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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每隔七秒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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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每隔七秒吻一次

陸哲明始終沒辦法跟自己和解。

在遇見林嶼洲之前,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是個同性戀這種可能。二十七年裏,他沒有遇到過喜歡的人,甚至連心動都不曾有。他像一株無欲無求的植物一樣,安靜自若地生長著。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陸哲明都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非常幸福的家庭中。

母親是大學老師,和善博學有耐心。

父親經商,沈穩風趣有見識。

小時候的陸哲明,跟著母親讀萬卷書,隨著父親行萬裏路。

從小到大,他們從來不會規定陸哲明要成為什麽樣的人,只給他無限度的支持、幫助和尊重。

在這樣松弛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陸哲明,確實從來沒有想過,他所以為的生活,其實有另外一種可能。

他活在一個被搭建起來的虛假花園裏,他以為這裏的每一朵花都是天然的神來之筆,卻不知道,那全都是劣質的塑料假花。

雖然父親工作很忙經常不在家,但他們夫妻感情很好,相敬如賓,對他也很好。

每一個對於陸哲明來說重要的日子,他們都會一起出現。

直到他考上研究生那年,母親因病去世,父親在陸哲明看到母親的遺書前就將其燒毀,他連一句話都沒得到。陸哲明因此和父親大吵一架,之後離開家,獨自搬去母親為他買的公寓去住。

那個時候的陸哲明,一邊因為母親去世而痛苦,一邊跟父親開始了長久的冷戰。

也是在那個時候,正在讀研的陸哲明為了不跟父親伸手要錢,開始到林家當鋼琴老師。

雇主一家都很好。單身媽媽帶著兩個讀中學的孩子,女兒聰慧懂事,兒子開朗熱情。每次來這家上課,陸哲明都覺得很開心。每次看著這家的小兒子跟媽媽鬥嘴,他總是會想起自己已故的母親。他和媽媽從來不會這樣吵架,但看著那個叫林嶼洲的小男孩跟媽媽耍賴的時候,他真的很羨慕。

從未有過感情經歷的陸哲明在被年輕氣盛的少年告白之後,覺得無奈卻不忍苛責。

那時候的陸哲明,對待路邊的小螞蟻都是溫柔的。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這份溫柔會給了那個男孩極大的鼓勵,讓那家夥後來真的有機會闖進自己的世界裏。

林嶼洲十八歲,高考結束,第一時間拎著行李箱來找他。

那個時候,陸哲明正在經歷人生第二次痛苦的失去,快被悔恨碾碎了。

和父親冷戰三年,逢年過節對對方的電話和消息視若無睹。沒想到,父親給他的最後一條消息就停在了那條“你周末去給你媽掃墓了嗎”的問話中。

陸哲明沒有回覆,幾天後就接到了他爸去世的消息。

他爸是紫砂,害刂月 宛死在了浴缸裏。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他爸為什麽紫砂,也並不知道他爸騙了他和他媽多少事。

陸哲明沒有親眼看到現場,他過去的時候警察已經封鎖了現場,把他帶去警局問話。

但是,他看到了現場的一些照片。

白色的浴缸變成了死氣沈沈的墳墓,殷紅的血水浸泡著那個曾經在生意場上殺伐果決、在家裏溫柔穩重的男人。

後來的陸哲明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警局的,也絲毫回憶不起來他在看到那些照片時的感覺。

他只是茫然地在路上走,像一具行屍走肉。

他從白天走到夜幕降臨,從熟悉的街頭走到陌生的郊區。

陸哲明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身處哪裏,而時間已經很晚了。

他想起家裏養的幾條小金魚還沒餵食,掏出手機準備叫個網約車,然後就看見了林嶼洲發來的那些消息。

他不想管的。

他也可以不管。

可那天的陸哲明太需要一個擁抱了。

後來陸哲明也經常會想,如果當時他沒去學校找林嶼洲,會不會後來的一切都可以被改寫?

只是可惜,人生沒有後悔藥。

沒有那麽一顆小藥丸能把他送回父親去世前,讓他有機會跟對方和解。

沒有那麽一顆小藥丸能把他送回林嶼洲來找他的晚上,讓他有機會把二人的關系撥亂反正。

不歸路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林嶼洲點好了菜,親自給陸哲明倒檸檬水。

“你現在應該不適合喝酒。”

陸哲明擡起頭看他,下意識想問為什麽。

他的確不能喝酒。自從三年前被梁念知拉著去了醫院,住了半年的院又開始長期用藥之後,他就不能喝酒了。

但他從來都不是聽話的病人,尤其是在躁狂期。

所以,上次見面,在酒吧,陸哲明喝得爛醉,對著林嶼洲口不擇言,說完之後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

可他總覺得自己大概掩飾得還不錯,不至於這麽幾次見面就暴露了那糟糕的情況。

所以他擡起頭看著正在給自己倒檸檬水的人的手說:“沒關系,少喝一點可以的。”

林嶼洲瞥了他一眼:“還是算了,我怕一喝起來收不住,到時候我強迫你做些不該做的,你又要不理我了。”

陸哲明松了口氣,其實是他更怕自己失態。

餐廳很安靜,這個角落更甚。

林嶼洲仔細觀察著面前的人,而陸哲明自始至終不擡頭和他對視。

“你變了好多。”過了很久,林嶼洲終於開了口。

剛剛的氣氛過於尷尬,讓陸哲明坐立難安,對方終於開口找了個話題,盡管並不是自己想聊的,但起碼不會讓他那麽如坐針氈了。

“是,我都三十五了。”陸哲明依舊低頭垂眼,說話時一直在擺弄桌上的餐紙。

他很焦慮。

他說:“老男人了,灰頭土臉的。和你這正當年的大律師比不了。”

林嶼洲皺了皺眉,他不喜歡聽陸哲明說這樣的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嶼洲看著他的手,那雙原本有著漂亮修長又有力的手指的手,此刻瘦得骨節突出,撕扯紙巾的時候都在發抖。他很懷疑陸哲明現在還能不能彈琴。

林嶼洲說:“三十五歲又不老。”

“很老了。”陸哲明的大腦有那麽一瞬間宕機,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有些話已經說出了口。

他說:“可以去死了。”

林嶼洲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也變得嚴厲起來:“你說什麽呢!”

陸哲明像是被嚇了一跳,手一抖,紙巾掉在腿上,他終於擡起頭看面前的人,而林嶼洲正因他剛剛的發言心慌。

“抱歉。”陸哲明立刻認錯,“但我現在就是這麽個人,沒什麽用,說話也不好聽。”

林嶼洲快把後槽牙咬碎了:“我說你變了,只是想表達我對現在的你感覺很陌生。”

他仿佛生怕對方又說什麽喪氣話,緊接著說:“我沒有審判你的意思,更沒有覺得現在的你不好。”

“是嗎?可我就是不好啊。”陸哲明對著他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微笑,“你也看到了,三十五歲一事無成,沒家沒業沒能力,就是社會的蛀蟲。”

他笑:“說是蛀蟲都擡舉我了。”

林嶼洲被他的笑容激起一身冷汗,那人死氣沈沈的目光只傳達著對自己的厭惡,讓林嶼洲還沒靠近就先打起了冷顫。

“你不要這麽說自己。”

“你不要對我還有什麽濾鏡。”陸哲明用力喘了口氣,“你看我現在,長得也不如以前了,脫光了躺床上你都不想碰一下吧?所以,沒……”

“那要試試嗎?”林嶼洲近乎憤怒地打斷了他,“我們現在去開房,你脫光了躺那裏,讓我試試。”

陸哲明怔了一下。

“害怕了?”林嶼洲笑了,“你是怕自己真的對我沒有吸引力了還是怕我還想睡你?”

說出這樣的話,林嶼洲心裏很不是滋味。

可現在,他還沒完全摸清楚陸哲明的情況,尚不知該如何跟對方相處。

他盲人摸象一般,可也不想放棄。

他非常確定陸哲明只是生病了,眼前這個人,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陸哲明盯著他看,好像要把林嶼洲盯出個洞來。

“五年沒見,說點開心的事情吧。”林嶼洲及時轉移了話題,“魯賓斯坦和霍洛維茨還活著。”

那是陸哲明當初養的兩條金魚的名字,有一次陸哲明要出差,林嶼洲索性把它們帶回了自己的宿舍,後來經歷了升學和畢業,兩條金魚始終被悉心照料,如今已是高壽。

陸哲明楞了一下,好像用了很長時間才想起林嶼洲說的是什麽。

林嶼洲苦笑:“你連它們都忘了?”

他用力擦拭著手中的餐具:“有一次我們接吻,你不好意思,說它們倆在看著。我跟你說沒關系,金魚的記憶只有七秒鐘,你就問我,要是每隔七秒我就吻你一次怎麽辦?這些你都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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