚至不受管束，她豈不竹籃打水一場空？倒不如掐斷他的鋒芒，讓他從此就當一個普通的隨從。
可如此一來，她又何必將他帶在身邊，盡心盡力的輔助他，幫他修成正果，成仙成王。
屬實是矛盾！
坐在對面的雲祁哪裏曉得她腦子裏正呼呼的狂風亂舞，只是見她眉頭越擰越緊，摁在他手背的手掌也越收越緊，似乎遇到了什麽無解的難事，正兀自煩惱。
難道因為他說要綁了她，所以犯愁？
雲祁默默揣測，秦雁冷不防擡眼，手掌突然施力，鉗住他的手，道：“你之前說會護著我，是不是不論你變得多強，也不論將來發生什麽事，這話依然算數？”
雲祁面色微沈：“我既然作出承諾，你又何必質疑。”
秦雁看著他慍惱的神色，忽釋懷的笑了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不僅信他的能力，還要信他的言行。
秦雁松開手，端起茶杯，道：“你將來若是真擔心我受傷而綁我，也不是不行，別把我綁疼就是。”
她本只是一句揶揄，豈料雲祁暗暗把這話記在心裏，一本正經的點了個頭。
*
二人坐在窗邊，一邊賞看遠處美景，一邊閑聊。
雲祁一向寡言，多半是秦雁先打開話匣。等她問話，他才會應上兩句。
正聊著，秦雁不經意偏頭，恰巧看見辛緋提著果籃，自山谷不遠處往庭院走來。她另一只手裏拿著顆大紅棗，放在嘴邊咬一口，嚼幾下，而後甜滋滋的笑瞇了眼。
看來那棗子挺甜。
秦雁隨口道：“你說山主會不會只還我一件護甲，留一件給辛緋？畢竟她是凡胎，肉身脆弱。”
雲祁道：“玄龜的龜殼刀槍不入，煉化的護甲能承萬鈞之力，何須龍鱗護甲。”
“玄龜？”她只聽過龜、鱉、鼉，還不曾聽過什麽玄龜，不由新奇：“那是什麽龜？”
雲祁徐徐道：“玄龜生於滄海，身形如龜，鳥首虺尾，若是怒吼可致山崩地裂。”
“玄龜....”秦雁沈吟片刻，說笑道：“該不會和玄武是親戚吧？”
他點點頭。
她詫異：“既然是玄武的近親，體內也該有玄武的血脈，為何不受鎢鐘影響？”
雲祁猜測：“或許每一種封印神獸的法器，只對其同族血脈有壓制的作用。”
秦雁聽罷，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遠處鎢鐘在雲霧繚繞的山頂若隱若現。
倘或其他法器對她並無影響，那她只需找到另外三神被封印的位置，就能隨意靠近，以便勘查情況，這倒是個好消息。
雲祁見她再次盯著鎢鐘發呆，只怕她又打算去那兒，忙提議：“鎢鐘的鐘聲對你始終不利，你先離開，我在這兒等山主煉化龍鱗。”
秦雁還未同山主打聽玄黃晶的下落，暫不能離開，但他所勸又有些道理。
正猶豫，不遠處的辛緋喊道：“好姐姐！我摘了些甜脆的棗子，你快來嘗嘗！”
辛緋許久不曾說話，聲音略微沙啞，但她嚼字仔細，他們還是聽得懂。
“好啊！”秦雁也沖她一笑。
“走吧。”她站起身，就要往門口走。
雲祁忽然抓住她手臂，執意道：“吃完棗子，你就離開靈鐘山。”
這人固執起來，若不給個答覆，指定會較勁。秦雁想了想，不如待會兒先同辛緋打聽打聽玄黃晶，便應：“好。”
二人一同出屋。
雲祁剛剛跨過門檻，腦袋陡然一沈，視線模糊，昏昏欲睡。
這是意識潰散的征兆，撐不住半盞茶的工夫。
他只好說自己昨夜一宿未眠，想進屋睡會兒。秦雁情知他昨夜定是不眠不休的照顧自己，便叫他趕緊去歇息。
雲祁強撐瀕臨消散的意識，急匆匆回屋。
***
庭院內，秦雁與辛緋並排坐在草蒲上，高高興興吃著棗子。
棗子的確脆甜，秦雁接連吃了六顆，停不下嘴。
“怎不見山主？”她一邊嚼著爆汁的甜棗，一邊問道。
辛緋回道：“他去煉器室幫你煉化龍鱗去了。”
秦雁了然的點點頭。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辛緋對外面世界頗為好奇，便問了許多事。聽她繪聲繪色的敘述，她顯得格外興奮，越發憧憬要去外邊走走瞧瞧。
秦雁正說自己接下來要去南宮州和幽州轉轉，辛緋不免擔憂：“幽州是鬼帝的地盤，聽老符說那鬼帝見妖斬妖，見仙殺仙，姐姐去那兒做什麽？”
秦雁眼珠子提溜轉，長嘆一口氣，忽然郁郁不樂。
“怎麽了？”辛緋放下手中的棗子，扯住她袖口，關心道。
秦雁嘆道：“實不相瞞，我曾壞了玄門的仙道，那玄門的二位仙君揚言要去找什麽誅妖之物封印我的魂魄，要我魂飛魄散。此事就像個枷鎖，時時扣緊我心脈，教我日夜難安。每每噩夢纏身，令我魂不守舍。我四處奔波，就為找到那個東西，否則我難安生吶！”
“誅妖之物？”辛緋問道：“那是什麽東西？”
“我記得他們說是玄黃晶，此物我雖略有耳聞，卻不曾見過。”秦雁難過地搖頭捶胸：“倘或被他們先行找到，只能說天要亡我！”
說著，她目盈淚光，把個懊悔絕望的樣子演得無比生動。
“玄黃晶？”辛緋錯愕。
秦雁：“妹妹見過？”
辛緋點點頭：“老符的煉器室就有一枚玄黃晶，不知是不是姐姐說的那個誅妖之物。”
秦雁費了好大勁才壓住大喜過望的情緒：“那……妹妹能幫我個忙嗎？”
“姐姐盡管說，能幫的我絕不推辭！”辛緋斷然道。
秦雁要她幫忙去問問符江疑，哪裏還有玄黃晶，她一定要去毀了。倘或只有他這兒有，能否相贈。
辛緋當她是救命恩人一般敬重，當下就答應。
秦雁見她遠去的背影，心裏樂開了花，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不需半柱香的時間，辛緋就跑回來，忙不疊與她說明情況。
玄黃晶僅有一枚，但符江疑要用玄黃晶煉制法器，拒不贈出。
“我叫他毀了，他也不幹。”辛緋氣呼呼地說道。
秦雁深知此事難辦，也不好再為難她。
“不過我同他說了，往後不論誰用什麽條件來換玄黃晶，絕不可以交出去，他也答應了。”辛緋見她眉頭緊鎖，連忙安撫：“姐姐別擔心，老符答應我的話從不食言！”
秦雁本想將玄黃晶拿到手才安心，但
符江疑即然已與辛緋承諾，她心中這塊大石也可安穩落地。
秦雁謝過她，便道要先離開靈鐘山：“著實是扛不住那鎢鐘的聲音，昨夜它又響了，致使我夜半失力，魂不附體，只能暫且避開。”
辛緋雖不願她離開，但也知事情輕重，並沒執意挽留。
“我去叫老符給你打開結界，送你離山。”辛緋說罷，轉身又往煉器室跑去。
秦雁想著離開前先與雲祁打聲招呼，便往他住的屋子走去。
站在門前，她敲了敲，裏頭沒有回音。
這麽快就睡著了？
秦雁又沖裏頭喊道：“雲祁，我去靈鐘山外等你，你若聽見就應一聲。”
他依然沒回應。
睡得這麽沈，看來是太困了。
秦雁不便擾他睡眠，想著反正辛緋也會告訴他，便轉身離開。
剛踏兩步，屋內突然傳出他驚愕的聲音：“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秦雁腳步一頓，轉過身，狐疑喚道：“雲祁？”
他卻兀自說道：“九天玄境呢？怎麽會是這樣……”
九天玄境？
這小子在做噩夢嗎？
接著又聽見他斷續驚恐地說話聲，秦雁再不遲疑，直接推門進入。
頓時驚呆——只見屋中充斥著淩亂繁雜的散發金光的咒印，這些咒印連接著躺在床上的雲祁的掌心，似乎是從他手掌溢出來的。
她快步過去，可還沒走到他身前，屋內的金光咒印迅速膨脹開來。
噴發的氣勢十分迅猛，砰的炸開來！
秦雁被這股驚人的力量沖了個猝不及防，直接飛出去。
這一擊屬實猛，她被狠狠摔在庭院外。胸腔氣血猝然上湧，沒忍住，吐出一口鮮血。
秦雁擦去嘴角的血跡，擡頭看向前方。雲祁所在的屋門被盡數摧毀，就連屋檐也被削去大半，而他依然躺在床上，四周圍繞著那些雜亂的咒印。
秦雁從沒見過那種咒印，並不知是什麽咒，竟蘊含這等巨大的力量，瞬間將她撞飛出去。
她撐住地面想站起來，胸口驟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嘶....”她不由擰眉，抽了一口氣。
“好姐姐！”恰時傳來辛緋的呼喊。
辛緋原本拖著符江疑從煉器室出來，忽然聽見庭院方向傳來猛烈的撞擊聲，二人連忙趕來。見到屋子的情形後，不由吃驚。又見秦雁摔在庭院外，身前還有大片血跡，又是一驚。
辛緋關心秦雁的傷，即刻松開符江疑的胳膊，快步奔過去。跑到秦雁身邊時，她已站起來。
辛緋見她捂著心口，忙問：“姐姐傷到哪兒了？疼嗎？”
秦雁搖搖頭，表示自己無礙：“只是胸口稍稍泛疼。”
辛緋著急她的傷，轉過身朝符江疑喊道：“老符！快來幫好姐姐看看傷勢。”
符江疑走過來，將秦雁瞥了眼，冷冷丟一句：“她死不了。”氣得辛緋鼓起腮幫子。
自家的屋子被損，哪裏還擺得出好臉色，符江疑沈著臉：“怎麽回事？”
秦雁倒也不指望他施舍善心幫她療傷，指了指前方：“雲祁出了些狀況。”
二人這才順著她所指看去，視線穿過損毀的屋門，落在裏頭的床榻上。只見雲祁躺在床上，金色的咒印結成許多光帶，圍繞在他周身。
符江疑詫愕地瞪大眼：“金光咒印？！”
“金光咒印？”秦雁和辛緋皆不明所以。
“一種威力極強，可禁錮、封印甚至誅殺的仙術。”符江疑解釋道：“金光咒印需要耗費大量法力施展，否則會在中途潰散。且需強大的元神控制，不然即便練出來也只是普通咒印的威力。”
符江疑狐疑地盯著那一縷縷將雲祁包裹的咒印，饒是憑他的能力，也只能在當場食用金丹的前提下，方能使出金光咒印。縱觀四海四州，恐怕只有通天州玉青峰的翊塵上仙才能順利施展。
經他提醒，秦雁才想起自己在哪兒看過這種咒印——書中有描述，雲祁成仙後，施展過一次金光咒印，用以震懾群妖。
除此之外，書中就沒再提及‘金光咒印’。
莫非...…又是跟那位救過他的高人學的？
一旁的符江疑對雲祁周身的金光咒印十分好奇，遂想進一步觀察。
他擡步欲過去，卻被秦雁阻止：“方才我就是推門進屋，那咒印突然對我攻擊。眼下情況不明，山主還是先別過去為好。”
“是啊！”辛緋生怕他過去，抓著他的胳膊，附和道：“好姐姐都受傷了，那咒印想必威力不小，咱們暫且遠離吧。”
符江疑瞥了眼秦雁身前的血跡，又被辛緋強行拽著，只得止步。
三人站在庭院外靜靜等待，片刻後，那些金光咒印似耗盡力量一般，猶如被風吹散的雲煙，盡數消散。
又觀察了片刻，等他周身再無其他動靜，符江疑這才叮囑辛緋站在原地，與秦雁一道過去。
二人來到屋內，秦雁先一步走到床邊。只見雲祁的面頰比平日蒼白幾分，眉頭緊鎖，額間還有密密麻麻的冷汗。想起先前聽到的幾句驚恐囈語，看來是真的做了噩夢。
她輕喚兩聲，他依舊沒有反應，睡得很沈。
符江疑走過來，握著雲祁的手腕仔細診斷。
等他收了手，秦雁連忙問道：“他怎麽樣？”
符江疑道：“脈象虛實不定，但無大礙。”
秦雁點點頭，稍稍安下心來。
“你確定他只是一個臨門仙？”符江疑忽然問道：“臨門仙的修為在玉青峰排列最末，怎麽可能有能力施展金光咒印？”
秦雁沈思片刻，才道：“他曾在下山修行時被妖擄走，而後為隱世高人所救，且傳授一些法術給他，興許是那高人所授。”
符江疑雙眉壓出幾分厲色：“好姑娘應該明白我方才所言，金光咒印並非常人能練，即便有高人傳授，但他修為和力量皆為下乘，如何能使出將你打出血的金光咒印？”
秦雁沈默下來，此事她也存疑，卻無解。
符江疑起身道：“或許等他醒來，你該問問他，憑他的能力，為何只是一名小小的臨門仙？”
縱觀昨日雲祁輕而易舉化解他的掌風，並且能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且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加上今日的金光咒印，他已能斷定，此人的修為在他之上。
至少，不該是一個臨門仙所具備的能力。
秦雁道：“他先前九竅未通，所以被排在臨門仙，前些日才打通了精竅。”
“好姑娘在開玩笑嗎！”符江疑側過身，指著床上的雲祁：“九竅將將打通，就能使出金光咒印？究竟是你當我無知，還是我目光局限，竟不知一個臨門仙都能隨意做出我都不一定能做成的事？”
雲祁的確是九竅未通之體，此事不僅書中有述，她也親自驗證。他前些日才打通精竅，而今才是真正的修仙之體。
秦雁又是沈默，仍然疑惑。
“等他醒來，叫他去山裏砍樹將屋子修好。”符江疑說罷，擡步離開。
剛行至門前，他突然轉過身，問道：“辛緋與我說，玄門的仙君揚言要找玄黃晶來封印你？”
秦雁聽他提及這事，忙不疊點頭：“千真萬確！”謊話撒得臉不紅心不跳。
饒是符江疑將她半信半疑的盯了少刻，她也一臉坦蕩的回以篤定的目光。
她哪裏敢說實話——書中翊塵上仙算出好良將來會惑亂玉青峰，害及門中眾弟子，遂以治療辛緋眼疾為條件換得玄黃晶。而後用玄黃晶煉制陣石，並在好良被妖王殺死後，將她的魂魄封印在玄黃晶內，最終導致她魂飛魄散。
魂魄在一定時間內若無宿體，就會自行消散，所以封印魂魄並不算弒神。
翊塵上仙算計得十分精妙，既殺了妖王，又殺了她，且不會累及他的仙道。
只要符江疑遵守同辛緋的約定，翊塵上仙必定拿不到玄黃晶，至少她的危機可以解除大半。
秦雁眼巴巴瞅著他，雙目霎時紅彤彤，可憐十足：“還望山主看在我治好辛緋眼睛的份上，莫要將那玄黃晶交給任何人，就怕他們會假借他人之手來討要玄黃晶。”
“呵！你這買賣真是不虧。換我三元火靈珠，又請我幫你煉化兩件龍鱗護甲，這會兒還要我承諾不將玄黃晶交出去。”符江疑驟然冷下臉：“你是不是覺得，幫辛緋治好了眼睛，即便是我的命也能換給你？”
秦雁大驚失色：“豈敢豈敢！此事純屬與辛緋無意聊到，而後她主動言明玄黃晶就在山主那兒。山主若是不信，可以同她求證吶！”
符江疑哼道：“你心眼頗多，誰曉得你是不是故意試探，想從她口中打聽玄黃晶的下落？”
這倒是不假，秦雁面上只能繼續裝無辜：“天地可鑒，我當真只是隨口一說。”
符江疑又是一聲冷哼：“此番是辛緋要我承諾，我姑且不計較，下不為例！”
他走後，哪裏瞧見秦雁得逞得笑開了嘴。
***
秦雁在屋中守了一個時辰，雲祁才轉醒。
睜開眼後，進入視線的第一個畫面，就是秦雁胸前早已幹透的血跡。
那血跡不過一個巴掌大小，但在雲祁眼裏，足有整個胸膛那般大，驚得他急忙起身，問她發生了什麽事。
秦雁便將剛才發生的事說與他，雲祁當即楞住，對她所言全無印象。
他與高人的元神一直是輪流控制肉身，只有當高人元神的力量耗盡，他才會出來。至於她說的那些夢語，他更不得而知，方才他並未做夢。
許是高人做了夢，不小心將夢裏的話說出來。
還有金光咒印，那是高人傳授的縛靈術，上次在墨山湖為救秦雁，他施展過一回。
“金光咒印是高人傳授於我的。”既然已經被她看見，他也沒法繼續隱瞞，便道：“高人說那是仙法，不到萬一絕不能施展。剛才....”
囁嚅半晌，他終是不敢道出高人在自己體內的實情。
揉了揉額頭，只能佯裝不知：“剛才的事，我半點印象也沒有。”
秦雁見他犯愁得直皺眉，看來是真記不起來，便沒再追問。
況且書中提過，雲祁是天生的修仙體魄。她尋思，或許憑他的天賦異稟，能施展金光咒印也說不定。
***
雲祁醒來後，就被山主催著修門。
因秦雁受傷一事，他仍耿耿於懷。即便在修葺屋門的時候，時不時回頭瞧她兩眼，問她心口是否還疼，問她是否喘不過氣？
秦雁被問煩了，板著臉：“我都說辛緋給的丹藥吃完就已好得差不多，不許再提！”
雲祁蹙著眉，好得差不多不代表已經痊愈……
將屋子修好後，已入夜。
雲祁白天聽辛緋說鎢鐘的鐘聲會壓制秦雁的力量，便勸她趕緊離開靈鐘山，唯恐加重她胸口的傷勢。
秦雁卻不放心他獨自留在這裏。
先前在庭院外，符江疑看見金光咒印後，眼裏迸出的光就跟那金光一樣鋥亮鋥亮，恨不能立馬沖上前一看究竟。萬一雲祁再度出現這般狀況，也不知符江疑會不會為了查看咒印而傷及他。
雲祁拗不過她的固執勁，只好日夜望著遠處的鎢鐘，以便隨時觀察雲霧的異常，好提醒她離開。
一個擔心對方再次陷入噩夢，一個擔心鎢鐘再次響起，這些日兩人心裏都繃著一根弦。
好在鎢鐘的鐘聲沒再響起，雲祁也沒在無意識之下施展金光咒印。
當符江疑成功煉化出龍鱗護甲，兩人才松一口氣，只等拿到三元火靈珠，就能離開此處。
卻不想，今日靈鐘山來了一位稀客，專程從南宮州趕來給符江疑發請帖，請他和夫人去長桑島參加島主的大壽。
秦雁見到那人，登時吃了一驚。
這位稀客居然是好良過往的姘頭，而後背叛她的鹿妖——水申。
水申見到她，也驚了一剎。須臾情緒盡收眼底，沖她笑得春.情蕩漾：“好良，許久不見。”
興許是好良殘留的怨恨尚在，秦雁不由怒從心中來，沖上前，掐住他脖子，咬牙切齒：“忘恩負義的東西，你有什麽資格叫我的名字！”
在場幾人俱沒料到秦雁會突然對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動手。
辛緋驚呼：“好姐姐！”
雲祁還是頭一回見她如此失態，眼裏的怒火仿佛能燒起來。
水申自然知道她緣何大動肝火，卻沒掙紮，也沒擡手阻止，只是垂眸看著她，好似一個深情款款又心甘情願的癡人兒。
“好良...”他喚。
“呵！裝模做樣！”秦雁極盡譏諷：“你還以為能憑這惺惺作態的樣子讓我對你再度憐愛？”
符江疑和辛緋聞言，面面相覷，皆是錯愕——看來他們之間有著不為人知的淵源？
旁邊的雲祁聽見那句‘再度憐愛’，隱約猜出水申的身份，他的臉色霎時就變了。
他知道與水申有過節的是好良，並非秦雁，他們的元神和肉身不是同一人。可此刻見到秦雁動怒的樣子，便似有東西堵在心口，分外不適。
他忍不住多想，秦雁的心中是否殘留著好良曾經對水申的感情？所以才會在見他的剎那，失去理智？
符江疑本不該管他們之間的私情，但水申畢竟是長桑島島主派來送帖的侍從，而他與島主的交情不一般，怎能見死不救。
遂上前勸道：“水申是我的客人，好姑娘若與他有私仇，也請等他離開再處理，靈鐘山不見屍。”
秦雁怒火未消：“我與他有天大的仇，今天就要報仇！”
眼看水申被她掐得面色醬紅，漸漸喘不過氣來，符江疑不得不警告：“好姑娘若執意在這兒傷人，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承諾當廢紙！”
他的承諾可以是三元火靈珠，也可以是玄黃晶，還可以是二者皆有。但不論哪個，秦雁都不願冒險。
她瞥了眼面前的水申，昔日好良與他在丹穴山的種種畫面浮現腦海。
這才反應過來——他傷的是好良，騙的也是好良，我若被好良的情緒左右，將他給殺了，丟了火靈珠又賠了玄黃晶，得不償失啊！
她霎時清醒過來，厭煩地推開水申，罵道：“今日看在山主的份上，我姑且饒你。但你我之間仇怨未解，往後你最好夾著鹿尾巴走路，要是再敢當著我的面叫我名字，我定折了你兩只鹿角，拿去泡酒！”
罵畢，她轉過身，叫雲祁：“隨我進屋。”
她步子邁得又快又大，雲祁疾步追上去，與她一同回屋。
水申若有所思地盯著雲祁的背影，直到他們二人拐去廊道另一頭，他才撤下目光，看向一旁的符江疑，問道：“敢問山主，好良身邊的男子是誰？”
符江疑正要回話，辛緋氣呼呼的插過話：“你沒必要知道！”
她的想法比較簡單：好姐姐的敵人便是我的敵人，他想打聽的事，絕對不告訴他！
符江疑見她不悅，話鋒一轉，道：“我去幫你打開出去的結界。”並做個請的手勢。
水申卻沒打算離開，只是笑道：“島主說靈鐘山有沁冬，只在清晨盛開，且彼時花香最為濃郁，有醒神解酒的功效，最適合做壽宴的宴花。遂吩咐我特意詢問山主，明日清晨我能否帶些沁冬回島？”
若要等沁冬盛開，豈不今晚要在這兒留一宿？辛緋拽了拽符江疑的袖子，示意他拒絕。
符江疑搖搖頭，島主是四州輩分最高的妖仙，特意派侍從來取沁冬，他怎好拒絕。
辛緋曉得他為難，甩開他的手，徑直往庭院外走去。
水申拱手鞠躬：“也不知我做了什麽，惹怒山主夫人，先與山主賠不是。”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水申本就只是來送請帖，也不知會在這裏遇見好良，鬧出這麽個事。
符江疑情知自己沒理由怪他，還算客氣地回道：“明日清晨我會去山裏摘些沁冬，院裏的屋子已住滿，今晚只能委屈你找一處山洞歇腳。”
“多謝山主。”水申揚一抹和氣的笑，又問起先前的問題：“不知好良身邊那位男子是誰？他們二人又是什麽關系？”
符江疑反問：“你與她是舊識？”
水申點點頭：“不瞞山主，早些年曾與她在丹穴山一同修行。那時發生了些事，導致她對我多有誤會，從此離山不歸。我一直想尋個機會解釋，無奈找不著她，今日碰巧在此撞見，卻被山主看見那番狀況，慚愧慚愧。”
符江疑點點頭，道：“雲祁是繒雲宮的臨門仙，至於他和好姑娘之間是何關系，我不得而知。”
雲祁，臨門仙....
水申心中默念，不禁詫異，她從不喜歡修仙的修士，怎會同臨門仙在一塊兒？
***
卻說秦雁將雲祁帶回屋，是要他試穿山主做好的龍鱗護甲。
“你試試合不合身？”她將寬大些的護甲遞過去。
雲祁接過護甲，不由錯愕：“給我的？”
“對啊！”秦雁比劃道：“這麽大件護甲，不給你給誰？你趕緊試試，倘或穿不上，還有機會叫山主改改。”
雲祁先前也留意到護甲一大一小，手上這件大的護甲一看就適合身量高大之人，絕不是給她自己留的。
那是專門給誰做的？
他當時正費解，水申就來了。
可不論她要給誰，他絕對沒想過她在墨山湖湖底冒險多拿一片龍鱗，是為了給他做護甲。
他呆呆看著手中羽紗般質感的護甲，方才還因她為水申大動肝火而悵然不已，現在又因她的關心而雀躍開心。
驚喜來得猝不及防……
“快穿呀。”秦雁見他呆楞，戲謔道：“你是在等我伺候你更衣麽？”
雲祁回過神，趕忙脫下外裳，套上護甲，系好扣子。
“怎麽樣？”他展開雙臂，以便她看得清楚些。
秦雁上前幫她扯了扯下擺，圍著他繞一圈，將護甲各處捋平，再站在他身前仔細打量，最後滿意地點點頭。整件護甲似量身剪裁一般，與他前胸後背十分貼合。
“往後就這麽穿著吧。”她叮囑道：“睡覺也要穿著，只在沐浴時方可脫下。”
“好。”他應道。
因為她的關心，他心情極好，嘴角不自覺淺淺帶笑。
秦雁拿著自己的護甲，也要回屋試穿。
“你和水申....”他突然叫住。
秦雁回身：“怎麽了？”
他忍不住問道：“你為何那麽恨他？畢竟與他有瓜葛的是好良。”
秦雁對此也頗為煩惱：“也不知是不是這副身子殘留了怨念，我一見他就惱火，恨不能將他揍得滿地找牙。”
原來如此....雲祁暗暗放下心來。
“往後還是盡量遠離他，以免擾亂你的情緒。”不論出於私心還是為她安全考慮，他都不希望水申出現在她面前。
秦雁也萬分不願再見到那頭鹿妖：“放心，我巴不得離他遠遠的。”
今日撞見純屬意外，沒想到水申居然成了長桑島島主的侍從。
那島主雖是妖仙，卻是個龍虎之女，喜好男色，也擅長陰陽術。想必水申靠著他精湛的元陽功夫，征服了島主，得以成為島主的男寵。
那頭鹿妖委實會一些撩人的手段，抱春歸那只狐貍都要甘拜下風。
她一邊走回屋，一邊如此嘀咕。
沒留意前面站著個人，差些就要撞上，她急忙剎住腳，擡頭一看：“你....你怎麽還沒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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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雁....”他難得溫柔地喚她的名字。
“嗯？”她順口輕輕應道。
他抿了抿唇, 從未如此緊張，暗暗吸一口氣，問：“你可有心儀之人？”
“心儀之人？”她似琢磨了會兒, 口裏咕噥兩句, 他沒聽清楚。
究竟是有？還是沒有？
雲祁心跳慌亂起來，不敢再問，生怕她道出一句‘有’, 不料她突然出聲：“沒有。”
他幾乎壓制不住上揚的嘴角，欣喜若狂四個字都不足以形容此時的心情。
氣氛烘托在這兒，有些話呼之欲出，他開口：“我有些話想與你說。”
她沒應, 但他能感覺她溫熱的氣息徐徐噴灑在自己脖頸，應該是在等他繼續。他提一口氣，迫不及待要將心裏話道出來。
“呼！”一道較重的喘氣忽地吹在他脖子上。
緊接著是一聲夢囈般的：“唔...”從她口中逸出，也將他到嘴邊的話霎時給堵回去。
而後, 秦雁腦袋一歪, 掛在他身前，沒了動靜。
他低頭看去, 她呼呼大睡的樣子就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雲祁又氣又想笑。
氣她早不睡晚不睡，偏偏如此緊要關頭昏睡過去。笑她也不知被誰給惹惱了，此刻正撅著嘴，可愛得緊。
他將她穩穩放在床上，目光落在她受傷的手臂, 心頭頓時一揪。
***
秦雁一覺睡到了次日午時, 醒來後, 渾身力氣已經恢覆, 只是右手臂仍有刺痛感。
她撩起袖子一看，手臂被抹上了褐色的藥膏。藥膏抹得均勻且厚實，將傷口的顏色徹底覆蓋，但也隱約可見其蜿蜒不平，著實怵目。
是雲祁趁她睡著時抹的？
她正猜測，屋門突然吱呀被打開。
她擡頭望去，雲祁就站在門口。似乎沒料到她醒來，他杵在門檻前楞了一下，隨即開口：“以為你還沒醒，我就沒敲門。”
嘴上說著抱歉，卻大大方方走進來。行至床邊，詢問她身子的情況。
“不礙事。”秦雁指了指擡起的胳膊：“這藥是你幫忙塗的？”
雲祁瞥一眼她滿是藥膏的半截手臂，上面的傷痕看一次便心疼一次。
他收了視線，道：“堯澤師兄當初給的藥膏亦有生肌止血的作用，昨夜我便拿出來幫你抹上。”
秦雁點點頭，好在不是辛緋抹的，不然她都不知該如何解釋。
雲祁幫她拿來外裳，她一邊披上，一邊道：“幫我去取些水來，口渴。”
不多時，雲祁打來一壺水，剛進門，就見秦雁站在窗邊。她的視線投向窗外，也不知在看什麽，十分出神，都沒察覺他正靠近。
雲祁提著茶壺走過去，順著她的角度望向窗外，恰好能看見堂庭山山頂的那口鎢鐘。
雲祁下意識攏著眉，道：“你再不能靠近那裏。”
秦雁思緒頓收，轉身就撞入一雙清透的眼睛，正嚴肅的將她看著。似乎在說：我方才的話是認真的，並非與你商量。
她宛然想起二人最初在繒雲宮見面那晚，她就是一副不容置喙的口吻，那時候的雲祁很聽話，她要他跟著，他也沒反抗。而後隨她住在丹穴山，他言聽計從，甚是順服。
幾時開始，他變得強勢，如今竟會反過來要求她應當如何做。
秦雁坐下來，端起他倒好水的茶杯，徐徐飲盡。雲祁坐在她對面，正要幫她續上茶水。
她突然摁住他握茶壺的手背，若有似無的勾著唇：“我若要靠近，你能將我綁住不成？”
許是今日得閑，她沒由來生出逗弄的心思，就是想看他為難的樣子。更想瞧瞧似他這般素日不爭不搶、溫順隨和的性子，當真強勢得起來嗎？
雲祁瞥了眼她的手，擡頭直截了當：“如若綁住你才能阻止，我會這麽做。”
秦雁自以為對他還算了解，認定他應當會啞口無言，頂多再勸她兩句。卻不料他態度如此強硬，竟敢真的生出要綁她的念頭！
只是一番試探，卻令她沒由來失措。
她要的是百依百順、乖巧聽話的雲祁，只有這樣，他將來才會毫不猶豫地保護她，在危急之時挺身而出解救她。
此時此刻，面對他鮮有的強勢，她驀然清醒過來——他畢竟是將來能號令四州妖仙的雲祁，就連如今的靈鐘山山主也會拜服在他的能力之下，如此強大之人，性情又怎會一成不變的溫順？
秦雁突然發覺，隨著他修為日漸提升，閱歷日益增加。終有一天，不論是性情還是力量，皆會超出她的掌控。
假若他將來逃離叛逆，甚至不受管束，她豈不竹籃打水一場空？倒不如掐斷他的鋒芒，讓他從此就當一個普通的隨從。
可如此一來，她又何必將他帶在身邊，盡心盡力的輔助他，幫他修成正果，成仙成王。
屬實是矛盾！
坐在對面的雲祁哪裏曉得她腦子裏正呼呼的狂風亂舞，只是見她眉頭越擰越緊，摁在他手背的手掌也越收越緊，似乎遇到了什麽無解的難事，正兀自煩惱。
難道因為他說要綁了她，所以犯愁？
雲祁默默揣測，秦雁冷不防擡眼，手掌突然施力，鉗住他的手，道：“你之前說會護著我，是不是不論你變得多強，也不論將來發生什麽事，這話依然算數？”
雲祁面色微沈：“我既然作出承諾，你又何必質疑。”
秦雁看著他慍惱的神色，忽釋懷的笑了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不僅信他的能力，還要信他的言行。
秦雁松開手，端起茶杯，道：“你將來若是真擔心我受傷而綁我，也不是不行，別把我綁疼就是。”
她本只是一句揶揄，豈料雲祁暗暗把這話記在心裏，一本正經的點了個頭。
*
二人坐在窗邊，一邊賞看遠處美景，一邊閑聊。
雲祁一向寡言，多半是秦雁先打開話匣。等她問話，他才會應上兩句。
正聊著，秦雁不經意偏頭，恰巧看見辛緋提著果籃，自山谷不遠處往庭院走來。她另一只手裏拿著顆大紅棗，放在嘴邊咬一口，嚼幾下，而後甜滋滋的笑瞇了眼。
看來那棗子挺甜。
秦雁隨口道：“你說山主會不會只還我一件護甲，留一件給辛緋？畢竟她是凡胎，肉身脆弱。”
雲祁道：“玄龜的龜殼刀槍不入，煉化的護甲能承萬鈞之力，何須龍鱗護甲。”
“玄龜？”她只聽過龜、鱉、鼉，還不曾聽過什麽玄龜，不由新奇：“那是什麽龜？”
雲祁徐徐道：“玄龜生於滄海，身形如龜，鳥首虺尾，若是怒吼可致山崩地裂。”
“玄龜....”秦雁沈吟片刻，說笑道：“該不會和玄武是親戚吧？”
他點點頭。
她詫異：“既然是玄武的近親，體內也該有玄武的血脈，為何不受鎢鐘影響？”
雲祁猜測：“或許每一種封印神獸的法器，只對其同族血脈有壓制的作用。”
秦雁聽罷，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遠處鎢鐘在雲霧繚繞的山頂若隱若現。
倘或其他法器對她並無影響，那她只需找到另外三神被封印的位置，就能隨意靠近，以便勘查情況，這倒是個好消息。
雲祁見她再次盯著鎢鐘發呆，只怕她又打算去那兒，忙提議：“鎢鐘的鐘聲對你始終不利，你先離開，我在這兒等山主煉化龍鱗。”
秦雁還未同山主打聽玄黃晶的下落，暫不能離開，但他所勸又有些道理。
正猶豫，不遠處的辛緋喊道：“好姐姐！我摘了些甜脆的棗子，你快來嘗嘗！”
辛緋許久不曾說話，聲音略微沙啞，但她嚼字仔細，他們還是聽得懂。
“好啊！”秦雁也沖她一笑。
“走吧。”她站起身，就要往門口走。
雲祁忽然抓住她手臂，執意道：“吃完棗子，你就離開靈鐘山。”
這人固執起來，若不給個答覆，指定會較勁。秦雁想了想，不如待會兒先同辛緋打聽打聽玄黃晶，便應：“好。”
二人一同出屋。
雲祁剛剛跨過門檻，腦袋陡然一沈，視線模糊，昏昏欲睡。
這是意識潰散的征兆，撐不住半盞茶的工夫。
他只好說自己昨夜一宿未眠，想進屋睡會兒。秦雁情知他昨夜定是不眠不休的照顧自己，便叫他趕緊去歇息。
雲祁強撐瀕臨消散的意識，急匆匆回屋。
***
庭院內，秦雁與辛緋並排坐在草蒲上，高高興興吃著棗子。
棗子的確脆甜，秦雁接連吃了六顆，停不下嘴。
“怎不見山主？”她一邊嚼著爆汁的甜棗，一邊問道。
辛緋回道：“他去煉器室幫你煉化龍鱗去了。”
秦雁了然的點點頭。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辛緋對外面世界頗為好奇，便問了許多事。聽她繪聲繪色的敘述，她顯得格外興奮，越發憧憬要去外邊走走瞧瞧。
秦雁正說自己接下來要去南宮州和幽州轉轉，辛緋不免擔憂：“幽州是鬼帝的地盤，聽老符說那鬼帝見妖斬妖，見仙殺仙，姐姐去那兒做什麽？”
秦雁眼珠子提溜轉，長嘆一口氣，忽然郁郁不樂。
“怎麽了？”辛緋放下手中的棗子，扯住她袖口，關心道。
秦雁嘆道：“實不相瞞，我曾壞了玄門的仙道，那玄門的二位仙君揚言要去找什麽誅妖之物封印我的魂魄，要我魂飛魄散。此事就像個枷鎖，時時扣緊我心脈，教我日夜難安。每每噩夢纏身，令我魂不守舍。我四處奔波，就為找到那個東西，否則我難安生吶！”
“誅妖之物？”辛緋問道：“那是什麽東西？”
“我記得他們說是玄黃晶，此物我雖略有耳聞，卻不曾見過。”秦雁難過地搖頭捶胸：“倘或被他們先行找到，只能說天要亡我！”
說著，她目盈淚光，把個懊悔絕望的樣子演得無比生動。
“玄黃晶？”辛緋錯愕。
秦雁：“妹妹見過？”
辛緋點點頭：“老符的煉器室就有一枚玄黃晶，不知是不是姐姐說的那個誅妖之物。”
秦雁費了好大勁才壓住大喜過望的情緒：“那……妹妹能幫我個忙嗎？”
“姐姐盡管說，能幫的我絕不推辭！”辛緋斷然道。
秦雁要她幫忙去問問符江疑，哪裏還有玄黃晶，她一定要去毀了。倘或只有他這兒有，能否相贈。
辛緋當她是救命恩人一般敬重，當下就答應。
秦雁見她遠去的背影，心裏樂開了花，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不需半柱香的時間，辛緋就跑回來，忙不疊與她說明情況。
玄黃晶僅有一枚，但符江疑要用玄黃晶煉制法器，拒不贈出。
“我叫他毀了，他也不幹。”辛緋氣呼呼地說道。
秦雁深知此事難辦，也不好再為難她。
“不過我同他說了，往後不論誰用什麽條件來換玄黃晶，絕不可以交出去，他也答應了。”辛緋見她眉頭緊鎖，連忙安撫：“姐姐別擔心，老符答應我的話從不食言！”
秦雁本想將玄黃晶拿到手才安心，但
符江疑即然已與辛緋承諾，她心中這塊大石也可安穩落地。
秦雁謝過她，便道要先離開靈鐘山：“著實是扛不住那鎢鐘的聲音，昨夜它又響了，致使我夜半失力，魂不附體，只能暫且避開。”
辛緋雖不願她離開，但也知事情輕重，並沒執意挽留。
“我去叫老符給你打開結界，送你離山。”辛緋說罷，轉身又往煉器室跑去。
秦雁想著離開前先與雲祁打聲招呼，便往他住的屋子走去。
站在門前，她敲了敲，裏頭沒有回音。
這麽快就睡著了？
秦雁又沖裏頭喊道：“雲祁，我去靈鐘山外等你，你若聽見就應一聲。”
他依然沒回應。
睡得這麽沈，看來是太困了。
秦雁不便擾他睡眠，想著反正辛緋也會告訴他，便轉身離開。
剛踏兩步，屋內突然傳出他驚愕的聲音：“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秦雁腳步一頓，轉過身，狐疑喚道：“雲祁？”
他卻兀自說道：“九天玄境呢？怎麽會是這樣……”
九天玄境？
這小子在做噩夢嗎？
接著又聽見他斷續驚恐地說話聲，秦雁再不遲疑，直接推門進入。
頓時驚呆——只見屋中充斥著淩亂繁雜的散發金光的咒印，這些咒印連接著躺在床上的雲祁的掌心，似乎是從他手掌溢出來的。
她快步過去，可還沒走到他身前，屋內的金光咒印迅速膨脹開來。
噴發的氣勢十分迅猛，砰的炸開來！
秦雁被這股驚人的力量沖了個猝不及防，直接飛出去。
這一擊屬實猛，她被狠狠摔在庭院外。胸腔氣血猝然上湧，沒忍住，吐出一口鮮血。
秦雁擦去嘴角的血跡，擡頭看向前方。雲祁所在的屋門被盡數摧毀，就連屋檐也被削去大半，而他依然躺在床上，四周圍繞著那些雜亂的咒印。
秦雁從沒見過那種咒印，並不知是什麽咒，竟蘊含這等巨大的力量，瞬間將她撞飛出去。
她撐住地面想站起來，胸口驟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嘶....”她不由擰眉，抽了一口氣。
“好姐姐！”恰時傳來辛緋的呼喊。
辛緋原本拖著符江疑從煉器室出來，忽然聽見庭院方向傳來猛烈的撞擊聲，二人連忙趕來。見到屋子的情形後，不由吃驚。又見秦雁摔在庭院外，身前還有大片血跡，又是一驚。
辛緋關心秦雁的傷，即刻松開符江疑的胳膊，快步奔過去。跑到秦雁身邊時，她已站起來。
辛緋見她捂著心口，忙問：“姐姐傷到哪兒了？疼嗎？”
秦雁搖搖頭，表示自己無礙：“只是胸口稍稍泛疼。”
辛緋著急她的傷，轉過身朝符江疑喊道：“老符！快來幫好姐姐看看傷勢。”
符江疑走過來，將秦雁瞥了眼，冷冷丟一句：“她死不了。”氣得辛緋鼓起腮幫子。
自家的屋子被損，哪裏還擺得出好臉色，符江疑沈著臉：“怎麽回事？”
秦雁倒也不指望他施舍善心幫她療傷，指了指前方：“雲祁出了些狀況。”
二人這才順著她所指看去，視線穿過損毀的屋門，落在裏頭的床榻上。只見雲祁躺在床上，金色的咒印結成許多光帶，圍繞在他周身。
符江疑詫愕地瞪大眼：“金光咒印？！”
“金光咒印？”秦雁和辛緋皆不明所以。
“一種威力極強，可禁錮、封印甚至誅殺的仙術。”符江疑解釋道：“金光咒印需要耗費大量法力施展，否則會在中途潰散。且需強大的元神控制，不然即便練出來也只是普通咒印的威力。”
符江疑狐疑地盯著那一縷縷將雲祁包裹的咒印，饒是憑他的能力，也只能在當場食用金丹的前提下，方能使出金光咒印。縱觀四海四州，恐怕只有通天州玉青峰的翊塵上仙才能順利施展。
經他提醒，秦雁才想起自己在哪兒看過這種咒印——書中有描述，雲祁成仙後，施展過一次金光咒印，用以震懾群妖。
除此之外，書中就沒再提及‘金光咒印’。
莫非...…又是跟那位救過他的高人學的？
一旁的符江疑對雲祁周身的金光咒印十分好奇，遂想進一步觀察。
他擡步欲過去，卻被秦雁阻止：“方才我就是推門進屋，那咒印突然對我攻擊。眼下情況不明，山主還是先別過去為好。”
“是啊！”辛緋生怕他過去，抓著他的胳膊，附和道：“好姐姐都受傷了，那咒印想必威力不小，咱們暫且遠離吧。”
符江疑瞥了眼秦雁身前的血跡，又被辛緋強行拽著，只得止步。
三人站在庭院外靜靜等待，片刻後，那些金光咒印似耗盡力量一般，猶如被風吹散的雲煙，盡數消散。
又觀察了片刻，等他周身再無其他動靜，符江疑這才叮囑辛緋站在原地，與秦雁一道過去。
二人來到屋內，秦雁先一步走到床邊。只見雲祁的面頰比平日蒼白幾分，眉頭緊鎖，額間還有密密麻麻的冷汗。想起先前聽到的幾句驚恐囈語，看來是真的做了噩夢。
她輕喚兩聲，他依舊沒有反應，睡得很沈。
符江疑走過來，握著雲祁的手腕仔細診斷。
等他收了手，秦雁連忙問道：“他怎麽樣？”
符江疑道：“脈象虛實不定，但無大礙。”
秦雁點點頭，稍稍安下心來。
“你確定他只是一個臨門仙？”符江疑忽然問道：“臨門仙的修為在玉青峰排列最末，怎麽可能有能力施展金光咒印？”
秦雁沈思片刻，才道：“他曾在下山修行時被妖擄走，而後為隱世高人所救，且傳授一些法術給他，興許是那高人所授。”
符江疑雙眉壓出幾分厲色：“好姑娘應該明白我方才所言，金光咒印並非常人能練，即便有高人傳授，但他修為和力量皆為下乘，如何能使出將你打出血的金光咒印？”
秦雁沈默下來，此事她也存疑，卻無解。
符江疑起身道：“或許等他醒來，你該問問他，憑他的能力，為何只是一名小小的臨門仙？”
縱觀昨日雲祁輕而易舉化解他的掌風，並且能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且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加上今日的金光咒印，他已能斷定，此人的修為在他之上。
至少，不該是一個臨門仙所具備的能力。
秦雁道：“他先前九竅未通，所以被排在臨門仙，前些日才打通了精竅。”
“好姑娘在開玩笑嗎！”符江疑側過身，指著床上的雲祁：“九竅將將打通，就能使出金光咒印？究竟是你當我無知，還是我目光局限，竟不知一個臨門仙都能隨意做出我都不一定能做成的事？”
雲祁的確是九竅未通之體，此事不僅書中有述，她也親自驗證。他前些日才打通精竅，而今才是真正的修仙之體。
秦雁又是沈默，仍然疑惑。
“等他醒來，叫他去山裏砍樹將屋子修好。”符江疑說罷，擡步離開。
剛行至門前，他突然轉過身，問道：“辛緋與我說，玄門的仙君揚言要找玄黃晶來封印你？”
秦雁聽他提及這事，忙不疊點頭：“千真萬確！”謊話撒得臉不紅心不跳。
饒是符江疑將她半信半疑的盯了少刻，她也一臉坦蕩的回以篤定的目光。
她哪裏敢說實話——書中翊塵上仙算出好良將來會惑亂玉青峰，害及門中眾弟子，遂以治療辛緋眼疾為條件換得玄黃晶。而後用玄黃晶煉制陣石，並在好良被妖王殺死後，將她的魂魄封印在玄黃晶內，最終導致她魂飛魄散。
魂魄在一定時間內若無宿體，就會自行消散，所以封印魂魄並不算弒神。
翊塵上仙算計得十分精妙，既殺了妖王，又殺了她，且不會累及他的仙道。
只要符江疑遵守同辛緋的約定，翊塵上仙必定拿不到玄黃晶，至少她的危機可以解除大半。
秦雁眼巴巴瞅著他，雙目霎時紅彤彤，可憐十足：“還望山主看在我治好辛緋眼睛的份上，莫要將那玄黃晶交給任何人，就怕他們會假借他人之手來討要玄黃晶。”
“呵！你這買賣真是不虧。換我三元火靈珠，又請我幫你煉化兩件龍鱗護甲，這會兒還要我承諾不將玄黃晶交出去。”符江疑驟然冷下臉：“你是不是覺得，幫辛緋治好了眼睛，即便是我的命也能換給你？”
秦雁大驚失色：“豈敢豈敢！此事純屬與辛緋無意聊到，而後她主動言明玄黃晶就在山主那兒。山主若是不信，可以同她求證吶！”
符江疑哼道：“你心眼頗多，誰曉得你是不是故意試探，想從她口中打聽玄黃晶的下落？”
這倒是不假，秦雁面上只能繼續裝無辜：“天地可鑒，我當真只是隨口一說。”
符江疑又是一聲冷哼：“此番是辛緋要我承諾，我姑且不計較，下不為例！”
他走後，哪裏瞧見秦雁得逞得笑開了嘴。
***
秦雁在屋中守了一個時辰，雲祁才轉醒。
睜開眼後，進入視線的第一個畫面，就是秦雁胸前早已幹透的血跡。
那血跡不過一個巴掌大小，但在雲祁眼裏，足有整個胸膛那般大，驚得他急忙起身，問她發生了什麽事。
秦雁便將剛才發生的事說與他，雲祁當即楞住，對她所言全無印象。
他與高人的元神一直是輪流控制肉身，只有當高人元神的力量耗盡，他才會出來。至於她說的那些夢語，他更不得而知，方才他並未做夢。
許是高人做了夢，不小心將夢裏的話說出來。
還有金光咒印，那是高人傳授的縛靈術，上次在墨山湖為救秦雁，他施展過一回。
“金光咒印是高人傳授於我的。”既然已經被她看見，他也沒法繼續隱瞞，便道：“高人說那是仙法，不到萬一絕不能施展。剛才....”
囁嚅半晌，他終是不敢道出高人在自己體內的實情。
揉了揉額頭，只能佯裝不知：“剛才的事，我半點印象也沒有。”
秦雁見他犯愁得直皺眉，看來是真記不起來，便沒再追問。
況且書中提過，雲祁是天生的修仙體魄。她尋思，或許憑他的天賦異稟，能施展金光咒印也說不定。
***
雲祁醒來後，就被山主催著修門。
因秦雁受傷一事，他仍耿耿於懷。即便在修葺屋門的時候，時不時回頭瞧她兩眼，問她心口是否還疼，問她是否喘不過氣？
秦雁被問煩了，板著臉：“我都說辛緋給的丹藥吃完就已好得差不多，不許再提！”
雲祁蹙著眉，好得差不多不代表已經痊愈……
將屋子修好後，已入夜。
雲祁白天聽辛緋說鎢鐘的鐘聲會壓制秦雁的力量，便勸她趕緊離開靈鐘山，唯恐加重她胸口的傷勢。
秦雁卻不放心他獨自留在這裏。
先前在庭院外，符江疑看見金光咒印後，眼裏迸出的光就跟那金光一樣鋥亮鋥亮，恨不能立馬沖上前一看究竟。萬一雲祁再度出現這般狀況，也不知符江疑會不會為了查看咒印而傷及他。
雲祁拗不過她的固執勁，只好日夜望著遠處的鎢鐘，以便隨時觀察雲霧的異常，好提醒她離開。
一個擔心對方再次陷入噩夢，一個擔心鎢鐘再次響起，這些日兩人心裏都繃著一根弦。
好在鎢鐘的鐘聲沒再響起，雲祁也沒在無意識之下施展金光咒印。
當符江疑成功煉化出龍鱗護甲，兩人才松一口氣，只等拿到三元火靈珠，就能離開此處。
卻不想，今日靈鐘山來了一位稀客，專程從南宮州趕來給符江疑發請帖，請他和夫人去長桑島參加島主的大壽。
秦雁見到那人，登時吃了一驚。
這位稀客居然是好良過往的姘頭，而後背叛她的鹿妖——水申。
水申見到她，也驚了一剎。須臾情緒盡收眼底，沖她笑得春.情蕩漾：“好良，許久不見。”
興許是好良殘留的怨恨尚在，秦雁不由怒從心中來，沖上前，掐住他脖子，咬牙切齒：“忘恩負義的東西，你有什麽資格叫我的名字！”
在場幾人俱沒料到秦雁會突然對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動手。
辛緋驚呼：“好姐姐！”
雲祁還是頭一回見她如此失態，眼裏的怒火仿佛能燒起來。
水申自然知道她緣何大動肝火，卻沒掙紮，也沒擡手阻止，只是垂眸看著她，好似一個深情款款又心甘情願的癡人兒。
“好良...”他喚。
“呵！裝模做樣！”秦雁極盡譏諷：“你還以為能憑這惺惺作態的樣子讓我對你再度憐愛？”
符江疑和辛緋聞言，面面相覷，皆是錯愕——看來他們之間有著不為人知的淵源？
旁邊的雲祁聽見那句‘再度憐愛’，隱約猜出水申的身份，他的臉色霎時就變了。
他知道與水申有過節的是好良，並非秦雁，他們的元神和肉身不是同一人。可此刻見到秦雁動怒的樣子，便似有東西堵在心口，分外不適。
他忍不住多想，秦雁的心中是否殘留著好良曾經對水申的感情？所以才會在見他的剎那，失去理智？
符江疑本不該管他們之間的私情，但水申畢竟是長桑島島主派來送帖的侍從，而他與島主的交情不一般，怎能見死不救。
遂上前勸道：“水申是我的客人，好姑娘若與他有私仇，也請等他離開再處理，靈鐘山不見屍。”
秦雁怒火未消：“我與他有天大的仇，今天就要報仇！”
眼看水申被她掐得面色醬紅，漸漸喘不過氣來，符江疑不得不警告：“好姑娘若執意在這兒傷人，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承諾當廢紙！”
他的承諾可以是三元火靈珠，也可以是玄黃晶，還可以是二者皆有。但不論哪個，秦雁都不願冒險。
她瞥了眼面前的水申，昔日好良與他在丹穴山的種種畫面浮現腦海。
這才反應過來——他傷的是好良，騙的也是好良，我若被好良的情緒左右，將他給殺了，丟了火靈珠又賠了玄黃晶，得不償失啊！
她霎時清醒過來，厭煩地推開水申，罵道：“今日看在山主的份上，我姑且饒你。但你我之間仇怨未解，往後你最好夾著鹿尾巴走路，要是再敢當著我的面叫我名字，我定折了你兩只鹿角，拿去泡酒！”
罵畢，她轉過身，叫雲祁：“隨我進屋。”
她步子邁得又快又大，雲祁疾步追上去，與她一同回屋。
水申若有所思地盯著雲祁的背影，直到他們二人拐去廊道另一頭，他才撤下目光，看向一旁的符江疑，問道：“敢問山主，好良身邊的男子是誰？”
符江疑正要回話，辛緋氣呼呼的插過話：“你沒必要知道！”
她的想法比較簡單：好姐姐的敵人便是我的敵人，他想打聽的事，絕對不告訴他！
符江疑見她不悅，話鋒一轉，道：“我去幫你打開出去的結界。”並做個請的手勢。
水申卻沒打算離開，只是笑道：“島主說靈鐘山有沁冬，只在清晨盛開，且彼時花香最為濃郁，有醒神解酒的功效，最適合做壽宴的宴花。遂吩咐我特意詢問山主，明日清晨我能否帶些沁冬回島？”
若要等沁冬盛開，豈不今晚要在這兒留一宿？辛緋拽了拽符江疑的袖子，示意他拒絕。
符江疑搖搖頭，島主是四州輩分最高的妖仙，特意派侍從來取沁冬，他怎好拒絕。
辛緋曉得他為難，甩開他的手，徑直往庭院外走去。
水申拱手鞠躬：“也不知我做了什麽，惹怒山主夫人，先與山主賠不是。”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水申本就只是來送請帖，也不知會在這裏遇見好良，鬧出這麽個事。
符江疑情知自己沒理由怪他，還算客氣地回道：“明日清晨我會去山裏摘些沁冬，院裏的屋子已住滿，今晚只能委屈你找一處山洞歇腳。”
“多謝山主。”水申揚一抹和氣的笑，又問起先前的問題：“不知好良身邊那位男子是誰？他們二人又是什麽關系？”
符江疑反問：“你與她是舊識？”
水申點點頭：“不瞞山主，早些年曾與她在丹穴山一同修行。那時發生了些事，導致她對我多有誤會，從此離山不歸。我一直想尋個機會解釋，無奈找不著她，今日碰巧在此撞見，卻被山主看見那番狀況，慚愧慚愧。”
符江疑點點頭，道：“雲祁是繒雲宮的臨門仙，至於他和好姑娘之間是何關系，我不得而知。”
雲祁，臨門仙....
水申心中默念，不禁詫異，她從不喜歡修仙的修士，怎會同臨門仙在一塊兒？
***
卻說秦雁將雲祁帶回屋，是要他試穿山主做好的龍鱗護甲。
“你試試合不合身？”她將寬大些的護甲遞過去。
雲祁接過護甲，不由錯愕：“給我的？”
“對啊！”秦雁比劃道：“這麽大件護甲，不給你給誰？你趕緊試試，倘或穿不上，還有機會叫山主改改。”
雲祁先前也留意到護甲一大一小，手上這件大的護甲一看就適合身量高大之人，絕不是給她自己留的。
那是專門給誰做的？
他當時正費解，水申就來了。
可不論她要給誰，他絕對沒想過她在墨山湖湖底冒險多拿一片龍鱗，是為了給他做護甲。
他呆呆看著手中羽紗般質感的護甲，方才還因她為水申大動肝火而悵然不已，現在又因她的關心而雀躍開心。
驚喜來得猝不及防……
“快穿呀。”秦雁見他呆楞，戲謔道：“你是在等我伺候你更衣麽？”
雲祁回過神，趕忙脫下外裳，套上護甲，系好扣子。
“怎麽樣？”他展開雙臂，以便她看得清楚些。
秦雁上前幫她扯了扯下擺，圍著他繞一圈，將護甲各處捋平，再站在他身前仔細打量，最後滿意地點點頭。整件護甲似量身剪裁一般，與他前胸後背十分貼合。
“往後就這麽穿著吧。”她叮囑道：“睡覺也要穿著，只在沐浴時方可脫下。”
“好。”他應道。
因為她的關心，他心情極好，嘴角不自覺淺淺帶笑。
秦雁拿著自己的護甲，也要回屋試穿。
“你和水申....”他突然叫住。
秦雁回身：“怎麽了？”
他忍不住問道：“你為何那麽恨他？畢竟與他有瓜葛的是好良。”
秦雁對此也頗為煩惱：“也不知是不是這副身子殘留了怨念，我一見他就惱火，恨不能將他揍得滿地找牙。”
原來如此....雲祁暗暗放下心來。
“往後還是盡量遠離他，以免擾亂你的情緒。”不論出於私心還是為她安全考慮，他都不希望水申出現在她面前。
秦雁也萬分不願再見到那頭鹿妖：“放心，我巴不得離他遠遠的。”
今日撞見純屬意外，沒想到水申居然成了長桑島島主的侍從。
那島主雖是妖仙，卻是個龍虎之女，喜好男色，也擅長陰陽術。想必水申靠著他精湛的元陽功夫，征服了島主，得以成為島主的男寵。
那頭鹿妖委實會一些撩人的手段，抱春歸那只狐貍都要甘拜下風。
她一邊走回屋，一邊如此嘀咕。
沒留意前面站著個人，差些就要撞上，她急忙剎住腳，擡頭一看：“你....你怎麽還沒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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